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熟了》观观居久

19、河清难俟（六）

　　大丫鬟将碧月檀找了回去，戚苒误以为是自己方才忙于应酬怠慢冷落了贵客，一口气不带喘的解释了几句。而后拉过一直藏在身后的何蕉蕉，大力引荐了一番。

　　碧月檀看向何蕉蕉时，这位大小姐已然涨红着一张小脸，喏喏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皮偷瞄她一眼，被发现后又赶忙移开目光，将头垂得更低。这让碧月檀一时摸不着头脑了，这副躲闪娇羞的模样，她从前只在女子面对意中人的脸上见过。

　　戚苒也察觉了女儿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往何蕉蕉屁股上拍了一把，又对着碧月檀讪笑道：“让翎才人见笑了，蕉蕉这是见到了自己的崇拜对象，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得不知所措了。”

　　如此一说碧月檀便明白了，为了缓解何蕉蕉紧张的心情，她取下发间的花瓣，转手簪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朵梅花果真更衬你。”

　　何蕉蕉饱满的杏眼瞪的越来越圆，受宠若惊到原地手舞足蹈。她用颤抖地声音说自己时常跑去伫影台看碧月檀跳舞，“只是您每隔三日才露面，让我们这些‘小满月’实在是不够看。”

　　碧月檀疑惑了，“小满月？”

　　“就是一群和我一样崇拜翎才人的女子们，为了方便大家交流，我们根据您的名字给这个小群体取了‘小满月’这个名号。”

　　碧月檀点点头，那不就是像代号一样的东西么，真有意思。这么说来她还从未给自己取过代号，看来得在今日交接前抓紧想一个，便于之后的行动。

　　“您... ...不喜欢这个名字？”何蕉蕉看着碧月檀踌躇的表情问道。

　　“喜欢，我很喜欢。”碧月檀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也谢谢你们愿意喜欢我。”

　　何蕉蕉心花怒放，同时也觉得她没喜欢错人。面前这位不仅跳舞一绝，就算如今被封为才人了也依旧平易近人，不在旁人面前端“本宫”这儿“本宫”那儿的架子。

　　而碧月檀呢，有这样一群“小满月”单纯的喜欢自己，她欢喜是欢喜，只是欢喜之余又生出了愧对这群人的心理。她喜欢舞蹈，大气奔放的舞她爱，柔美内敛的舞她也爱，唯独不爱如今报有不纯粹目的而麻木舞动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跳出来的舞是空洞的、失魂的。

　　何蕉蕉是个想到甚么便做甚么的行动派，也不顾当下还有宾客在府里做客了，当即便让丫鬟边兰打着节拍要跳支舞让碧月檀给自己指导指导。惊得戚氏又给她屁股来了一下，“你跳的鸡爪舞能看么！这么多人在呢，注意场合，注意仪态。”

　　碧月檀看着面前两人掩面失笑，她很小时便没了双亲，不知母女相处起来除了恭敬顺从外也能成为一对吵吵闹闹的“活宝”。

　　这时管家来告知说开席了，伯公请夫人招呼众女眷去逢雨亭落座。

　　一路上碧月檀都被何蕉蕉挽着走，边走边听何蕉蕉解释自己跳的不是鸡爪舞，她的手确实因为不注重保养而显得寒颤了些，但她每日都有在认真涂才人送她的手膏，并且还约定好了时间，等宴席过后请翎才人务必去后院一趟，她一定要跳支舞为自己正名。

　　这下好了，被人赖上了。碧月檀愁得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宴席才开始没多久，碧月檀看见边兰从何蕉蕉身旁离开，不一会儿又匆匆回来俯身与主子耳语。随后何蕉蕉与戚苒打了声招呼便起身离席了，路过碧月檀时还朝她比了个“一会儿后院见”的口型。

　　戚苒将女儿的小心思都看在了眼里，这次她也不阻拦了，若蕉蕉真能得到翎才人的指导也好，有人教总比自个儿整日关在房间里瞎琢磨的强。

　　何蕉蕉一走，碧月檀反倒松了口气，甚至还浅尝了几道菜填肚子。眼看接头的时辰将近，她借口与何蕉蕉有约，戚苒理解又同情的表示不介意她提前离席，还操心的补了句：“爱女愚笨，随意指点一二即可，切莫累着”。

　　她笑着说放心，待远离人群后笑意早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歉疚。开宴前她已探得伯府后门所在，眼下离开是为办私事，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却是利用了何蕉蕉。不多时前这位伯府千金还满心欢喜的在诉说着自己对她的钦慕，如今她转头便利用上这位小满月。
　　思及此她轻叹了口气。

　　青梧察觉到主子情绪低落，便道：“其实才人不用急着去与何小姐见面的，是她去早了，就该让她等着。您太瘦了，得多吃些。青梧以前听老人说，女子该多吃些，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如此才好生养。”

