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秦始皇放弃了长生》乔叶离

42、攻魏（4） 烈火焚心

　　咸阳，秦王宫。
　　嬴政独自坐在案前批卷宗。

　　正值初秋时节，秦地天干物燥，易失火。嬴政一条条写下防火要务。
　　寒冬紧随其后，亦需早做准备。冬日所需的防寒之物从此时就要开始筹措，否则等到天寒地冻之时，交通本就不便，再想准备物资就难了。
　　尤其是尚未归来的攻魏大军。军队的……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军队的防寒……

　　写不下去了。

　　嬴政搁下笔，撑着案站起来。
　　他数月不曾好眠，此刻骤然起身，心律极快，伴着钝痛一下下敲在胸口。眼前一阵阵泛黑，头晕得想吐。

　　赢政无趣地扯起嘴角，不去理会这些反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殿外，于高处凭栏远眺。

　　风清月明，寒蝉悲切。秋风好似从万里之外的战场上吹来，明月也理所应当地抚慰着世间所有生灵。
　　此时此刻，他和俞也，在抬头望同一轮月亮吗？

　　一个声音笃定地答，会的，她那么厉害，不会死在战场上。
　　另一个声音则讽刺地笑，不是你亲笔写下送她去死的命令吗？

　　无数道声音在嬴政脑海里同时响起，像是千百张锣鼓同时被敲动，奏出尖锐的嗡鸣声。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响了。他几乎祈求道。

　　可是做不到。他就这样冷眼旁观，看着自己被这些声音撕成两半。
　　一半，是十八岁的少年嬴政，绝望而痛苦地祈求远方的征人能回到他身边。
　　另一半，是唤作帝王的野兽，冷淡而机械地清除着霸业之路上所有可能的阻碍。

　　嬴政对着月亮，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天空中，一群北雁南归，掠过他眼前，一直飞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秦王宫的另一侧。
　　碧瓦飞甍之下，桂殿高峻而寂凉。
　　赵姬烂醉在地。

　　嫪毐提着铜壶进来，熟练地抱起赵姬，将她妥帖放在榻上，再用细布过了热水，拧干后帮她擦脸。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懵懂地睁开眼，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赵姬睁眼见是他，熟练地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嫪毐顺从地将她拥在怀中。
　　“我做了一个梦。”她带着醉意和睡意含糊道。
　　“什么梦？”他的声音轻轻，怕惊扰了她未做完的美梦。
　　“我梦见，我们的孩子坐在王座之上，额前垂着九重冕旒，旒上的玉珠晃啊晃，碰在一起的声音就像落雨一样，真好听。”

　　嫪毐以手为梳，顺着她一头如云的乌发。
　　“那是您的孩子。”他说。
　　“不！”赵姬用力退出他怀中，双手掰着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知道的，我说的，是我们的孩子。至于另一个杀不死的恶种，他凭什么配！”
　　她恶狠狠盯着他，眼里满是红血丝：“我不能容忍、不能接受我们下半世的荣华富贵系在一个我恨的恶种身上！嫪毐，你要我这一生都像现在这样，难以安枕吗？”

　　嫪毐看着像火焰一般愤怒的赵姬。她即便在如此卑劣的时候，依旧美得惊人。
　　他将赵姬的手轻轻拿下，拢在自己掌心，哈一口气，慢慢用自己的体温去搓热她寒凉的双手。

　　赵姬感到自己的心弦在被他一点点拨动。可是她仍在恶狠狠地说话：“嫪毐，你以为我稀罕这个吗？我随便招招手，就有千百个人来讨好我！我何必非你不可呢？你只是个——”
　　她顿住，只是不放过他：“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却不等嫪毐回答，就匆匆道：“你敢说个不字，咱们从此就撂开手！”

　　风吹过琼楼外的玉树，抚弄过洋洋洒洒的落叶。碧色渐去，好景不长。
　　殿内，两人寂静对视。

　　庭外簌簌的落叶声传到殿中，让赵姬恍惚想起两人交缠时，嫪毐长长睫毛划过她脸颊的声响。
　　她喜欢嫪毐，比之前所亲吻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甚。正因为她珍惜他，爱重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才更希望能长长久久，永世无虞。
　　在她看来，嬴政那小玩意被她恣意使唤那么多年，也毫无反抗。她丝毫不觉得嬴政会有什么反抗他们的能力。
　　于是她咬着牙，寸步不让。

