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熟了》观观居久

7、浮云遮月（六）

　　九月十四日，距离祭月节还有两日。

　　乌掌史早前通知过，今日是选祭月宴领舞的日子。

　　领舞选拔的残酷，并不亚于舞考。前几日已筛选过一轮，雅乐舞有资格参与选拔的舞伶有三十二人，两人一组共同表演同一支舞蹈，最后择优选出一人担当此次宫宴的领舞。

　　选拔于巳正开始，雅乐舞诸人准时到场，随机抽签组队。其实大家心里都有心仪的出场位序，有人希望早跳早结束，有人则想往后压压。

　　以碧月檀的经验来说，能抽到第六、七、八号数出场是最好的，毕竟太靠前了所有人都还没进入状态，太靠后了考官又容易审美疲倦。

　　不过经验归经验，今日她的运气似乎并不太好。

　　此刻她所拿到的抽签纸上，赫然写着“十五”两个大字。

　　她不甘心的又反复看了几遍，直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别看了，你就算把这张纸看穿了上面写的也是‘十五’。”

　　扭头一看，原来是入宫那日走在她前头，意与她扯闲的月白竹衫男。

　　碧月檀本就因位序靠后而心情不好，结果这人还跑来说风凉话，故而撇过脸去，懒得搭理他。

　　月白竹衫一看这女子是个心气高的，不甘地绕去正面继续追问：“哎你这人，这种时候你不该问问我，我既如此说，莫不是抽到了好签？”

　　见此人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碧月檀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了一遍。

　　“我洺潇抽到的号数，自然是最好的。”

　　说罢，洺潇将白花花的银霜纸抬在碧月檀眼前晃了晃。

　　看不清。

　　十五？

　　十五... ...

　　碧月檀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原来与我同组的人是你啊。”也不知这人同抽到了个倒数第二的号数有甚么好炫耀的。

　　洺潇眉飞色舞道：“这你就不懂了，强的人自然要压轴出场才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那还有两位抽到十六号的，人家不比我们靠后？不比我们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话不能这么说。”下句话洺潇本想凑到碧月檀的耳边悄悄说，谁知被对方嫌弃的躲开了，只好移回身子低声道：“这几日我已经暗中观察过了，除了你我二人，候选人里没有能超越我们的。”

　　碧月檀闻言，进入了高度戒备的姿态，“你暗中监视我？”

　　“你这女子说话不要太难听，这怎么能叫监视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不懂么？再说了，我还看到你哭鼻子了呢，莫不是思念宫外的情郎了？”

　　原来那日在假山石林，她察觉有人窥探的感觉是对的。

　　只是这个叫洺潇的人说话真的很欠揍。

　　碧月檀按耐住了想将此人就地正法的冲动，一边狠狠瞪他让他不要胡说，一边问他还看到了甚么。洺潇还来不及回答，乌掌史宣布选拔开始的声音响起，二人对话被迫中断。

　　因雅乐舞本就由乌掌史掌管，为保证公平公正，她负责选拔主持。是以，主考官除了碧月檀入宫当日，在三玄门前迎接大家的另外两位点珠史外，还有司礼院的副乐长。

　　选拔场地位于绿茵环抱的环形场地，雅乐舞众人随地势围成一个半圆的舞池，乌掌史昂首挺胸的走到半圆中心，作为竹竿子，她并不废话，只简单重申了一遍皆知的选拔规则，随后宣布选拔开始。

　　碧月檀站在人群中默默观察乌掌史，单从开场发言这件小事便能看得出，她这位上官是个做事喜欢直奔中心、不拖拉墨迹的人。

　　待竹竿子退出人群中心，第一组的两位候选人主动出列，站到了乌掌史方才站过的位置，随着场边乐师的演奏，这二人跟随乐曲舞动起来。

　　碧月檀第一次参加宫宴领舞的选拔，没想到居然要在如此近距离的众目睽睽之下跳舞，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你，那不是欣赏，也不是垂涎，除了主考官，大多人的眼神里全怀揣着期盼你出错的恶意。一意识到这些，她就浑身不自在，本不紧张的心情顿时跳得比乐师演奏的鼓点还要快。

　　好在抽到一号的是雅乐舞的老人了，这二人看起来身经百战，舞姿轻盈自如，丝毫没有受到周围炙热目光的影响。

　　但接下来的几组候选人就全然不如第一组了。

　　她们都是本次新入宫的宫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不仅跳得十分放不开，甚至还跳错或跳漏了几个动作。看得乌掌史与高坐在上首的三位主考官们，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再看周围的舞伶，见这几组都大大小小出现了纰漏，不仅没有对同伴的同情，反倒忙着幸灾乐祸。碧月檀对她们的龌龊心思十分鄙夷，却也更加重了自己的紧张情绪。

　　“害怕了？”

　　也不知洺潇又是何时溜到她背后的。

　　“若是这都怕，还有甚么资格竞争领舞。”紧张归紧张，不影响碧月檀对外人嘴硬。

　　洺潇瞧了眼碧月檀后颈上竖起的根根汗毛，也不打算戳穿她，“相信我，我说过了，这些人里除了我和你，她们真都不太行。”

　　看他语气坚定，神色也不像是宽慰或骗人的样子，碧月檀多少有了些底气。

　　只是洺潇的处境就尴尬了，周围的人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全都转过来恶狠狠的盯着他，似乎下一刻便要将他生吞活剥后丢出去，他只好识趣的默默躲远些。

