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浮云遮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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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头来消息了！”
碧月檀的双亲皆是上塞细作，于万景六年顺利潜伏于万国都城百逾。阿椒作为他们的上司，三人配合默契，为上塞提供了许多宝贵的情报。
而他们提供的情报价值，为十五年前上塞在战场上大胜万国，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战后万国痛定思痛，对外上交质子，承认新庸对上塞的附属；对内修生养息的同时也不忘反思自身。先是罢免了一批虚有其表的官员，又处决了一波贪官污吏，最后顺藤摸瓜的揪出了埋藏在万国境内的上百名上塞细作。
此番万国内部大清洗，前前后后共花费了八年的时间，上塞在万国织下的庞大情报网几乎被一网打尽。碧月檀的父母也在她三岁时不慎暴露了身份，为了弃车保帅，临死前他们将她托付给阿椒照顾，随后双双慷慨赴死。阿椒的腿也在那次逃跑过程中受了重伤，又因耽误了医治的最佳时间，从此落下残疾。
得以苟活的二人对外以母女相称，从此相依为命，孤立无援的阿椒彻底在百逾“冬眠”下来。将碧月檀抚养长大，并将其培养成一名出色的上塞细作，成了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要想成为出色的女细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过硬的基本素养和敏锐的洞察力是硬性条件。至于对武艺的要求虽不必做到精绝超群，但该会的保命、击杀等招式也必须得会。
当然了，不可或缺的还得有一副好看的皮囊。
古人言英雄难过美人关。
上塞人对这句古话的理解十分透彻，并且将理解到的思想用于实处。
上塞间谍机构专门成立了一个特殊的分支，该分支里尽数收纳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的女细作。负责这个分支的上官励志要用美人计，打造出让每一个男人都欲罢不能、心驰神往的秘密武器，让队伍中每一位美娇娘的作用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幸老天待阿椒不薄，碧月檀从生出来便是个美人胚子，明眸皓齿，姑射神人，简直是天生的女细作。
不过阿椒对碧月檀的要求远不止于此，她认为好看的皮囊就如同外表绚丽，实则内心空空的花瓶一般，若无鲜花点缀终无法做到璀璨夺目。
是以碧月檀七岁时，便被阿椒以十两的价格卖去点珠坊学艺。至于卖女的理由，无非是家里揭不开锅，实在走投无路之类再平常不过的说法。
至此，碧月檀便在点珠坊中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学习。
起初她便是在伫影台的前身——一个名叫璧落台的坊中学艺，坊中的授艺姑姑不仅脾气不好，对待她们这些或被卖或被拐来的小姑娘们还十分严格，哪处学得不如她意就随意打骂。
明面上阿椒将碧月檀卖入点珠坊时两人便断绝了母女关系，实则暗地里阿椒每月都会不定时来找碧月檀，目的自然是为了抽查她各方面的功课。每回事毕后又会留下新的考核，若碧月檀哪回完成的不好，也会受到来自阿椒的责罚。
可怜了这位自幼失恃失怙的小姑娘，小小年纪肩上便背负起了许多本不属于她的使命与压力。
好在她的意志力在这些年里被磨炼得足够顽强，在度过了无数个用血泪浇灌的日子后终于凭借自身的本事，在璧落台被变卖后得到了新东家的认可，在伫影坊博得了一席之地。如今又成功入选宫伶，也算是一步一步按计划来，没有辜负阿椒对她的期盼。
阿椒此刻内心感慨万千，她郑重的点了点头，“上塞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年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她在万国“冬眠”太久了，久到她一度以为上塞不是将她忘记，而是将她抛弃了。要不是还有碧月檀这抹希望在，她或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以死报国了。
碧月檀被阿椒的情绪所感染，暂时抛却入宫的烦恼，追问道：“上塞是来接我们回去的么？”
阿椒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坦诚相告，“我们还不能回去，但这只是暂时的。”
“上头说了，近期会有上官从上塞而来，我们得配合这位上官在百逾完成任务。你方才说的情报很重要，或许这位上官便是随送质使团一起到来。”说到此处，阿椒有些热泪盈眶了，“上头还说，只要我们顺利完成此次行动，便接你我回上塞！”
回上塞。
遥不可及又莫名带有吸引力的三个字。
碧月檀道：“上头可有说具体是甚么任务？”
“尚不可知”阿椒摇摇头，“只说此番来的上官身份保密等级是最高级别，待他安顿好自会与我联系，在此之前我们不得轻举妄动。”
心头承载着希望的小火苗再一次被点燃，碧月檀试探道：“既然上头都如是说了，干脆我进宫一事还是暂缓罢，回去后我称病拖延，待到知晓任务细节后再从长计议，如何？”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小心翼翼，生怕不经意间袒露自己的小心思，以至于惹恼阿椒。
“不行，你必须要入宫。凌崖阁直属万帝，你若能成功接近万帝留在他身边，会为之后的行动提供极大的助力。”阿椒坚决的命令道。
心头的火苗彻底被无情掐灭，碧月檀麻木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后忽然间谨慎起来，“椒姨，你得到的消息可信度有几分？”
“上头的字迹我识得，确认无误。”
随后阿椒与碧月檀交代了入宫后两人的联络方式，后者不敢怠慢，一一牢记于心。若说此前她们做的所有准备，在未和上级取得联系前还属于自娱自乐，如今上塞有了回应，那日后行事将不再是没苦硬吃的个人战，而是上升到关乎家国的大事。
见谈得差不多了，阿椒催促碧月檀快些离开，支支吾吾间碧月檀表示希望在入宫前能再祭拜一次父母。
阿椒早揣摩出她的真实来意，面上虽不满，但念及这孩子一片孝心还是心软了。她缓慢的拄拐来到屋内唯一的家具前，将倒数第二层的几个残破的土罐子移开，轻推后边的墙，木架正下方的地面应声打开一道口子，里面正躺着两副无名牌位。
“也好，今日算是好事都赶在一起了，那便由你亲自来告诉你父母这些好消息，也算是对他们在天之灵的告慰了。”
