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9、鸦片

　　8月9日，新京机场，6点57分，六座德式飞机已启动。

　　光源昭仁笔直站在飞机旁，一动也不动。

　　他身旁的长海不住地看表，苦口婆心劝道：“公子赶紧上飞机吧，我看她是不会来送您的。昨夜您……”

　　另一个武士他的弟弟长泽跑到光源昭仁身边汇报：“公子！您的那位帝国大学同窗皇甫少帅一大早就乘专列离开了，属下亲眼看到他和何副官都上了车。”

　　光源昭仁没有说话。

　　7:00差半分钟，陆家车牌的汽车疾驰而来飞速停在他们面前。

　　长海瞥见他家公子面无表情的俊脸上眼神瞬间一亮。

　　很快，车里下来一个神情焦急的中年男人，长海认得，是陆嫣然身边的人。

　　机场盘问耽误了点时间，吓得陈国正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就忘记这茬呢，没有预留更多时间，幸亏赶上了。

　　他弯腰把手中的香水奉上：“我家小姐昨夜亲手所调，送给光源阁下！”

　　长海正想接过去，光源昭仁亲自跨步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慎重接过：“你家小姐可有命名？”

　　陈国正微微吃惊，竟被六小姐料到了，连忙靠近他，低声说了一个法文名字：Opium。

　　光源昭仁目光一滞，将香水放进贴身口袋里，转身对长泽道：“保护好她的安全！”便上了飞机。

　　陆嫣然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傍晚才醒过来。

　　一下楼梯就看到陈国正、吴妈两人一脸肃然地端坐在客厅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吴妈手指还是哆嗦着的，指了指门外，声音颤抖道：“六小姐！咱们家门外被皇军包围着，皇军是不是来抓咱们的？”

　　陈国正则面色沉重走到她身边，以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刚得到的消息，今天下午发生了“上海虹桥机场事件”，现在中日双方军队正剑拔弩张，上海的战事一触即发。”

　　陆嫣然心里“咯噔”一下，尽管早已预判，可真的发生了，一颗心还是不由变得非常沉重。

　　陈国正继续道：“刚得到的情报，大汉奸伪满总理张景惠的七姨太徐芷卿的内弟走私了一批烟土，正准备运往北平，接头的时间地点定在今天凌晨2点红岭，上面命令我们处理，我准备出去联系奉天站的兄弟，看能不能在红岭截下来……”

　　陆嫣然摇头道：“不！来不及了！你现在去发报通知奉天站的兄弟，叫他们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奉天日军宪兵队。不要提及走私者的身份。”

　　陈国正惊愕：“你想送奉天宪兵队一份大礼？”

　　陆嫣然眸光微闪，脑中回顾了一下地图，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她快步走出去。

　　一队手臂上套着白底红字宪兵袖章的日本宪兵和伪军警围坐在院门口，正在一边喝酒，一边烤肉，炊烟袅袅，香气四溢，不清楚的还以为他们到这儿野营呢。

　　当中还有几个面熟的，一个是野村中尉，一个是特务科科长祈伟，另一个长相酷似长海的高大武士想必是那晚他口中的兄弟。

　　陆嫣然还未走近，祈伟眼尖，一眼瞥见，连忙一溜烟跑到她面前，殷勤道：“陆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此人前倨后恭，上次可是对他们好一番盘查，陆嫣然瞅瞅他，不言。

　　祈伟状似无意问道：“陆小姐的行李都收到了吧？”

　　陆嫣然脸上慢慢绽放笑容：“都收到了，还要多谢祈科长呢！”

　　祈伟连忙摆手道：“不敢当！能为陆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陆嫣然看着他慢慢道：“不，我是真的要谢谢祈科长。今天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想跟祈科长分享一下，或可助祈科长高升发财，也未可知。”

　　祈伟高兴不已，搓着手弯腰站到她跟前道：“那可真是沾您的大光了，祈某大恩必报！”

　　陆嫣然靠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祈伟脸色剧变，面如死灰，连退三步：“这、这……”

　　陆嫣然淡淡道：“是效忠皇军，还是满洲国政府，祈科长可得仔细思量。”

　　说完便不再理会祈伟。

　　这时，那长相酷似长海的武士跑到她面前，“啪嗒”立定敬礼，大声道：“长泽奉我家公子令来保护陆小姐！”

　　野村中尉吃的满嘴油光地走过来，手搭在长泽肩上：“长泽君不必担心，陆小姐人好着呢，有我们宪兵队保护，谁敢得罪她？得罪她就是得罪我们宪兵队！陆小姐今晚招待兄弟们的烤羊肉，可真是美味啊！”

