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循此新生（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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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万物静待复苏。
偶有行人穿梭的街上，走过一个将自己包裹严实、行色匆匆的男子。他走过的路面掉下一粒米，米粒恰好落进开裂的石板缝里，又藏进缝隙里长出的一朵小花的叶片之下。
除了蚂蚁，压根不会有人能发现这颗十分不起眼的米粒。
男子身后的莲花集市已经陆续迎来早起的摊贩支摊营业，反而那些有门店的大商户们还留恋于梦乡，户牖合得严丝合缝。
辛须正是抓了这个大多数人都还在熟睡的空档，瞒过廖远斋前盯梢他的“尾巴”，又偷偷遛来南市的老字号米庄，留下与花椒二次接头的暗号。
其实他心里也是忐忑的，他不确定这名极为谨慎、老辣的上塞细作是否会给他答复。毕竟首次接头便以失败告终，时间地点还都是他定的，他可以说他也没想到当日无底湖会被慎节伯府临时征用作打铁花表演的场地，若花椒不认为这一切都是意外呢？
是以为保证第二次接头的顺利，辛须特意精挑细选了一个绝佳的场所，那便是他此前去过一回的燊庐草堂。
辛须埋头赶路，一心只想趁着世界苏醒之前快些回去。就连从挂有慎节伯公府牌匾的府门前路过也没注意，又亟亟消失于晨雾之中了。
与此同时，慎节伯公府内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正声势浩大的往沽燕轩去。
“咚咚，咚咚！”
沽燕轩的大门被急而重的敲响，远岱最先醒来，慌乱间抓了件外袍披上便去开门了。
“谁呐？”她看了眼将将微亮的天色，没好气地问。
外头响起霓彩闷闷地声音，“是夫人来了，快开门。”
门开了，戚苒一眼便瞧见远岱不修边幅的样子，她重重叹了口气，一边心急地往里走，一边责问道：“还睡，也不看看都甚么时辰了。蕉蕉呢，恐怕还没起吧。”
其实不怪远岱惫懒，主子爱睡觉，待人又宽宏体贴，连带着沽燕轩的下人们都渐渐养成了只比主子早起一两个时辰的作息。按照往常，她们至少还能再赖一会儿床呢。
这点戚苒也不是不知道，蕉蕉到底大了，她自己小院的规矩自己立，自个儿小院的下人也自个儿管，她从不干涉。只是今日是与悠王相约踏青的日子，这不得早点起来梳妆打扮做足了准备。
被戚苒从温软的榻上强行拉起来的何蕉蕉仍旧迷迷糊糊，任由母亲带来的下人替她洗漱、穿衣。远岱则赶忙跑回耳房将沽燕轩其余人等全都叫起来，大家烧水的烧水，打下手的打下手，都在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母亲，我不过是去当陪衬的，有必要起这么早梳妆打扮么？”
热毛巾上脸的时候何蕉蕉清醒了那么一瞬，于是发起了牢骚。
她从宫里回府后就想明白了，她虽拿不准悠王约她去踏青的目的何为，但文贵妃撮合悠王和岳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算悠王对她有意在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终究是拗不过的。最主要的是她对悠王毫无感觉，也不想再与皇家扯上干系，若是悠王仍执迷不悟，她会明明白白的告知他，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陪不陪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你是去游山玩水的，打扮的光鲜亮丽是为了取悦自己。”这是戚苒坚持了四十二年的人生态度。
头皮的拉扯感让何蕉蕉再次清醒过来，她恹恹道：“可我也不想取悦自己，女儿只想再睡会儿。”
屋里的下人一听她这话都笑了，远岱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戚苒，戚苒恨铁不成钢，见何蕉蕉又闭上了困倦的眼皮，只好对着远岱撒气道：“快给小姐梳头，出门晚了当心我罚你。”
经过好一番折腾，何蕉蕉总算能在戚苒的首肯下出门了。穿过正堂，远远地便见回廊的中段站着一个高束发的女子。
“阿烨，你怎的在这里，为何不进去找我？”何蕉蕉加快步伐来到虎静烨身边。
虎静烨往前迎了几步，笑着让她慢点，“我顺路过来给你送样东西。听闻何夫人一大早就带了一大帮子人去‘折腾’你，我想想还是不凑这个热闹，在门口等你便好。”
今日何蕉蕉要去赴悠王的踏青之约，这件事虎静烨是知晓的。本来蕉蕉想让她陪她一起去，可一听说还有岳洛，虎静烨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苦水的人，何蕉蕉好好哭诉了一番早晨她都经历了些甚么苦难。虎静烨耐心的听着，不时同情地抚慰她几句。等苦水都倒完了，何蕉蕉才想起来问虎静烨的来意。
虎静烨递了个表皮墨蓝的小册子过去，册子封面的浅色楮皮纸上写有“觅举”二字。
何蕉蕉打开后快速浏览了一遍，而后“啪”一声合上。想了想觉得不大对劲，她又打开看了一遍。看完后还是觉得册子里的内容太不真实，又逐字逐句的看了第三遍。
“没想到吧。”虎静烨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也不催促。
第三遍也看完了，何蕉蕉摇着头说没想到。
“没想到就对了。”虎静烨搂上她的肩，“凌霄阁主将此觅举书交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运气也太好了，刚好凌崖阁正缺舞艺先生，刚好你在探春宴上表演了一曲惊艳众人的剑舞，刚好你一舞名动百逾城的事就传到了凌霄阁主的耳朵里。怎么样，开心吧？往后你我既是好友亦是同僚，还能时常见面了。”
何蕉蕉放下册子，皮笑肉不笑地呵呵笑着，“但是我不想去。这觅举书里没规定我必须要接受凌崖阁的入职邀请吧？”
