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浮云遮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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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日，祭月节。
还质队伍已在城门外静候。
梅晋站在队列第二位，只见他轻夹马肚，□□棕马向前挪了几步，与辛须所乘的黑鬃高马并列而立。
他见辛须紧握马缰的双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轻声安慰道：“大人别紧张，放轻松就好。”
如今他们已平安到百逾城，此刻等着万国官员下令，打开城门迎接使团和质子。
辛须点了点头，紧闭的双眼却未睁开。在梅晋面前，他无需隐藏自己此刻的情绪。
这个本不属于他却又与他血脉相连的地方，在时过境迁后他还是回来了。
在他卯足勇气将眼睛缓慢睁开的同时，前方一道原只泻出一小条缝的白光，正被不断地撕扯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刺得他眼睛生疼。
城门开了。
高门之内站有一小小人影，见门已开，便快步迎了出来。行了一礼后朝骑马站在还质队伍最前头的辛须道：“在下万国礼部侍郎封子语，奉命前来迎接五殿下和上塞使团。”
随后也不等辛须回应，封子语殷切地目光便自顾自的在还质队伍中搜寻起来，待发现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车辕，当即忙不迭地小跑过去。
“微臣礼部侍郎封子语，在此恭迎五殿下归来，殿下受苦了！”封子语边说边扑通跪地，语气悲切，泫然欲泣。
过了好一会儿，车里的人才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封子语乍一听这饱经风霜的嗓音，当下便肯定他们这位五皇子必是在上塞忍辱负重、受尽苦楚，顿时捶胸顿足，痛心不已。
好在梅晋及时赶来救场，才得以制止封子语妄图不顾尊卑想冲进车里抱着“五皇子”痛哭流涕的疯狂举动。
不过梅晋到底穿着上塞官服，封子语冷静下来后免不了要阴阳他两句。趁着“五皇子”的车辇就在旁边，封子语自是要为自家人打抱不平一番，既显他仗义直言、不畏皇权的做派，又拉拢了“五皇子”脆弱受屈的心。
待这位情感丰富的礼部侍郎重新回到城门下时，俨然已擦干了泪痕，换上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奋力一抬手，朝上塞使团冷冷道：“请——”
穿过城门之时，辛须冰封了多年的记忆，被一寸一寸的又挖了出来，满腔凉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过往，这些记忆碎片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拼凑起来。
先是六岁被强行带离母亲身边，只身来到从未到过的百逾城，幼小无助的他除了一路哭的声嘶力竭，别的甚么也做不了；再是他跪在万帝面前，因出手伤了这个男人最疼爱的儿子，为了不牵连母亲，他看似是替自己做主，实则是不得不逼自己说出自愿去上塞为质的宣言；其后就是他作为质子被送往上塞的那日，百逾城人声喧嚣却无人送别的场景，好似他的舍身取义都是应该的，不必有人对他感恩戴德，也不必有人记得世上还有他这么个人。
待骑马穿过城门，刚被拼凑好的碎片忽地炸得四分五裂，他不禁苦笑出声——
眼前的景象，与十八年前他离开的那日想必，是何等的讽刺啊。
百姓在都卫府士兵的要求下，规矩得分列于街道两侧。甫一见到使团从城门穿过，人头攒动间便有人带头欢呼起来。
众人脸上挂满喜庆的神采，一口接一口的在说“恭迎五殿下归来”。甚至还有一些无知垂髫小儿，骑在自家爹爹肩头，拍手连连叫嚷着“大英雄回来了”。
他们好像突然间有了共识，这些年万国与上塞相安无事、他们过上的安稳生活，是十八年前皇帝忍痛牺牲皇子以安抚上塞，才换来的。
所以他们赶来迎接，一是为了歌颂天子的大义之举；二是好奇想看看被送去上塞的皇子究竟长甚么模样；至于第三点，纯粹是来凑热闹。
辛须心情复杂地走在队伍最前头，如神明般悲悯地俯视着街道两旁愚民的一举一动。这些人的目光全在队伍后边的马车上，显少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也很快就挪开了。
等队伍驶到一个三岔路口之时，封子语骑马赶了上来。
“请往这边走。”他看向左侧的方向。
至此，还质队伍就地解散。
上塞送使下榻万国官驿，万国迎使与五皇子回宫面圣复命。
辛须拱手道：“我等已安全送回质子，如此就先行去驿站休息了。”
“大人且慢。”封子语伸手拦下，“陛下感念五殿下离开故土多年，特为其在皇城内新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皇子府。如今建筑尚未完工，只能委屈五殿下先暂居宫外的寥远斋。去寥远斋的路恰与官驿同路，使团大人们既已护送了五殿下一路，不介意好人做到底吧。”
刚归国的皇子不住皇城，而是被送去宫外的宅子？辛须与梅晋互相交换了一个此事定有蹊跷的眼神。
辛须装作义不容辞道：“应该的。只是质子多年未归家，想必万帝在宫中已是思念得肝肠寸断，我等... ...”
