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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鸣玉溪前试长枪 长街怒叱撞权阉 她不欺负我 ...


  •   鸣玉溪畔。

      瀑布声喧,却压不住院中的金铁交鸣。

      “铛铛铛——”

      枪棍相击的脆响,一声声撞出院墙,落在青石板路上。

      一青衫女子推门而入,循声望去。

      院中三道身影交错翻飞,打得难解难分。那道红影以一敌二,初时还谨守门户,不过转瞬,便已化守为攻。枪尖破风,招招凌厉,不过十数回合,便已占尽上风。

      “哐、哐。”

      两声重响,两杆长枪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上。

      持枪的两人望着落地的兵器,一时怔在原地。

      他们输了?

      二打一也输了?

      红衣女子枪尖拄地,长身而立。余光倏然瞥见院门口那道青影,双眼顿时发亮,手腕一翻,枪尾直插入地,旋即飞奔而去,直直扑进青衫女子的怀中。

      “阿姐!你可算回来啦!”

      秦良玉的声音清亮,裹着几分撒娇的软糯,脑袋枕在秦良斯肩头,双臂抱得死紧,“阿玉好想你,你可想我?”

      秦良斯被撞得踉跄后退半步,却稳稳接住了她,掌心抚过她的发顶,目光柔得能化开三春的雪。

      “想,日日都想。”

      一旁,两位兄长拾起地上的长枪,倚在秦良玉那杆枪旁,缓步走来。

      “那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秦良玉站直身子,上下打量着秦良斯,见她神色安然,并无异样,才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俏的埋怨。

      “阿姐。”秦邦屏上前躬身行礼,转而看向秦良玉,“阿姐出嫁后,家事缠身,哪能日日回家?”

      “往日怎么就能常回!”秦良玉眉梢一挑,反驳得理直气壮。

      秦良斯唇边笑意微敛,目光扫向两个弟弟,眼中哪还有半分温柔,只淡淡开口:

      “你们可是欺负阿玉了?”

      那语气,比溪水还凉。

      秦邦翰连忙拱手行礼,抬手指着天上,苦笑道:

      “如今我们哪里能欺负得了她?她不欺负我们,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姐你瞧,那太阳,正正挂在东方呢。”

      今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只一轮骄阳悬在天际,金色晃耀。

      秦良玉瞪他一眼,立刻应声:“有!”

      说着,她摊开手掌,递到秦良斯面前,委屈巴巴:“都磨红了。”

      秦邦屏、秦邦翰也连忙伸出手。

      一人掌心多处破皮,一人鼓起数个血泡。

      两人的衣袖衣摆多处撕裂,头发散乱,发带松脱,鬓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再看秦良玉,一身红色劲装,整洁利落,只额间沁出一层薄汗,神采飞扬。

      秦良斯淡淡瞥了两人一眼:“二打一,也好意思说?”

      转头看向秦良玉时,目光又软了下来。她取出手帕,轻轻拭去秦良玉额间的汗珠,语气温柔:

      “阿玉又长高了。”

      方才秦良玉趴在她肩上时还不觉得,此刻站直了,竟比她还高出一个头。上次回来时,秦良玉也不过刚到她的额头。这才数月,已与两位兄长不相上下了。

      “近来胃口好,吃得也多。”秦良玉微微弯着腰,半眯着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长这么高。

      不过这样也好。他日披甲上阵,单凭这身形,便能先压对方一头。

      秦邦屏和秦邦翰相视一眼,默默收回手,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他们早知是这个结果。

      若是秦良玉被他们伤着了,少不得要挨一顿家法。

      他们便是伤得再重,只要还有一口气,便算不得什么。

      秦家上下,对这个小女儿,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宠着?

      秦良玉挽着秦良斯的手臂,说说笑笑,往溪边的凉亭走去。

      四人在凉亭依次落座,侍立一旁的婢女上前奉茶。

      三人简单擦洗了手脸,围坐在石桌旁闲谈。

      “阿爹呢?”秦良斯放下茶杯,随口问道。

      往日他们切磋,父亲必在一旁观看,待比试结束,再一一指点拆解,武艺方能精进。

      “估计还在和媒婆聊着呢。”

      秦良玉脸上笑容一滞,毫无形象地趴在石桌上,声音闷闷的,满是抱怨:

      “我刚过二十,家中门槛都快被媒婆踏平了。阿爹不急着把我嫁出去,十里八乡的媒婆倒是急得很……”

      一提起那些媒婆,秦良玉恨不得将人一个个轰出府去,丢进门前的鸣玉溪。

      可父亲自幼教导,待人以礼,男子应端方,女子要娴雅。

      她便只得压着脾气,故作温婉。

      谁知上门说亲的人反倒愈发多了。

      今日听闻又有媒婆上门,她便拉着两位兄长练了近两个时辰,才算将心头那团火撒了出去。

      她的志向是掌兵挂帅、征战沙场,而非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三人听着她的絮叨,皆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秦良玉终于说累了,端起茶杯,仰头大口饮尽。

      “阿姐十六岁便嫁人了。”秦邦翰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

      “秦邦翰!”秦良玉眼一瞪,语气陡然凌厉,“你嫌方才没输够,还想再较量一番?”