　　见洺潇逃也似的消失在视线里，碧月檀板了几日的娇俏面庞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两个时辰过去了，终于只剩最后两组。

　　也不知是否是洺潇适才的言语与闹出的笑话多少起了点作用，等碧月檀真的身处人群中心时，竟不觉得有多紧张了。

　　洺潇本欲与她交换一个互相鼓励的眼神，无奈人姑娘压根没这般的想法，只好无趣地将头回正，安静地等待乐师奏乐。

　　这个季节早过了立秋，本应是金风送爽的时节，却因虽迟但到的秋老虎再次变得闷热难耐起来。东边那轮火红的圆盘正逐渐往人头顶上移，如此炙烤之下，上首的三位考官已是疲态尽显，昏昏欲睡。

　　其实他们心里早已有数了，候选人们都跳得差不多，不存在极差，但也绝对没有极好，最后这两组多半也激不起甚么水花，到时随便选一个资历老的人做领舞就行。眼下只需再坚持，熬过最后这两组就解脱了。

　　笙歌再起，舞池中央一对男女闻乐起舞，时而飘然转旋，嫣态若飞；时而轻衣翩跹，凌乱萦风。

　　他们是天生的舞者，能看得出功底深厚，自身对舞蹈也有独到的见解。一时之间竟让人无法分出高低，好似他们生来便是一对雌雄游龙，分开时独自耀眼夺目，合体时光芒璀璨。

　　不远处乌掌史看得连连点头，嘴唇因心潮澎湃变得更紫了，满脸的五官都写着：瞧瞧，如此优秀的优伶全在我的麾下。

　　另外两名掌珠史一时间困意全无，悄悄将坐在她们中间睁着眼打瞌睡的副乐长拍醒。副乐长醒后端正了坐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甫一将眼神往舞池中投去，已是看得挪不开眼了。天分如此之高的舞者，雅乐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考官们惊叹不已的同时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酸味，乌掌史真是好福气了。

　　一曲毕，舞池中的一对游龙优雅的行结束礼。

　　跳过舞后碧月檀气息稍显急促，气血在体内快速翻涌，唇色显得愈发鲜红，双眸灵中带媚，长睫乌黑如鸦羽，活脱脱一位天界下凡的舞媚娘。再加上她肤如凝霜，今日又穿着了一件极衬肤色的淡烟紫绣芙蓉纹的拖尾收腰振袖长裙，如玉的耳垂上搭配了淡黄色的水晶珠坠，反而除了媚色以外，还凸显了她不染尘世的清贵气质。

　　她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十分满意，不是她自大，至少目前看下来，前面几组人中确实没有一人能比得过她。至于洺潇，她跳得太过投入，来不及分心留意他的表现如何。

　　至此，就只剩最后一组了。

　　早已结束的乐声旋转飘荡，在众人还意犹未尽之时，场外回廊下响起了力道十足地掌声。大家的目光纷纷被这声音吸引了过去，只听一春风化雪的嗓音道：“精彩精彩，实在精彩。”

　　原来是司礼院乐长，傅友好。

　　傅友好眼带笑意的从廊下阴影中走来，沐浴在阳光下的他面色柔中带光，朦胧得有些不真实。不过他能有这般白腻的皮囊倒也情理之中，毕竟在成为乐长前他是司礼院下梨园行的一名文丑，私底下自是对皮肤保养有一套独特的秘籍。

　　在场人等齐声同上官行礼问好，傅友好边口头体谅大家辛苦了，边从舞池穿过，向考官所在的位置走去。副乐长识时务的将主位让了出来，谦卑地邀请他主持大局。

　　“不必不必。”傅友好又将副乐长推回了主位，“本官知晓今日是雅乐舞的领舞选拔，不过是碰巧路过，来凑个热闹罢了。”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朝乌掌史所在的方向道：“雅乐舞不愧是人才济济啊，今年乌掌史就等着领赏罢。”

　　副乐长拿出了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该有的觉悟，当即上前小半步，压着嗓子问询：“傅大人来得妙啊，这组中的这二位确实是跳得最为出色的，只是领舞的位置只有一个名额，不知......”

　　后边的话就不必说全了。

　　不过傅友好似乎并不吃他这套，反而拍着他的左肩笑骂，“哎你这人，都说了本官就是路过而已，可别想着将本官交给你们的难题又推回来给我。”

　　随后转身面对台下众人，抬高了音量道：“天气炎热，你们累了一早上了，早选完早结束回去歇着，本官热闹也看完了，该去忙别的事喽。”

　　看着傅友好离去的背影，碧月檀心中对这位平易近人的上司增添了几分好感。

　　这厢她还在分心，只听身后最后一组候选人突然站了出来，向台上三位主考官直言，说她们自知与前面两位候选人的差距，所以心服口服的自愿放弃本次争夺领舞的机会。

　　技不如人，为了节省时间确实没有再比下去的必要。三位考官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同意了最后一组候选人弃权的决定，随后聚在一起来共同商议最后的结果。

　　碧月檀虽替弃权的候选人不战而屈感到惋惜，但又因得到对方的高度认可而感到开心。这下，她心里已是对领舞这个位置的最终归属十拿九稳了。

　　就在烈日当头照的时候，三位主考官们终于结束了激烈的争辩。

　　领舞人选，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