言下之意是上塞使团可以先在宫外等候，等五皇子觐见完万帝后再一同回落脚处歇息。
封子语“哦”了一声，“暂先不急面圣。今日正逢祭月节，陛下为了迎接贵国使团，也为了庆贺五殿下归家，已提前安排好了祭月夜宴，晚些时候会有礼部的人将宫帖带到。诸位多日以来舟车劳顿，合该先回去沐浴休整一番。”
辛须眼底闪过不着痕迹的失落。
“如此甚好，烦请封大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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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院今日，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早早的三位掌珠史便带领着各司的优伶，在各院进行一遍又一遍的宴前排练；之后又在乐长傅友好的安排下来到晚宴场地彩排；等回到司礼院后，众人又紧锣密鼓的开始换衣、妆靥、束髻。
作为两个时辰后便要在祭月宫宴上献舞的雅乐舞伶人来说，她们可都是一整日未进食了。
只靠水充饥，大家无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倒不是乌掌史苛待伶人，凡逢宫宴，宴前必空腹，已是舞伶间无需明说的默契。
只为能塞进最紧的舞服，在晚宴上露出最纤细的腰与臂膀，博得最多的眼球，以获得飞身做人上人的机会。
反观优人这边，便没那么多的讲究与顾虑了。他们该吃吃、该喝喝，对身材的要求只要不臃肿肥胖便好。
虽优人吃的只是一些清淡小菜，但丝丝香味还是兜兜转转地飘到了伶人所在的房间。
司礼院每逢大会，都会给各院派请宫里专门做点妆与簪发的嬷嬷。眼下，嬷嬷们正有条不紊地给伶人点妆呢。
碧月檀不屑争抢，于是排到了最后一位。见前面还有不少人排队，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正好拿紫云膏出来，涂在之前给父母上香时不慎被烫伤的位置。所幸小伤面积不大，再加之她每日都按时涂药，眼下已看不出甚么痕迹了。
忽而距她不远处，有一位眉心带痣的伶人兀地尖叫了一声，吓得她手中的小药罐一个没拿稳掉了。俯身捡药时便听这位眉心痣恨恨道：“不行，我受不了了，我要去和乌掌史说我也要吃东西。”
还没走几步，这位伶人便被与她关系好的两人拉住了。这两人都劝她再忍忍，宴会就快开始了，别为了一时的口欲而功亏一篑。
奈何眉心痣已经饿到口不择言了，“那又怎样，反正我又不是领舞，就算把我饿死，陛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零星四散在周围的几位伶人一听这丧气话，都围了过来。
“这种话都敢说，小心乌掌史罚你板子。”其中一位有些资历的伶人道，“毕竟你已经尽力了，可就是技不如人又能如何。你瞧瞧那位，跳得多好，不也被比了下去，人家都没抱怨呢。”
大家的目光齐齐朝碧月檀投了过来。
知道自己莫名成为了众人谈论的焦点，碧月檀装作甚么也没听到，继续替自己上药。
一提到这个话题，眉心痣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眼睛提溜一转，随即走到碧月檀身边坐了下来，开始打抱不平。
“虽然洺潇跳得确实不错，但我还是觉得你跳得更好，真搞不懂副乐长是怎么想的，为何最后偏偏选了他做领舞。不过我听说洺潇在入宫前在挂有翡珠旗的坊里做头牌优人，而你只在一个小小的苍珠坊，就算你跳的比他好，到底入宫前还是比他低了两级。”
其余人听了眉心痣的话，也被煽动了情绪，纷纷聚来碧月檀面前表示叹惜。
麻雀们在耳边聒噪，当事人却坐如钟、心如水，丝毫没受这些闲言碎语的影响。只是她虽表面不显，心中难免腹诽：这些人真是将假惺惺表现到极致了，若真是觉得选拔结果不公平，为何不当时就提出呢？就算她们不敢质疑上官，那事后又有谁来宽慰过她呢？临到要上台前还来当马后炮乱她心神。
这厢众人狂吐唾沫星子，奈何碧月檀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好生无趣之下便也一哄而散了。
此时距离祭月宴，还有一个时辰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云遮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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