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39、深蓝

　　菲沁立在山头。

　　身边多了一人。
　　深蓝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如玉树如清风，离她一米远，看着远方山峦。
　　面对他，她一时有些局促。

　　眼看她睫毛不停地抖，紧张的不行，似乎下一秒就要站不稳摔了，他缓缓开口：“小雪，这只是个玩笑，不必太……”

　　“不许反悔！”菲沁直接道。
　　他轻“啊”了一声。

　　反正屠焱不说，秦斯诺他绝对不会知道，她也不会让别人占了一点便宜，想办法拿到凝灵石就坦白，实在不行，割一条尾巴赔给他。
　　这滴眼泪，她一定要尽快拿到。

　　菲沁垂下眸做羞涩状，声音如蚊子般，道：“我同意。”

　　深蓝没有说话，在风里静静地凝望着她，看的她满脸不解，抬起脸庞却还是不好意思与他对视，耳根逐渐变成了淡粉色。

　　许久后，轻轻笑了。

　　她失落：“哦，你不喜欢我。”

　　他的眼里，是很多以她的道行根本看不出来的东西。
　　没有悸动，菲沁只感觉到了平静。就像是她当初被秦斯诺说，婚约可以继续时的心情。

　　哦，这么回事啊，那就这样吧。

　　但性质终究还是不一样，秦斯诺那时喜欢她的脸，她是为了让爸爸放心，想好好地跟他过下去。
　　现在却是在公然行骗。

　　或许一丝涟漪，如风乍吹皱湖面，也不过是他觉得她好玩，逗逗小孩。
　　所以会答应。

　　还有，菲沁想到一个可能，莫不是他独自一条鱼在山上待太久太寂寞，才会如此急切地需要一个陪伴？
　　但她不可能留下来陪着他。
　　想到此，只觉得更愧疚。

　　“小雪，我喜欢你。”温润的嗓音不慌不忙道，“我很荣幸，是怕你不高兴。”

　　她心里有个地方轻动了一下。

　　他又说：“其实我本是……”
　　这一会儿偏巧没有游客上来，只有当事妖在，也没什么顾虑。
　　“鲛人。”声音放低，恰巧让她听到。

　　菲沁往深蓝这边走了半步，缩短距离，凑过去对上他海洋般璀璨的眼睛，眯起了眼睛：“我知道，我也不是人类，你应该早看出来了吧。”

　　一双雪白的狐耳显形，挺立在发丝间。

　　他笑着伸手摸了一下。

　　“是真的。”

　　察觉到背后一道深沉的目光，菲沁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屠焱正在很远的台阶下，靠着白石栏杆专心看云海，根本没动。
　　那一眼，恍若错觉。

　　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妖不比人，不需要太多繁复的礼节，双方确定下来，立刻就可以成婚。

　　于群山之巅，深蓝握住了菲沁的手，准备订立婚契。
　　身后忽听一声咳。

　　深蓝手里骤然一空，是她抽走了自己的狐狸爪，一脸严肃：“你可要想清楚了！”

　　“是你要想清楚，你是否以后要跟我回到深海去生活？”依旧隔着多半米，深蓝手指在菲沁的额头上轻叩了一下，“好好想想。”

　　随着话音落下，洁白云海一层层变了色，成了波涛汹涌的真海洋。海蓝色由浅变深，魅惑人心，其中还有跳跃的银色鱼群，鲸鱼浮出海面，鸣声悠远而空灵。

　　菲沁蒙了。
　　她一只狐狸，怎么可以下海？
　　看向屠焱，眼里全是求助。他也在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面对深蓝再度伸来试图拉她的手，菲沁一下子将手藏在了背后，“咱们不能留在陆地上吗？我不想下水，我怕水。”

　　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一条鱼来说不是一般的过分。可他都能呆在山上，或许真可以呢！

　　“要不，还是先算了吧！”她继续躲避，“我得练练水性……”

　　一个蛮横的男人大步过来，用蛮横的手抓住了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交给了深蓝，冷声道：“不用管她！”

　　深蓝：……

　　这多少还是得管吧！

　　菲沁被屠焱抓的直疼，也冷静了下来，不再抗拒，握住深蓝的手，勇敢地抬起头： “我想，其实水也没那么可怕，我可以试试，你教教我。”

　　深蓝讶异了一瞬，随即弯起了眼睛。

　　他深深地看向菲沁的眼瞳，一字一字道：“今日，吾以吾之名，深蓝起誓，愿以吾此身全部妖力，护佑吾妻小雪，一生无忧。”

　　语调铿锵有力。

　　砸在耳际，菲沁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跟他订立婚约的是狐妖小雪，不是陈菲沁。看看天上，也并没有雷电。神没有劈她，大概也是因了“小雪”的缘故。

　　她松了口气。

　　信物是一对亮银色底托的蓝宝石戒指。

　　菲沁看见了深蓝变为同色的眼睛，比一旁云海的最深处还要更加纯粹清澈，一时愣住了。

　　手指蓦的一凉。

　　腰上落了一只手，用力揽了一把，菲沁正忙着看戒指上的蓝宝石，不由自主往前，靠近了他，兰花香气浓郁起来。

　　“我带你去看看别的。”

