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刺客》又源

17、逢仙城 闲事

　　青璃国南部富庶，物价高，陆苋花完身上最后一点银子买了马，两人日夜兼程，花了两天时间到达逢仙城。

　　百草坊就位于逢仙城东隅。

　　初至逢仙，到处听到百草坊有关，传言章阳华教主七日后开门收徒，慕名前来者众多，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连柴房都紧急收拾出来低价售出。

　　二人转了一圈，连个最便宜的下等房也没订到。

　　“掌柜的，通融一下呗。”聂十三笑眯眯地请求，“我们不挑环境，哪怕是柴房也行，只要能住就都可以。”

　　陆苋牵着马在外等候，与人打交道这种事他做不来，还不如聂十三熟练。眼瞧天色不早，这已经是问过的最后一间客栈，而聂十三已进去许久未出，想是结果与前面无异。

　　陆苋拴好马进去，正好听见掌柜的一脸为难道：“不是我不卖，这有钱不赚是傻子，实在是小店房满，腾不出空的了，客官与其在我这儿搓磨，不如趁早去别店问问。”

　　聂十三愁得挠头，陆苋问：“掌柜的，可否与人合住？”

　　掌柜的下巴朝里边一扬：“那边还未争出个说法来。”

　　客栈不时有争吵之语：“兄台也是来拜章阳华教主为师？既如此，何不你我二人共同住这一间房，反正日后进了百草坊为师兄弟，也得住一起。”

　　“我先来的，这间房我已经住了三日，凭什么你一来我就得让给你？还说后退一步一起住，凭什么？”

　　“凭我与天玺谢家有来往，我什么身份！肯与你住是你的荣幸！”

　　“谢家？哈哈哈！你若是有资格认识谢氏后人，你不早飞黄腾达在皇城脚下横着走，何必南下来入百草坊？”

　　“学医是自小志向，谢家又不懂医术，况且我也不是靠攀关系生存之人！”

　　“别吹了你，谢氏一族早带着玄机阁归顺陛下，绝不与外人往来，你说你见过谢氏后厨烟囱飘出来的烟还差不多。”

　　“你你你！岂有此理！”

　　“哎哎哎！别打别打！”眼见事态升级，掌柜的忙去阻拦。回来一摊手，无奈道：“瞧吧，没人愿意合住。”

　　毕竟多留下一个人就多一份竞争，这群人也不是傻的，巴不得没订到房的人赶紧原路返回，还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章阳华还有七日才开门收徒，逢仙城居然从现在开始就无房可订，这影响力，着实让人瞠目结舌。

　　出了客栈，目之所见更是惊人，地上躺满来自各地的医痴，宁愿不住客栈也要在逢仙城落脚，以免错过最新消息。

　　“完了，咱们也要睡大街了。”聂十三捏着自己最后一点银两，闷闷不乐。

　　“十三，别说话。”陆苋突然道。

　　聂十三瞬间警觉，左看右看。陆苋道：“有人在哭。”

　　聂十三支耳朵细听，只听见满大街人挤人的抱怨，偶有嬉笑赞叹，无不是在称颂章阳华。

　　喧嚣声里，两道细小轻音格外清脆，一位靠坐在墙角啃馒头的少年与对面喝水充饥的少年道：“也就章教主肯收我们这种贫苦人家的孩子为徒，我们一定要努力表现！争取被选上！”

　　喝水充饥的少年道：“要真能选上就好了，不仅食住都管，听说每月还发月银，可以攒起来拿回家用，只是还有七日，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时。”

　　前一个少年掰一半馒头分过去：“可以的，我方才打听到很多食肆食客暴增后厨缺少人手，他们累的不行，我们可以去帮忙洗碗换钱，或换吃的。赶紧的，吃完咱们就去问问。”

　　以聂十三耳力最轻只能听到他们声音，混在一众吆喝讨价声里极难分清，再轻再远的更没法听见。

　　“往这边。”陆苋牵马拐入陌巷，聂十三跟上。

　　越往里走，哭声越甚，一拐再拐后，聂十三终于听见点哭音。“大人，有人在哭！”

　　陆苋顿足，闭眼，咽了口闷气：“不早告诉你有人在哭？”

　　“哦哦哦。”聂十三打自己嘴巴，再不说废话。

　　哭声来源于一位老妇人，跪在墙角底下，面前烧一堆黄纸，垂泪涕零，边哭边道：“世道炎凉！官官相护枉为人！”

　　下一瞬出来一个老头捂住她嘴，“别说了！这是要砍头的！”

　　老妇人道：“我孙子都不见了！我还怕什么！我就该拿刀去与他章阳华拼命！”

　　紧接着一男一女跑出，似是老人儿子儿媳，两人各搀一边扶老妇人起来，儿子着急劝道：“娘，起来吧，别哭了。”

　　老妇人推开他们的手，情绪激动：“都别劝我！你们有本事就去官府把章阳华告到底！让他还我孙儿来！”

　　这一推，儿媳不知被碰到哪里，突然神情痛苦，捂着肚子直不起身，顿时全家人慌了，儿子忙扶住妻子，老妇人也不乱动了，慌得直拍儿子的手让赶紧送人进屋，老头更是又气又无奈，一转身就要去请大夫。

　　儿媳虚弱道：“爹，不用去了，我没事。”

