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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深谋布防守雄关 铁骑将令出榆关 遇敌便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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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沿女墙一划:“每十步设一火铳位,铳手与弓箭手错开站位,交替射击。城头备足滚木、礌石、火油,分垛口存放,专人看管。”
马慕婉点头,又提笔在本上速记。
秦良玉移过竹尺,顿在城墙中段:“这里墙身偏薄,一旦被炮火击中,极易坍塌。即刻加筑夯土,外覆条石,加厚三尺。”
竹尺一移,划过城墙沿线:“角楼、敌台、墙台,须两两呼应,设三层守御。”
她复指点水关与旱关:“山海关最险处,不在城门,而在水关。关城南北,两水夹流,穿城而过。若敌趁枯水季节,从水道潜入……”
马祥麟插话:“水道狭窄,最多容两人并行,怕什么?”
“两人并行,若皆是死士呢?”秦良玉看他一眼,“潜入城中,放火开门的,只需三五人便够。”
马祥麟默默闭上了嘴。
秦良玉继续道:“水关内外,各设铁栅三道,栅上悬铃。栅后筑暗堡,昼夜派人值守。”
竹尺点了点图上的水道:“另,水关城墙内侧,加筑一道内墙,高两丈,与外墙形成夹道。即便敌军破水关而入,也只能进夹道,两头一堵,便是死路。”
秦民屏听得入神,忽然问:“那内墙上要不要设射孔?”
“自然要设。”秦良玉看他一眼,眼里有几分嘉许,“夹道两侧,每隔五步设一射孔,孔后筑台,可容三人轮射。夹道地面铺石灰,敌至则扬灰迷目。”
秦拱明挠了挠头:“石灰……会不会伤着自己人?”
“伤不着。”秦良玉道,“射孔在内墙上,离地一丈。石灰从孔中撒下,落不到守军身上。”
熊廷弼越听眼睛越亮:“秦宣抚,这些方略,是你这几日想出来的?”
“是。”秦良玉没有否认,“末将从浑河回来后,日夜揣摩山海关图,越想越觉得金兵必会再来。”
“何以见得?”
“浑河一战,金兵虽胜,却也是惨胜。”秦良玉道,“我白杆军与川浙兵联手,杀敌数千,重伤其精锐。奴儿哈只用兵,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可一旦准备好了,便会倾巢而出。”
她顿了顿,声线下沉:“山海关是他入中原的咽喉,不会只试一次便罢手,上次攻关或许只是试探。”
书房内一时无人说话。
熊廷弼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背手伫立许久,转身看向朱梅:“朱将军,你是山海关守将,秦宣抚这些方略,你以为如何?”
朱梅连忙抱拳:“末将……末将以为,秦宣抚所虑极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工事,若要全部筑成,耗费巨大。”朱梅小心翼翼道,“朝廷如今……怕是拿不出这许多银两。”
熊廷弼冷笑一声:“朝廷拿不出,本官想办法。实在不行,便上书陛下,从辽饷里扣。”
他看向秦良玉:“秦宣抚,你只管放手去做。银两的事,本官来周旋。”
秦良玉抱拳:“多谢经略大人。”
“不必谢我。”熊廷弼摆摆手,“谢你自己。山海关若固若金汤,将来史书上,你秦良玉的名字,比本官要亮得多。”
秦良玉并未接话,转身再指舆图:“除四门、城墙、水关之外,还需在关外设三道预警哨。”
竹尺向关外延伸。
“第一道,八里铺。距关八里,设烽火台三座,昼夜瞭望。敌至则燃烟,昼烟夜火,一刻不可延误。”
“第二道,欢喜岭。距关三里,设暗哨五处,每处三人,藏于山林岩隙之间。哨兵配千里镜,凡关外人马动静,皆需记录,每日酉时以信鸽传回。”
“第三道,九门口。此处是关外要冲,当设一堡,驻兵三百,与山海关遥相呼应。堡内储粮可供半年,水井两口,火铳百杆,火药千斤。”
秦民屏听得瞠目结舌:“姐……这得多少人?咱们白杆军才三千余人,守关都不够,哪还分得出人去九门口?”
“九门口不必用白杆军。”秦良玉看向朱梅,“朱将军,山海关原有守军多少人?”
朱梅一愣,旋即答道:“额设五千,实额……三千八百。”
“三千八百人,守关足够。”秦良玉道,“白杆军不守城,要出关。”
此言一出,书房内一片哗然。
“出关?”熊廷弼也皱起眉,“秦宣抚,你方才还在说金兵会来,怎么又要出关?”
