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骗子谢利 ...
-
沥沥小雨下个不停,阴沉沉的天幕让人生闷。马车在街上压出两道水痕,平稳得向前前进。
“哐当。”
精美的杯盏随着马车的急停,倒在了桌上,随即滚到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再没有半点声音。
马车内光线极暗,闭目养神的男人因着突如其来的急停睁开了眼,并没有发作,听见自家仆人急道:“子爵大人!有人不要命拦住了马车,说是要见你一面。”
男人身上披着一件长衣,淡漠的眉眼神色不明,闻言将架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扶好,才命仆人将帘子掀开。
雨下个不停,乌云将天都压得低了起来,行人来去匆匆,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灰色的,在这一切死气沉沉中,有一抹鲜艳的色彩闯入了男人的视野。
一片泥泞之中,少年直挺挺地跪在马车前,雨水淋湿了他的金发,皙白的面孔上五官端正精致,却因着那双翠绿的眼睛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漂亮,锋利的眉形又为这份俊美掭了几分锐利,挺直的脊背被雨水淋出了轮廓,早已湿透的花领衬衫贴在身躯上勾勒出了流畅漂亮的线条,连带着胸口那被稀释了的大片血迹都成这幅漂亮身体的点缀。
但这一切最终都没有那双翠绿的双眼吸引人,整个东迦帝国再也找不出能比这更漂亮的眼睛,男人挑了挑眉,望向那被雨打湿了的身躯,在一片泥泞之中却显得挺拔又干净,配上那张脸,纵使他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少年简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货色。
被雨淋湿的少年膝行两步,一张俊美的面孔急切又无措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男人,“求您为我主持公道。”
男人瞧着那双眼睛,忽然轻轻一笑,半框眼镜的玻璃折射出冰冷的目光,“我这里可从来没有什么公道。我只能把你买一个好价钱。”
带着血的少年一愣,漂亮的面孔似乎有刹那扭曲,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楚楚可怜的样子,雨滴顺着他的面庞流到脖颈,再沾湿他的花领子,在帘子即将垂下的那一刻,他叩首昂声道:“子爵大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您为我主持公道。”
马车上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跪在泥泞中的人也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叫什么名字?”男人
“谢利。”金发少年抬头,一双眼睛在一片灰寂中亮的不像话。
帘子被放下下,仆人默不作声移得离那片水渍远了些,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少年的侧脸片刻,在得到少年一个微笑的回应后沉默地提起了马鞭。
马车压过那片泞泥,留下两道长痕。乌云深重,街头的小孩避着雨装进了一个清瘦的人的怀里。将小孩安抚好后,清瘦的人凝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另一个人从他身畔匆匆而过,清瘦的人才带上了帽子,隐入神色匆匆的人群。
雨过天晴,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又明亮,城堡内的人们逐渐醒来。
“喂,死小子,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睡,我看你是欠鞭子抽了。”
五大三粗的红发男人,喘着粗气,一脚踹醒了躺在草垛上的少年,看见他手足无措的狼狈样,发出沙哑的笑声,“今天温修公爵要来了,那可是咱们主人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少年垂下眼,赶忙点点头,笑呵呵地送走了红发男人,随后暗地里吐了口吐沫,捏紧了双拳,扛着扁担,便往城堡外走去。
穿着整齐的提刀侍从,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出去,然后便不把这小老鼠放在自己的眼里。
少年往山上走去,前三天刚下过雨,山间气息,可比他睡得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好闻得多。他当床睡得草垛,吸够了地上的湿气,让他一觉醒来,骨子里都发了冷。
清晨的寒雾,在他的眼前蒙上了层纱,但不消半个小时,少年依旧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山泉旁,他快活地将水桶往旁边一撂,捧了把清水,痛快地洗干净了脸。
