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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铁骑东行寻遗骨 边关冷暖见人心 这般天差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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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白杆铁骑,一路向东疾驰。
不过两个时辰,便已抵达了高岭驿。
守城将领似是听闻前几日白杆军在山海关的胜战,秦良玉带着三百铁骑至城外时,守将已率一众官兵在城外迎候。
她本无意惊动守将,手中持有朝廷调令,在辽东各城池本可来去自如。
可守将既已在门外等候,她也只得下马,上前见礼。
秦良玉尚未下马,周显便快步迎了上去,抱拳躬身:
“末将周显,参见秦夫人。”
秦良玉沉静翻身下马。
“末将昨日收到朱将军的来信,听闻秦夫人要去浑河岸边寻兄长尸骨?”周显跟在秦良玉的身侧,态度格外得恭敬。
他心里清楚,秦良玉能凭一己之力替山海关击退金兵,日后若金兵来犯,她或许便是高岭驿的一线生机。
边关守将,丢城便是死路一条,要么拼死再守一城,要么自缢谢罪。
如今有这样一支能战的援军,自然要好好打好关系。
“此处距离浑河北岸数百里,末将已为夫人备下干粮和棉衣。”周显抬手指向城外的几辆马车。
秦良玉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车上堆着整齐的小包裹,皆是骑兵便于携带之物。
一路北上,她见惯了各城池守将的冷淡推诿,这般细致周全的照料,还是头一遭,心下微微一暖。
秦良玉刚要收回目光,却见守在车旁的几人跌跌撞撞朝她跑来。
卢叶忙上前一步,看清来人模样,眉头微诵,又默默退了回去。
“夫人!”
几人踉踉跄跄地跑到秦良玉面前,跪扑在地上,痛哭出声。
“这是末将近日在城外寻到的,他们自称是白杆兵,末将不知真假,恰逢听闻夫人今日经过,便带他们来请夫人辨认。” 周显连忙上前解释。
“不错,皆是我白杆儿郎,多谢周将军费心。” 秦良玉抬手示意,亲卫立刻上前将几人扶起来。
周显目光扫过秦良玉身后的队伍,心念一转,又道:
“他们身上各带伤痕,骑马多有不便。夫人若是信得过末将,末将愿代为照看,待夫人平安返程,再为他们配齐马匹。”
秦良玉看向那几人,皆身着厚实棉衣,面色虽算干净,脸上却生满冻疮,手上更是缠满白布,这般模样,确实不宜随行前往浑河,当即抱拳:
“多谢周将军,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需用,我定义不容辞。”
“夫人客气了。” 周显心中一喜,又抬手相邀,“城内已备下吃食,夫人与诸位将士,不如吃完再出发?”
秦良玉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急着赶路,返程时再入城叨扰。”
“那末将便不留夫人了。”周显也不再强求。
秦良玉与那几位白杆兵低声交代了几句,嘱他们安心养伤,待自己归来再带他们回去,便转身上马。
周显等人望着铁骑远去的滚滚烟尘,皆松了一口气,仿佛手中攥住了一块免死金牌。
那几位白杆兵也被扶入城内。
他们初到高岭驿时,即便出示白杆兵令牌,也无人肯信,即便有信者,亦多是嘲笑鄙夷。
他们在城外乞讨数月,伤势日渐沉重,早已命悬一线。
昨日忽然有官兵将他们接入城内,治伤赠衣,他们虽猜不透对方用意,却记着秦良玉的教诲。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好好活着,前方纵是刀山火海,当下也要先保住性命。
今日被引至城外,他们原以为是要被当作替死鬼,却没想到是要见夫人。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晓,前几日山海关一战,夫人仅率三千白杆军,便击退了数万攻城金兵。
这般天差地别的待遇,皆是夫人凭胜仗挣来的!
这一刻,他们心中对胜利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武将的尊荣,从来只看胜败。
接下来秦良玉途径各个城池时,守将都极其客气,却远不及周显那般,为她备粮备衣,相邀入城。
行至宁远卫时,城门紧闭,城上守军冷眼相看,无动于衷。
秦良玉本就无意入城扰民,只令队伍绕城而过,继续前行。
一路东行至广宁,又转向东北疾驰。
秦良玉等人自山海关出发后,昼夜兼程,只在人马力竭时稍作歇息,仅用两日,便抵达锦州卫。
锦州卫距浑河北岸尚有二百余里,再有一日便可抵达。
浑河北岸毗邻沈阳,沈阳城头尽是金兵,此行未必安稳,秦良玉便打算在锦州卫稍作休整,养精蓄锐。
暮色渐浓,三百铁骑行至锦州卫城下。
“我等乃石砫白杆军,奉命支援前线,恳请入城暂歇一夜,补给水粮,明日便启程离去。” 秦民屏坐在马上,对着城头高声喊话。
城上守兵应声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圆领甲的守将出现在城垛之上,目光扫过城下众人,嗤笑出声:
“白杆军?便是川中那群拿白木杆子当兵器的土兵?”