　　一个小女孩儿紧随着跑出，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学着她爹的模样扶她娘进屋。

　　老妇人一看见小女孩儿，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激动起来，猛地把小女孩儿往屋里一推，压低声音急切道：“你出来干嘛！快进屋躲着！躲着！别出来！”

　　太着急，没控制好力度，反把小女孩儿推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又乱了，扶得扶，急得急，老妇人心痛如死，坐地上捶打胸口哭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儿子痛心，儿媳担忧，老头把小女孩儿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道：“麦穗乖，随你爹娘进屋，别出来。”

　　麦穗没摔伤，没有哭，听话的点头，和她爹一起扶娘进去休息。

　　老头顺着老妇人后背，叹息道：“老婆子，你这又是何必，快起来，再哭眼睛要坏了。”

　　老妇人摇头，悔道：“我万不该带麦芽出门，我不该啊！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麦芽！我对不起巧姝！”

　　老头道：“巧姝没有怪你，她自己身子都还没养好就出来劝你，你也是无心的，我和阿哲也不曾怪你，你怎么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呢？”

　　大概听明白了，这户人家丢了一个孩子，是在老妇人手里丢的，扯出这一阵哭。

　　陆苋不爱管闲事，只是听闻老妇人话语中提到章阳华，还提到官官相护，不禁出声：“老人家可有冤屈未明？”

　　两位老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老头捂住老婆子的嘴，挤出个勉强的笑来：“不曾，不曾有。”

　　老妇人呜呜道：“有、有！”

　　老头捂紧了些，慌道：“没有！没有！老婆子病了胡言乱语，两位小兄弟莫在意。”

　　聂十三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为何你们说辞不一样？你可是怕我们会去官府面前告状因而不敢说真话？”

　　老头表情为难。他儿子再度出来，问：“爹，发生何事了？谁来了？”

　　老头道：“没事，两个路过的小兄弟。”

　　阿哲眼神飞快扫过两人，瞧他们各牵一匹马似是赶了许久的路，然衣裳整齐干净，不像为非作歹之人，便道：“二位也是来百草坊拜师学艺的吗？最近逢仙城客栈都满了，如若不嫌弃，我家刚好有间空房闲置，二位可在此住下。”

　　这话一出，老妇人吓得不行，直朝儿子猛烈摇头，疯狂拍打老头的手，似有重要话要说。阿哲去拉老头的手，道：“好了爹，章教主不会在意我娘说的话，你就让她说吧，不然该憋坏了。”

　　老妇人的嘴刚得到自由，拒绝道：“不可以！不能让外人住进来！我不同意！”

　　她看看陆苋和聂十三，在两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转头拉阿哲耳朵，神神秘秘小声道：“麦穗还在家中，你怎么能让外人进屋！”

　　陆苋听清了，为让老妇人安心，与聂十三牵马走了，打算等会儿悄悄返回。

　　两人还是头一次露宿街头，幸好逢仙城体恤百姓，夜灯不熄，他们寻了处避风角与其他人挤挤，马就拴在不远处，聂十三一直在摸马头安抚。

　　陆苋不忍聂十三随他一起流浪，想了想，还是建议道：“你去寻这边知府禀明身份吧，去他府上暂住几晚想是不碍事。”

　　“嗯不。”聂十三摇头，“大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又不是不能吃苦，大人不必担心我。”

　　这孩子也是倔，陆苋没法，视线望向夜市摊子，“吃宵夜吗？”

　　“吃！”聂十三眼睛都亮起来，“大人，我想吃汤圆，我好久没吃过你煮的甜酒汤圆了。”

　　光是说说就想流口水，聂十三擦了下自己嘴巴。

　　陆苋轻笑一下，眼神一贯冰凉如浸了霜，但嘴角的笑意温和，弹聂十三脑瓜子道：“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你让我上哪儿找东西给你煮去？灶台也没有，你现搭一个？”

　　聂十三笑道：“嘿嘿，我还不会搭，等回了天玺我找三哥教我。”

　　陆苋道：“行了，我带你找甜酒汤圆去。”

　　虽说聂十三是他捡回去养大的，但其实一同出任务的时候很少，需要陆苋亲自出的任务都是危险重重，稍不注意容易丢命的那种，带不了聂十三，往日聂十三都是跟随其他人去干安全还新奇的活儿，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就行了，是以两人还是同一次在外边一起待这么长时间，陆苋觉得孩子就是孩子，不能跟他似的无趣，什么都能将就，孩子应该喜欢夜宵，他得给孩子买想吃的东西。

　　陆苋在前面领路，聂十三步步紧跟。夜市人多，聂十三个头还不是很高，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偏偏看不完整，时不时就得跳起来蹦一下才能看清。

　　好在卖甜酒汤圆的地儿不远，两人挤了过去，点上一碗，聂十三连甜酒渣子都没放过。

　　“这么好吃？”陆苋问。

　　“嗯嗯！”聂十三狠狠点头，又摇头，“没有大人煮的好吃。”

　　陆苋道：“少拍马屁。”

　　聂十三道：“我说的真心话，大人煮的就是最好吃的，连陛下都说大人上辈子莫不是个专门研究美食的御膳房大厨。”

　　往回走了，陆苋一声无言叹息：“只能卖汤圆和樱桃肉的厨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