金光随着暖意,一齐从树缝间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甩了甩脸上的水,一张充满稚气的青涩脸庞就反映在了溪流之上。
那双碧绿的眼睛转了转,凝神细看溪流中自己的脸,然后弯了起来,透着一股子机灵气。
少年捞了一捧溪水起身,又回身看了看自己那张脸,再度满意地笑了笑,扛起来担子,往山上走去。
他向来对自己这张脸是满意的。他有双整个东伽王国都少见的碧绿眼睛,一张脸又生得端正秀气。在他小时候,流几滴眼泪,可就换得了不少贵妇人的施舍。
也是这张脸,让他在鼠疫横行的城市,迷惑了守城的侍卫,得以离开,一路招摇撞骗,偷鸡摸狗,来到了整个王国东部最繁华的城市黎都。
凭着灵巧的身手和乖巧的笑容,他在很快找到了送信这门活计谋生,黎都的繁华似乎也给了这个男孩一个机会,一个去展望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的机会。
只是可惜,在一次送信给一个叫布托的人时候,那个醉酒的男人瞧上了他,撕了他的裤子,拖着他把他往床上按,少年随手掏了块尖锐的物品,连捅带砸,送醉汉去下了地狱。
这一下,让他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失去了太多可能性。他清楚自己的皮囊的优点,于是在知道这座城是子爵的封地,好巧不巧子爵喜爱漂亮小男孩的事满城皆知,在一个下着沥沥小雨的傍晚,他拦下了那辆豪华的马车,睁着一双委屈的翠绿眼睛,恳请马车上的子爵给自己一条活路。
他还记得,仆人掀开了帘子,男人厌恶地皱眉抬眼,却被眼前的人惊艳到一下子移不开视线,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中迸发出一层喜意,沉声道:“叫什么名字。”
“谢利。”少年下巴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了大半,一双碧绿的眼睛却熠熠生辉。
随后,他住进了子爵在山上新建的城堡,在他以为他即将要爬上子爵的床的时候,他被那个红发管家粗声粗气地扔到了草垛为床的阴暗小屋,开始了他漫长地挑水生活。虽然说是挑水,但是是只供子爵一人使用的山泉水,所以活计在整个城堡里也算轻松的了。
想来子爵还要顾及着自己这张脸,只做些让他活动保持身型又不至于让身型走样的活计罢了。长叹了口气,谢利耸了耸肩,吹了吹口哨,惊走了两三只鸟儿,他估摸着子爵不碰自己,也不过是按照他说的那样把自己待价而沽,送到能让他狠狠得利的那张床上去罢了。
想到这,谢利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让这些贵族们好看。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冒着热气的鸟屎便淋在了少年的胳膊上,谢利又跳了起来,骂了几句,洗干净了胳膊,往泉眼处走去。
天清日明,除开清脆的鸟叫,就是泉涌的声音,谢利边走边晃着水桶,目光凝在一处不动了。
那本是能到他膝盖的杂草,草依旧生在那儿,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齐得不像是野生野长的杂草。
谢利就着这个念头,心念几转,往下蹲了蹲,确定靴子里的那柄匕首还在那,又在周围挑了几块还算尖锐的石头,往怀里一揣,将木桶轻轻靠在树上,拐了一个大弯,顺着另一条小溪的分流,直插那条杂草的中段。
果不其然,小溪旁是杂乱的脚印,但在往上通往山中腰的地方,杂草却看不出任何踩踏的痕迹。
他偷鸡摸狗惯了,凡事总往坏处想,估摸着小溪的流向,对来客上山的途径心里已有了把握,笑了笑,便欢快地往山上赶,打满了水,看见树上唱歌的傻鸟,笑道:“今天晚上,来人了,可就热闹了。”
“可爱的小鸟,你说,我换个新出路的时候到了吗?”
等水归了水缸,谢利耽误了些时间,又被红发男子喷了满脸的唾沫,但他终究是被子爵亲手带回来的仆人,骂归骂,那粗黑的鞭子可一下都没有落在谢利的身上。
橘红色的光芒逐渐淡去,当晚宴的热闹气息喧嚣了整座城堡的时候,一道清瘦的身影隐在了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
男人警惕地贴着墙,听得一声脆响后,淬了毒的袖箭,瞄准了可能出现仆人的长廊,足足等了半刻钟后,才瞧见了是只不大不小的黑猫,缓缓舒了一口气,疾步翻上另一道墙,再无踪迹可寻。
黑猫喵喵叫了两声,捏着吃食的谢利才从长廊的死角中缓步走出,轻轻勾着嘴角,蹲下身子,“乖,吃吧。”
那张秀气的脸在落日的金光中看得不太真切,良久,一丝嘲讽的笑浮现在谢利的脸上。
他也不过是赌罢了,赌从那道小径上来的人,会选择这里翻进城堡。赌同样的是生长在阴暗里的人,会选择这样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有小偷最了解小偷。
不过他谢利偷的是钱,这个小偷,偷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