虎静烨收回手，就像看怪物一般盯着她，被气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你... ...你是不是傻了，凌崖阁，凌崖阁哎！你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凌崖阁么，那是我虎静烨全力以赴备考，无论如何都要进的地方。现下你不仅无需参与考核，甚至直接收到阁主亲自写给你的觅举书，这般破天荒的待遇，你居然说你不想去！？”
何蕉蕉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就算有阁主亲自写的觅举书又怎样，对内不能监察百官，对外也不接触情报工作，凌霄阁主只是让我去授课的。”
“蕉蕉你听我说，就算去授课也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虎静烨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才凑近了低声道：“我是当你同意入职才说的，你别告诉别人。凌崖阁二院正在秘密培养一批善舞的细作，之前请的几位先生能力都不大行，教出来的细作也都平平泛泛，派去上塞连人皇宫大门都进不去。”
“啊，怎会如此？万国舞伶天下一绝，点珠坊的舞伶更是其中佼佼者，怎会教不出舞技一绝的细作？”何蕉蕉也压低了声音。
虎静烨额间渗出一层细汗，她又四处观望了一番，再次确保安全后用更轻的语气道：“因为点珠坊的佼佼者都在宫里了，陛下爱才，怎会舍得放她们去上塞。”
既要又要，确实是万帝的脾性。
“而且点珠坊那些伶人跳的舞都差不多，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也和她们跳得大差不差。可你的舞风不一样，你的剑舞独特有又力量，恰恰也符合上塞人的口味。换点新花样也更利于我万国细作的深入渗透啊！”
“再加上我的身份是慎节伯嫡女，就算知道凌崖阁的安排也不会泄密。用我，凌霄阁主是放心的。”何蕉蕉适当地补上一句。
虎静烨打了个响指，一副就你聪明的表情。
结尾何蕉蕉总结了一番虎静烨说的话，而后摊手道：“那说到底，我进凌崖阁不就是个授课先生。”
就像她方才说的，既没分配去监察百官，亦不与情报部门打交道，就连普通的文职工作都接触不到，她进凌崖阁着实没甚么太大的意义。她喜欢自己一个人钻研舞道，教别人却是一点经验也没有，她也不感兴趣。
虎静烨本还要再劝几句，远岱远远走来扬声提醒说再不出发就要耽误时辰了，何蕉蕉只好急急忙忙的出门上了马车。踏入车厢的前一刻，她陡然生出不好的感觉，动作一顿，当即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才疑神疑鬼的坐了进去。
车轮缓缓滚动起来，虎静烨这时才发现，觅举书也不知是何时又兜兜转转回了自个儿手上。她举起册子，呼喊着何蕉蕉的名字。
车夫没有收到停车的指令，驾车的动作便没停，马蹄声逐渐加快。何蕉蕉闻声将车窗梭开，探了个脑袋出去，“怎么啦？”
虎静烨晃动着册子喊道：“这东西你忘拿了。”
“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劳烦你帮我回绝了吧。此事我无心无力，还是让阁主另寻... ...”
何蕉蕉的声音随马车的远去变得越来越听不清，虎静烨拿她没办法，只好悻悻而归。
车已驶远，好奇心泛滥的远岱问起虎二小姐来找主子到底所谓何事，何蕉蕉略作思忖后还是如实告知。
这回换青梧好奇了，她问：“大小姐为何不愿接受凌崖阁的邀请？奴婢听说凌崖阁的人都厉害着呢，但同时他们的工作也很危险，大小姐是怕伯公和夫人担心么？”
何蕉蕉笑着分别刮了刮远岱和青梧的鼻尖，道：“不瞒你们说，过些日子我打算去云游四海，若是答应了阿烨，就走不了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把之后的打算告诉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好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打算，也不是一件坏事。兴许是身份转变了，再加之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她开始试着诚心待人，不再向以前那般处处小心、提防了。
“啊，云游四海！？”远岱和青梧同时惊愕地睁圆了眼。
何蕉蕉点头，“若是到时你们想与我一同走，我们一起啊。”
远岱眼里的光从诧异变为期待，最后又转为担心。前几日她从正堂经过，又听到夫人同霓彩说要缩减府里的开销，这已经是府里第三次缩减开支了。
“奴婢听说云游的人每日花销都不小，在家里三日才花得了的银子，在外面可能半日就花出去了。”
远岱委婉提醒道：“大小姐，您这些年总往外头跑，没存下甚么钱，府里又... ...”
何蕉蕉看出了远岱的担心，也知道她说这番话的意思。远岱是个直肠子，在主子面前从不藏着掖着，府里缩减开支的事也是她才听完转头就回沽燕轩同何蕉蕉说了。
慎节伯公心性淡泊，为官更是清廉正直，伯府上下一直都是靠他一月一百两的俸禄和祖上的积蓄过活。如今一下子断了收入来源，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百逾城当下的物价还在节节攀升，更别提若是往后家里出了点事，大事小事办事求人必要送金送礼，接下来伯府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活。
“不怕，大不了到时我们就一边摆摊赚钱，一边游山玩水，自给自足，不给府里添负担。”
何蕉蕉寻思着青梧做早饭的手艺一向不错，到时她们支个早点摊，青梧和远岱下厨，她为食客跳舞助兴赚点小费。只要花钱不大手大脚，足以养活三张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循此新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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