他身旁亲兵跟着哄笑:
“辽阳沈阳一破,辽东精兵死得死逃得逃,就凭你们这几百土兵,也敢往浑河去?怕是去给鞑子送菜。”
秦民屏勃然大怒,当即便要拔刀,却被秦良玉抬手按住。
城头守将又斜睨一眼,语气更冷:
“锦州乃军事重地,非你等川兵可进。水粮没有,城更不许歇。趁天黑之前,赶紧滚出我锦州地界,别在这里碍眼。”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便走,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嘲讽:
“浑河那地方,去了,就别想活着回来。”
秦良玉望着那守将离去的背影,双唇紧抿。
他们既知自己要去浑河,想来也听闻了山海关一战,却仍是这般态度,可想而知,白杆军往日在辽东,遭受了多少冷眼与轻慢。
秦良玉攥紧了缰绳,心中憋着一股气,高声下令:
“城外三里处休整一夜,明日破晓出发。”
“是!”三百铁骑齐声应和。
那刚走的守将被这一声震得脚步一顿,忙转身回望,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突突跳了两下,神色多了几分复杂。
秦良玉命人寻一处平坦空地,众人立刻安营扎寨、生火煮饭。
“阿姐!”秦民屏走到秦良玉身旁坐下,仍是气鼓鼓的,“方才你为何不让我骂回去?他们也太过分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怎么也想不通。
“通州一事忘了?”秦良玉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此行是为了寻兄长尸骸,并非来逞一时之勇。”
“可是......”秦民屏心里仍是气不过。
“边关守将,本就朝不保夕。他们不让我们入城,亦有顾虑 —— 若队伍中混入金兵,他们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秦良玉心中的沉郁早已压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好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出发。”
说着,拍了拍秦民屏的肩头,起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大帐。
不过是临时歇息一夜,又兼简装急行,大帐搭得简陋,仅容一人安歇。
秦民屏重重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头,终究还是憋着火,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收拾行囊,再次向东北疾驰。
傍晚时分,浑河已遥遥在望。
秦良玉当即下令,就地扎营休息。
浑河北岸距离沈阳城墙不足七里,城头尽是金兵,若离得太近,极易引起注意。
倒不是怕战,只是沈阳城头架有火炮,浑河北岸恰在射程之内,若三百人贸然暴露,金军开炮,他们根本难以相抵。
夜里,秦良玉带了一队精锐,悄悄潜入沈阳城下,摸清了金兵的换防时辰,才悄然返回营地。
次日天色微亮,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秦良玉下令,三百铁骑尽数取下马铃、卷低旌旗,人衔枚、马裹蹄,自十里外的暗营悄然出发,沿着荒草浅滩一路潜行,直扑浑河北岸。
越近河岸,气氛便愈发凝重。
远处沈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趁金兵换防的间隙,秦良玉抬手一挥。
三百铁骑齐齐踏入浑河,河水冰冷刺骨,仅及马腹,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片刻后,众人尽数登岸,踏上浑河北岸。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火炮轰出的浅坑,焦土松散,满目疮痍。
没有旗帜,没有兵器,没有将士的残骸,连完整的尸身都不见一具,只剩下被反复践踏、烧得发黑的泥土。
偶尔能在坑洼边缘,看见几星早已发黑的血迹,和几片零星散落、无人收拾的碎骨残片。
四下死寂,仿佛这里从未有过血战,仿佛数千将士从未在此浴血死战。
秦良玉立在风中,望着这片空旷荒芜的河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找!” 她喉间发紧,痛声下令,“就算只剩半片碎甲、一块残骨,也给我一寸一寸,全部找出来!”
三百白杆兵立刻沿着河岸散开,如扫地一般,一寸一寸细细搜寻,半点不敢疏漏。
而远处沈阳城头上,一名金兵正举着千里镜,目光死死盯住浑河北岸,神色越来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