其实阿椒并不知道这两位英勇就义的上塞细作的真实姓名，就连她“阿椒”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毕竟干他们这行的，所有人的身份信息都是绝密，只有极少数的权力者才有权知晓他们的底细。
碧月檀将蜡烛点燃，席地而跪后从阿椒手里接过三柱香，虔敬的对着空白的木牌拜了两拜。在第三拜结束后起身时，一簇香灰轻飘飘地掉落到右手虎口处，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阿椒紧张地拉过碧月檀的手查看，并将落在虎口处的香灰吹走，见白皙的柔荑瞬间烫伤落红，心疼的边揉边吹。
其实除了香灰刚落在手上时有些疼，这会儿碧月檀早已没感觉了。反倒是阿椒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时弄疼了她。
相比于手背的疼，她更享受此刻心里的暖。
失去父母后阿椒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亲近的人了，她是渴望被人关怀的。
“我这里没有烫伤药，你记得回去的路上买一瓶抹上，切记每日都要上药，一次都不准落下。”
碧月檀笑着说好。
“你这双手便是你的第二张脸，得仔细爱护着。索性烫伤的部位不大，只要按时抹药便不会留下印记，等你进宫时应就好的差不多了，不会影响你在万帝面前的表现。”
碧月檀的笑容僵在脸上，彷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这么多年了，她早该习惯的，怎么又开始无意义的期待了呢？
她不自然的抽回右手，转身说要走了。
开门时背后响起阿椒的声音，“对了，既然与上塞的联系重新恢复，我自会写信向上头说明你的存在，往后你将正式成为一名上塞细作，椒姨不会让你不清不楚白白立功的。”
碧月檀侧头淡淡道：“谢了椒姨。”
阿椒又道：“对了，那个叫青梧的丫鬟似乎对你挺忠心的。”
青梧是三年前碧月檀救下的，是个老实本分、聪明机灵的苦命人，自跟了她后一直以诚相待，对她不可避免的异常行为也从不多嘴过问。
阿椒继续善解人意的补充道：“你就安心入宫罢，青梧这丫头我会替你照拂的。”
这是警告，亦是威胁。
这些年来碧月檀因身份敏感，本就不愿也不能与人深交，好不容易有了个合得来的人作伴，虽不能做掏心窝子的挚友，却让她危险且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一丝温暖与乐趣，她是感激青梧的。
“我甚么也没跟她说。”
阿椒捕捉到了碧月檀语气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得逞般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你安心入宫，这丫头我会替你照拂。”
碧月檀忧心忡忡地道谢，“知道了，有劳椒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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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一般地试衣间房门终于被人从里打开，碧月檀神色自然地走了出来，对青梧道：“走吧，出来太久了，我也逛累了。”
青梧跟了上去，故意抬高音量问：“姑娘试得如何，可要带几件回去？”跟近了以后才小声提醒道：“方才有一女子来催促过，似乎她也要试衣，不过被我支走了。”
碧月檀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后也扯着嗓子道：“奇怪了，没有一件合身，也罢，过两日再来，这些你都拿去还给掌柜。”
等归还了衣裳，打手阿义见碧月檀主仆二人从元记布庄走了出来，给他递了个“回去”的眼神，这二人就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迟迟未跟上的阿义在她们身后急得左顾右盼，嘴里不停抱怨着那个去如厕的阿光怎么还不回来。眼见人群中碧月檀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只好小跑着冲进人堆。
回程的路总是要比来时快，不知不觉间前方一个左拐便能到点珠坊的地界了。
就在碧月檀刚拐过弯时，一位驾着快马的信使从她身边疾驰而过。疾风带起了她帷帽的一角，怕被人看见的她吓得赶紧将帽檐周围的帘子整理好。
信使绕了一小段路，避开了繁华拥挤的云津集市，最后在一户门头挂有葫芦，牌匾上写着“杜府”二字的人家前停了下来。刚想上前敲门，门便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开门之人是位眉目带笑、松姿玉貌的公子，开门的风带起他身上淡淡地野甘菊味。这位公子正欲抬脚往外走，明显也被门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吓死人不成！”野甘菊公子见是熟人，这才抑制住了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信使赶紧赔不是，“这不是有一封杜公子的急信，小的不敢怠慢，第一次时间便给您送来了。”
野甘菊公子抬头瞧了眼此刻的天，已是酉时了。
百逾的民用信使通常于辰时开始送信，申时末结束。此时若还有信送来，确是加急信件无疑。
信使将兜里的信递出去，信封上用圆润内敛的行楷赫然写着“杜其晏亲启”五个大字。
杜奇晏接过信封，刚送走信使正好瞧见不远处下值回家的父亲，这下原本出门要做的事更是被抛诸脑后了。
父子俩关门进府，杜棹岚指着儿子手里的信问道：“可是五殿下又来信了？”
杜奇晏说是，“瞧这信封上的字迹，也只能是他。不过听信使说这次是急件，怕不是往日里的琐事那么简单，云遮恐有难。”
两人一路走到了书房，杜棹岚对信中内容也好奇得紧，吩咐儿子赶快打开看看。
杜奇晏怀着不安地心情将信一口气读完，随后眉眼舒展，脱口而出道：“这小子——”杜棹岚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嬉皮笑脸地改口，“五殿下为质期已满，信中说不日便能返回万国。”
说完后又按照写信的日期掰着手指算了算时日。
“若是一路无虞的话，祭月节当天就该到百逾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浮云遮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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