　　嫪毐静静望着她，目光澄澈，印着一点哀伤。
　　“一定要这样吗？”良久，他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也许这样战役，不会似想象中那般轻易。”

　　“我确定，一定。”赵姬说，“我绝不后悔！”

　　嫪毐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
　　“好。”他缓缓地，挽起一个赵姬熟悉的，温暖似春日骄阳的笑容。他闭上眼睛，垂额贴在她掌心。
　　“您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奴都会为您得到。”

　　——

　　魏营，粮草库。
　　“明明着火了啊？我亲眼看到的！”

　　先点火起烟，勾了魏军慌忙去取水，再利用灭火球迅速灭火，让气喘吁吁抬着水赶来的魏军摸不着头脑。
　　——俞也像逗弄小狗一样，把监视粮草的巡逻魏军折腾得团团转。

　　“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终于，魏军负责粮草的头儿忍无可忍地对小兵大吼，“耍了老子好几趟，我看你是想领军法！”
　　周围的魏军被半夜搞起来干活，本就心浮气躁，此刻听到长官发火，也都附和。
　　“就是，也没见点火星，不知道瞎嚷嚷什么。”
　　“咱和秦军之间隔着长城呢，还能有秦军长了翅膀飞过来？”
　　“整日神神叨叨，怕是眼睛不好使了。”
　　“眼睛不好使倒罢了，只怕是这脑子被马踢嘞！等打完仗回家，不知道还认不认得自家婆娘？”
　　魏军们哈哈得笑起来，氛围倒是轻松。显然，依据着魏长城，他们认为即使是兵强马壮的秦军，也不足为惧。

　　等这些魏军把救火的家什胡乱一扔，打着哈欠回营，仍旧回归梦乡时。

　　俞也藏在粮草堆中，从粮草的缝隙中举头望月。
　　她寻思，接下来的举动，会断掉无数人的口粮，也就葬送了无数条性命。
　　从前她杀人，或是惩恶扬善，或是被动防守。可这次不同。仅仅因为对方是敌人，她就要毁掉他们。

　　值得吗？
　　不值吗？

　　俞也扯下腰间的酒囊。
　　这酒囊还是荆轲送她的。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大抵也在某处屋檐上，对着月亮喝酒吧？

　　俞也举起酒囊。第一口酒，敬月亮，自己喝。
　　剩下满满一囊的酒，都洒在魏军的粮草堆中。
　　她又添了些易燃的东西，引燃火折子。

　　风起，火光在她面前剧烈摇曳着。

　　如果荆轲知道她做了这样的事，会怪她吗？他会想杀了她，就像史书上他刺秦那样吗？

　　俞也笑一声，扬起手，将火折子高高丢进如山的谷堆中。

　　魏营另一侧，烽火台。
　　李信坐在高台上，垂眸望着脚下芸芸众生。
　　此处居高临下，容纳数万人的偌大魏营，也好似他的掌中之物。
　　行军打仗，巡逻操练。魏军们就像曾经的他一样，努力挣扎着在这巢穴中求生，可是在天神看来，大概也只是像蝼蚁庸庸碌碌，为无用之事而流血牺牲。
　　——没意思透了。

　　他现在只是站在烽火台上眺望，就觉得魏营是个玩物。如果站得再高一点呢？像诸侯，像天子，整个天下在那些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个沙盘吧？
　　——可是这也依旧很没意思。李信想。

　　他望着粮草场的方向。那里有一束明艳的火光，越升越高，越烧越猛，渐渐将周围的一切照得亮如白昼，白烟直冲云霄，遮云蔽月。

　　见她得手，李信畅快地笑。
　　巢穴本身很无趣。但是，有一个特殊的人在这里。
　　一切都因她而鲜活，一切因她而变得有意义。
　　只要能与她在一起，只要能与她并肩作战，他情愿在这巢穴中厮杀，做一辈子庸碌的蚂蚁。

　　李信深吸一口气，拿起俞也送他的、让他们得以飞越魏长城的“翅膀”，迎着风，用力一跃——
　　他飞下高高的烽火台，向他的归处飞去。
　　而在他身后，一束明艳的火光，同时从烽火台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