      秦邦翰吓得一哆嗦,连忙找借口往书房去,拔腿便跑。

      “阿姐,我们晚上再聊,我先走啦——”

      人已远去,声音却清清楚楚飘了回来。

      秦良玉又看向秦邦屏。

      “小妹年纪尚轻,婚事不急。”秦邦屏放下茶杯,神色从容,“他日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我们还要沾小妹的光呢。”

      “还是大哥有远见。”秦良玉笑着为他斟满了茶。

      秦良斯看着弟妹们玩闹,心里瞬时轻松了不少。

      “怎么不见姐夫?”秦良玉忽然问道。

      她虽然不大喜欢那位姐夫,但也知他待秦良斯还算不错。时日一久,便慢慢接受了。

      以往秦良斯回来,姐夫总随在身侧,事事打点妥帖,今日却不见人影。

      秦良斯端起茶杯,垂眸饮了一口,才淡淡道:“他家大公子近日出狱,他带着赎金去打点了。”

      放下茶杯时,她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顿。

      秦良玉双眼一眯,隐约觉得有事,却也没有多问。

      不多时,一名小厮快步走来,附在秦邦屏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邦屏面色微沉,望向秦良斯道:“阿姐,同窗约我商议朝廷加税一事,我需去一趟。”

      “好,早些回来。”秦良斯道。

      “是。”秦邦屏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开。

      刚出凉亭,又停步回头,叮嘱秦良玉:“阿玉,近来外面不太平。这几日你在家中陪陪阿姐,莫要出门。”

      “知道啦——”

      秦良玉嘴上乖乖应着,心里却已蠢蠢欲动。

      机遇险中求。

      越乱,她越想出门。

      果然,秦邦屏一走,秦良玉便握住秦良斯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她。

      未等她开口,秦良斯便已猜透了她的心思,轻轻摇头:“方才你是如何答应大哥的?”

      “可我们许久不曾一同出门了。”秦良玉越说越委屈,慢慢松开手,双手支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阿姐难得回来一次,下一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秦良斯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秦良玉说得没错。

      待那位大公子出狱,司里少不得要忙上许久,她再回来就更难了。

      秦良玉偷偷打量着,见她神色松动,又小声道:

      “我们戴上面纱,悄悄去,悄悄回。你不说,我不说,大哥不会知道的。就算大哥知道了,有阿姐在,他也不会怪我。”

      “一个时辰。”秦良斯终是妥协。

      “阿姐最好啦!”秦良玉一跃而起,抱住她,欢喜得眉眼弯弯。

      二人回院换了衣裳,一青一红,面上皆覆了白纱。

      街上比往日热闹数倍,人流熙熙攘攘,齐齐往一处涌去,空气中隐隐透着躁动。

      秦良玉握紧秦良斯的手,把她护在身后,顺着人群往前走。

      她身形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壮,挤在人群中占尽优势,不多时便挤到了最前头。

      原是衙门告示栏前。

      官府又要加税了。

      秦良玉挤在人群中,一字一句看完告示,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忠州多山,本就比别处多征盐、茶等税。好在山上多佳木,大木入贡朝廷,小木贩于四方,百姓尚能勉强糊口。可日子刚有起色,便有官员眼红,谎报到朝廷,称每年贩木之利可达十万余两。

      朝廷便派使臣前来勘察。

      勘察是虚,上下官员层层盘剥是实。联名上奏之后,新税项便落实了。

      自朝廷开放民间海贸以来,东南沿海的士绅们近水楼台。海外之利先入私囊,余利才流入国库。这政策本为充盈国库,到头来,却只养肥了江南的士绅巨贾。

      皇帝奢靡,官员争利,军饷官俸的一应开销,终究要落到百姓头上。

      秦良玉攥紧了拳头。

      乱世将起,英雄用武之时,或许不远了。

      可她这点本事,真到了那一天,能护住阿姐、护住秦家吗?

      “阿玉?”秦良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良玉回过神,拉着阿姐挤出人群,压低声音骂道:“这群狗官,贪污纳垢,上下包庇,想方设法挖空老百姓的口袋。我大明,早晚要毁在他们手里!”

      “小声些。”秦良斯急忙捏了捏她的手,“隔墙有耳。”

      秦良玉咬着牙,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两人不知不觉走离了人群,行至一条僻静的深巷。巷壁斑驳老旧,青石板缝里钻着细细的杂草,风过处,带着几分萧瑟。

      秦良斯忽然放慢了脚步。

      “阿姐?”秦良玉察觉到她的异样。

      秦良斯没说话,只是望着巷子尽头。

      那里停着一顶青灰色的轿子,轿帘低垂,看不出来头。轿旁站着两个家仆模样的男子,身形精壮。

      秦良玉下意识地将秦良斯往身后又护了护。

      就在这时,一道轻佻尖细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秦良玉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一个华服男子从轿子侧面踱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那胡须长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怪异,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欲盖弥彰。

      更让秦良玉不舒服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黏腻,像毒蛇的信子,在她和秦良斯身上来回扫过。

      秦良玉本就在气头上,此刻再也按耐不住,张口便骂:

      “哪儿来的腌臜货色?身子残缺,连脑子也被阉干净了?以为留两撇胡子,便能掩去一身......”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姐姐攥着她的手猛然一紧。

      孙良卿瞬间涨红了脸,拈起兰花指,指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你……住口!”

      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秦良玉反而笑了:“哦,原来是位公公。失敬失敬,我方才说错了——”

      她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您这脑子,不是被阉干净的。是天生的。”

      “你——!”孙良卿气得浑身发抖,双眼瞪得滚圆,那两撇胡子都跟着颤了起来:

      “你可知我是谁?竟敢如此同我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鸣玉溪前试长枪 长街怒叱撞权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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