　　陆嫣然算是明白了，长泽奉命来保护她，顺便调了一队人马过来，正好是野村中尉的人，祈伟带着伪军警在这一带巡街，看到野村守在陆家门口，便也过来了。

　　野村等人哪里是来保护她，分明是来混吃混喝的吧？至于祈伟，伪军警在宪兵队面前毫无地位，他是上赶着来拍马屁的吧？

　　陈国正还算机灵，知道好酒好菜地供着这群兵大爷！

　　也是！

　　日本一个普通上等兵月俸10元（伪满圆），中尉分五级，最高级月俸150元，最低105元。

　　伪满圆发行之初和中国的货币一样，都是采用银本位制。1935年11月起，改实施与日本相同的金本位制，与日元等值。

　　当时，日本高级歌舞伎町一夜的费用是20日元，美国牛肉每斤1.2日元。

　　日本大兵的这些俸禄一个人都不够花，所以他们就疯狂抢夺中国人的财物，这也是日本军方的一种卑鄙手段。

　　陈国正在房间密室做完事，回到客厅和吴妈等了一会儿还没见到陆嫣然回来，两人不放心，出来一看。

　　好家伙！

　　草坪上，六小姐席地而坐，同一群日本大兵喝酒吃肉，聊得正欢，还哼唱起日本小调。

　　他们叽里呱啦说的唱的都是日语，两人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左右邻舍均大门紧闭，但可以猜到，二楼拉满窗帘的门窗后一定有人躲在那儿悄悄观察着。

　　陆嫣然与这些日本大兵聊起他们的家乡风土人情、亲人近况，她日语娴熟，对日本本土的文化风俗也算略知一二，又博闻强识，海外各种奇异怪闻信手拈来，甚至前两日在宴会上听了一遍艺妓们唱的日本民俗小调《回家吧》也能现学现卖哼几声，一个年龄最小的士兵花一郎哼着曲调想起家中生活清苦供他读书的母亲妹妹竟潸然泪下，其他大兵深受感染也不由感怀亲人，气氛简直一下子到了高潮。

　　陈国正和吴妈瞠目结舌，前一刻钟还有说有笑，咋现在就变成差点抱头痛哭的兄弟了呢！

　　果然，家人，是绝大多数人的软肋。而缺少金钱，却是绝大多数人的悲剧。

　　花一郎一不小心说出的家人清贫生活和薪俸之低，引起了其他大兵的强烈共鸣，就连野村中尉也是颇多怨憎，他们背井离乡来此出生入死，但所得显然连那些高级将官的零头也比不上。

　　陆嫣然故作大惊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然后又期期艾艾道：“帝国在满洲国大肆种植烟土，又颁布了烟草专卖法，仅今年就取缔了六千多家私土烟馆，听说光烟土税这一项每年就有数千万元收入，不至于给帝国的勇士们发不出兵饷吧？”

　　鸦片产业是伪满洲国的主要经济支柱，产品源源不断的从中国东北分销到全国各地，乃至亚洲和世界各国。

　　伪满州国到处罂粟遍开，甚至出现了许多著名品牌。

　　比如从吉林地区出产的鸦片常被称为“松”、“竹”和“梅”。

　　热河（伪满鸦片最大生产地）出产的鸦片以“福”、“禄”和“寿”的名称出售。

　　伪满、伪蒙疆地区已成东亚最大毒品生产和销售基地。

　　伪满的吸毒者总数保守估计超过80万人。

　　每年数万人死于毒瘾。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尽管国际社会谴责日本的这种“以毒养战”、“国家犯罪”的反人类罪行，但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如何能与巨大的经济利益相比？

　　由于光源昭仁、松冈晴子的关系，野村等人几乎视陆嫣然为半个自己人，在她面前言行也就不那么顾忌了。

　　野村愤愤道：“陆小姐有所不知，烟土种植、买卖、税收包括烟馆开设和烟民登记管理等皆归专卖署管辖，我们宪兵队哪里插得上手？”

　　政敌佐佐木管辖下的烟土专卖署，这么大一块肥肉，植田谦吉能不眼红？

　　或者说，烟土专卖早就成为高级将官心照不宣中饱私囊的摇钱树，巨大的利润+分赃不均，关东军、日特机关、伪政府、伪警察厅内部早就矛盾重重。

　　“野村中尉所说的这些自然是宪兵队管不了的，只是，若专卖署和各县专卖局公然收受贿赂，将查获没收的私土再通过走私高价贩卖出去，严重损害帝国的利益，这可就是宪兵队不得不管的吧？

　　以烟土纯度90%以上的一等品为例：现在的专署收购价为1两1.5元，而烟馆销售价已经涨到每两100元。

　　若查缴私土十万两，以50元售卖价计，岂非可独吞500万元？

　　而仅以今年来就查封的六千多私烟馆来看，所缴私土岂止区区十万两？

　　天哪！这可是严重损害帝国的根本利益啊！”

　　说到最后，陆嫣然以手按在胸口一副震惊得不得了的模样。

　　这些信息零碎开来其实都是大家所知道的，只是从未有人将之串联整合起来，听陆嫣然这么一说，尤其是列举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众大兵个个气的脸红脖子粗，愤慨不已，花一郎更是气的将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砸到地上。

　　面对群情激愤的众大兵，野村倒还保有一丝冷静，叹气道：“知道又如何？若没有证据，宪兵队也不好直接出面。”

　　陆嫣然扫了一眼在他俩身旁不远，刚刚消失了、现在又出现了的祈伟。

　　笑道：“野村中尉忘了，专卖署下各省/县/村烟土事宜可都是政府、警察厅一直协助管理的，祈科长身为新京警察局特务科科长，我看他没准儿会知道些什么内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