　　心疼主子是真，私心也想让她早日怀上龙嗣，重获龙恩。

　　可青梧的私心在碧月檀听来只觉得恶心。她讨厌服侍万帝，更讨厌与他亲热。他的胡渣又短又硬，却总是喜欢放在她吹弹可破的手上来回磨蹭，而后是放到她的脖颈，再慢慢往下折腾许久。每回她都要强忍着厌恶与疼痛欲拒还迎，她嫌自己脏还来不及，又怎会愿意怀上他的孩子。

　　只是这些痛苦她不能与青梧说，于她而言，她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除了自己和阿椒，任何人她都不信。

　　走在后院一条挂有风铃的长廊，叮铃作响的声音让冬日的寒风都变得俏皮可爱了些。

　　这时尽头处传来了不合时宜地激烈争吵，碧月檀抱着做贼心虚的心理欲从下一个开口处转出去换条路走。然而正准备下台阶时，一句带有哭腔的咆哮声传来——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心里才会永远有我！”

　　碧月檀当即意识到，这是何蕉蕉的声音。

　　原来何蕉蕉饭都顾不上吃，是赶着去私会情郎？

　　听那句怒吼，对方显然并没将蕉蕉放在心上。感情讲究你情我愿，若一方苦苦痴缠，另一方不仅不会心软，反而会生出更浓的抵触之情。不过这是他们两人的事，碧月檀作为外人，不便插手，更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她完成。

　　可她的步伐却踟蹰了。

　　万一这个大小姐真的想不开钻牛角尖怎么办？

　　虽无法回馈小满月对她的崇拜，甚至直到此刻还在利用人家当做离席的借口，但若她能做那个悬崖勒马之人，也算是对得起一点人家的喜欢罢？就看一眼，只要确定何蕉蕉不会做傻事，她立刻离开，不会耽误正事的。

　　碧月檀折身往尽头处的竹林走去，待她站定向前看时，只见一道男子的残影正翻墙而去。那人走后何蕉蕉先是一愣，而后慢慢蹲了下去，埋首自言自语的哭泣。何蕉蕉身后有边兰陪着，料想是不会有意外发生了。

　　“才人，咱们要此时过去还是等一会儿？”青梧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碧月檀舒了口气，说：“先去办别的事。”

　　从竹林出来后碧月檀看天色确认没耽搁太久，即刻要往后门赶。然而步子才迈出去几步，却听身后竹林传来有东西闷声入水的声音，紧接着是边兰不算大声地叫喊：“小姐！小姐！”

　　碧月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甚么，她二话不说折头回去。穿过竹林一眼能看到不远处有一方不知深浅的绿潭，潭中有人正在极力扑救。等她赶到潭边，边兰已先一步跳了下去，尝试往何蕉蕉所在的位置游，游了半天也不见往前，身子反而越来越往下沉。

　　边兰和她主子一样，不会水！

　　这不是下去添乱么！碧月檀暗骂糟了。

　　青梧也被眼前的突发状况急得原地跺脚，片刻后冷静下来与碧月檀异口同声道：

　　“奴婢去叫人。”
　　“你去叫人。”

　　此处位于府中较为偏僻的地带，今日伯府上下的人力又基本都放在了前厅，不知青梧需要多久才能寻来人手。

　　冬日气温能将人手脚冻僵，更别提整个人都泡在这密林蔽日的寒潭里了。

　　水里的扑腾声此起彼伏，先落水的何蕉蕉已经体力耗尽，渐渐放弃了挣扎。人命关天，碧月檀顾不得别的了，将头上繁重的钗环快速取下，又脱了碍手的外衫，一头子扎进水里救人。

　　路过边兰时她让边兰再坚持一下，她先去救扑腾得离岸边较远的何蕉蕉。就在何蕉蕉整个人都快沉下去时，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揽住腰后借着水中的力道把人往自己身边带，而后奋力的往岸边游去。

　　就快实现第一步胜利时，碧月檀的后腿却无法动弹了，她扭头斥责边兰快放开她，不然她们三个人都会死。但边兰已经完全丧失思考能力了，水好冷，骨头好痛，她不想死，她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她不能死。

　　碧月檀左手抱着冻晕过去的何蕉蕉，后腿又被边兰擒得无法动弹，只能靠剩下的一手一脚在水中苦苦支撑。任凭她说甚么边兰都听不进去，后者早将她视为救命稻草，狠狠拽着让她无法挣脱。

　　僵持良久，边兰终于耗光力气，松开了手往潭底沉了下去。碧月檀却也体力不支，无法再继续抵达岸边。

　　她的头顶淹没进水中。

　　水里的世界真安静啊。

　　安静到能听到栖息在岸边竹林的鸟鸣，安静到能听到自己体内微弱的心跳，安静到父母随水波流动的脸庞在对她说：“月月别怕，爹娘来接你了。”

　　她若就此去与爹娘团聚，他们会不会责怪她没有完成他们未尽的事业，没有实现他们和阿椒的心中大义，是个于家国无用、一事无成的人？

　　但她自认已经尽力去做，真的尽力了。

　　深不见底的潭面恢复了平静，林中受惊的鸟也不叫了。

　　水面浮起一瓣粉白的梅花，安静、无声地旋转着，像翩翩起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