　　一股力量裹挟，深蓝带着菲沁轻松越过栏杆，跌进了无尽的蔚蓝之中。
　　失重的感觉让菲沁无所倚靠，只能拼尽全力抓住身边的人，闭着眼睛紧紧地搂住他，以防自己掉下去。

　　她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失控大喊丢人现眼。大约半分钟后，察觉没危险，眼睛试着睁开了一点缝儿。

　　真的在蓝之中！

　　明明是云海，其下应该是山川草木，她却浮在海水之中，看到了悠游的鱼群，一条大胖鱼从身边擦过，调皮地冲她吐了一个泡泡。

　　泡泡映照出了雪白美丽的脸。

　　再往下，是一处极大的院落，里面是古色古香的房屋，院子里花红柳绿，人来人往，正在侍弄花草的人抬头，笑着冲他们招手。

　　到院子上空，水波消失了。

　　菲沁平稳落在院里，抬头看去，已经不见了蔚蓝海色，而是方才呆过的珈若山山头，以及合欢的树影。
　　她还在愣着，屠焱已经自来熟地往一间屋子走去。

　　领他的人唤了一句“屠焱先生回来啦！”

　　看来他昨晚就歇在这儿，菲沁了然。

　　而这里……

　　“是？”

　　深蓝环顾了一圈院子：“这里是我家，以后也就是你的家。”他又说道，“其实，还有这座山，也可以是你的。”

　　她傻了：“这座山是你的？”

　　他淡然地点了一下头，“恩”了一声：“毕竟活了很久了，稍微攒下点家产也算正常吧，倒是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迎来新主人。”

　　菲沁说不出话，心里五味混杂。

　　“不用担心，你可以在这边多看看，慢慢熟悉！”深蓝温言安慰不安的小狐狸，“也认识认识我。”

　　“……”

　　“我去找我哥说会儿话！”她对深蓝说了一句，“一会儿再见！”快步跑进了屠焱的房间。

　　屋门虚掩着，他在大席梦思上躺着尸，看菲沁一点点走近，轻巧坐在床边，一脸愁容。

　　都没有说话。

　　窗外五月的树影斑驳，影子透过窗，形状奇奇怪怪。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可菲沁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必须这么做。

　　“把东西给我吧！”她伸出手，“今天早上我去看过，她很不好，不能再拖下去了。”

　　屠焱坐起来：“你生气吗？我让你嫁给他？”

　　菲沁收好掌心的紫色晶粉：“我不怪你，你在帮我们，我知道！”

　　“小心点儿。”

　　气氛凝滞了一瞬，她突然咧嘴笑了起来：“谢谢猫猫！”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叮叮当当，怪好听的。

　　晚上，菲沁主动拿了瓶酒到房间找深蓝。
　　这种事，她熟。

　　主人的房间布置自然更加高雅，深蓝坐在白色的皮质沙发上，依然是白天的打扮，领口的扣子不知怎么松了一个，锁骨精致洁白，透出一种不经意的慵懒。

　　是个浑然天成的美男子。
　　菲沁移开眼睛。

　　高脚杯里斟了浅色的香槟，她轻手拿起来。

　　“请！”

　　面前的男子执起杯，眼睛里也荡漾起了一抹浅浅流光，那光凝聚起来，落在了她脸上，随即嘴角一抹笑，仰头喝下。下一秒，他闭上眼睛，沉睡了过去。

　　菲沁将他放好，门被打开，屠焱走了进来。

　　“找他最伤痛的部分，不管是亲情爱情友情都行，一定要快！”

　　菲沁暗暗记下，进入深蓝的识海。

　　视野里是一片黑暗，突然传来了几声婴儿“哇哇”的哭闹，随即天亮起来。

　　沿着光路，走马观花，她快速地过了一遍深蓝目前为止的妖生。

　　阳光正好，樱花树下，一群人围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孩，嘻嘻哈哈地笑着，一旁立着的女子，宽袍大袖，衣着与小孩衣服材质相同，头戴鎏金发冠，眉目间也有几分相像，正微笑着。

　　曲水长亭，当初肉嘟嘟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了英俊挺拔的少年郎君，与菲沁看到的模样相比，除了眉眼几分青涩，没有差别。

　　他挥手与挚友离别，默默凝望。

　　可都觉得不对。

　　直到停在一处。

　　菲沁感觉到了主人的心绪。
　　是珍重，是心疼，是空白。

　　这一幕对他很重要。

　　那是……一个被绳子捆绑的少年，墨蓝色头发如波浪卷曲，发丝里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木屑和泥土，即便如此也遮不住眉眼间的清灵和倔强，衣衫褴褛，露出了一些白皙皮肤，光着两只脚。

　　“你叫什么名字？”

　　“深蓝。”少年的声音干净而清脆。

　　等等，他是深蓝。

　　突然间地动山摇，菲沁站立不稳，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拖出了识海，定下神来，她头皮发麻。

　　黑色的豹子被紧捆着，无力地趴在地上，满眼都是无奈，而始作俑者，跷着二郎腿，手握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抬眸看过来。

　　眸内已经没有了温柔，全是冷漠，甚至于高不可攀的鄙视。

　　“小雪，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