秦良玉转过身,目光灼灼:“守关,是被动挨打。敌来我守,敌退我歇,永远是敌攻我防。”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关外空白处:“末将的意思是在关外设游击营。敌来,我扰其侧翼;敌退,我袭其后队;敌驻,我断其粮道。让金兵踏进山海关一步之前,先脱三层皮。”
熊廷弼眼神一凝。
秦良玉继续道:“白杆军更擅长山地战,留在关内,是弃长用短。放出去,才是用其所长。”
“可你若出关遇敌……”熊廷弼沉吟。
“遇敌便战。”秦良玉斩钉截铁。
书房中再次静下来。
熊廷弼盯着舆图许久,缓缓点头:“本官明白了。”
他转向朱梅:“朱将军,自今日起,山海关守城之事,暂由你全权负责。秦宣抚所提各项工事,你协助督建。人手不够,从你麾下抽调。”
朱梅抱拳:“末将领命。”
熊廷弼又看向秦良玉:“秦宣抚,你需多少人马?”
“一千。”秦良玉道,“一千白杆精卒,配双马,携十日干粮,在关外百里之内游走。”
“一千……”熊廷弼垂眸稍顿,“会不会太少了?”
“兵贵精不贵多。”秦良玉道,“末将麾下这一千,可当三千用。况且,关外游击,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觉。”
熊廷弼终是点头:“好。本官准了。”
他指节微收,缓声开口:“不过,本官有个条件——你需每隔三日,遣人回关传信。若五日无信,本官便当你已遇险,届时……”
“届时经略大人只管紧闭城门。”秦良玉接过话,“末将若真陷于敌,绝不让追兵借机叩关。”
熊廷弼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抱拳,郑重一揖:“秦宣抚,本官见过不少将领,怯战的、贪功的、惜命的、惜财的。如你这般,本官是头一回见。”
秦良玉侧身避过,还礼道:“经略大人言重。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
熊廷弼直起身,环顾房内诸人:“都听清楚了?山海关从今日起,不再是被动挨打之城。”
他抬手指向秦良玉:“秦宣抚出关,便是插在金兵背后的一把刀。我等守关,便是这把刀的刀鞘。刀出鞘,鞘要稳;刀归鞘,鞘要牢。”
“都听明白了吗?”
房中诸人齐齐抱拳:“明白!”
熊廷弼点头,复看向舆图。金兵即便再来,经此缜密布防,必遭惨败,吃一次亏,自会收敛,再不敢轻易来犯。
秦良玉望向迎恩门,朱笔在上面一圈,转身对朱梅道:“朱将军,迎恩门虽非守军重地,却是内地往来要道,定要严查出入,盘查民夫粮草。”
“是。”朱梅拱手应下。
众人离开书房后,朱梅却折了回来,对秦良玉躬身一礼:“夫人,方才的部署末将虽听得明白,可让末将具体调度,末将恐怕……”
朱梅抬眼小心地望向秦良玉。
秦良玉停笔抬眸:“今日所说布防只是大概,各处详细用兵、用料,我会详写下来,过些时日写完便送给你。”
“送......送给末将?”朱梅的声音颤了颤。
秦良玉点头:“我只带一千白杆铁骑出关,余下两千余白杆兵驻守关内,由阿民调度,届时你可与他商议用兵。”
她是石砫土司,断不会长期驻守山海关。山海关一稳,她必当离去。此际外患未平,西南土司林立,难保不会再出一个杨应龙。即便她离开,也需培养一员山海关守将,确保金兵再不敢来犯。
“多谢夫人!”朱梅再次抱拳,可一想起秦民屏,心中又有些发怵:“当初是末将不对,得罪了秦将军,末将与他共事,怕是......怕是他不愿见我。”
“朱将军放心,正事上阿民不会胡闹。”秦良玉道。
“那就好,那就好。”朱梅面上一窘,讪笑道:“那末将便不打扰夫人了。”
朱梅这才安心退下。
“夫人,该用晚饭了。”梅花提着食盒进来,二话不说便夺了秦良玉手中的笔,硬拉着她走到桌前。
“临行前大小姐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照顾好夫人。”梅花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摆上桌,又搬出了秦良斯。
秦良玉这才坐下。
“您刚刚说的那些布防,奴婢心中都有了个大概,朱将军即便有不懂的,回去与其他守将商议,再看您写的布防册,才会学得更快。”梅花边给秦良玉布菜边唠叨。
“知道啦知道啦。”秦良玉拿起一个馒头塞进了梅花的嘴里,“不许告诉阿姐。”
梅花眨了眨眼。
“三日后,我率一千白杆军出关......”
“奴婢也要去!”梅花忙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
“你是我的亲卫,自然得跟着。”秦良玉夹了一筷子菜,“你去告诉阿婉和阿麟,让他们挑选一千铁骑。”
“好!”梅花应声,手上却仍不停地为秦良玉布菜。
“即刻便去。”秦良玉抬眼望她。
“哦哦哦。”梅花这才放下筷子,快步跑了出去。
秦良玉起身见她走远,掰开馒头,夹了些菜进去,又匆匆走到案前,提起了笔。
卢叶候在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