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8、调香

　　新京陆府。

　　直到日本宪兵队走远了，陈国正和吴妈才舒过一口气来。

　　陆嫣然早已瘫倒在沙发上。

　　三个小时，天哪，她竟然和光源昭仁聊了三个小时，比她从前三个月说的话都还多，关键是这类需要有深刻独到清新见解的文化艺术类谈话很耗脑细胞，她到现在都还有被掏空的感觉。

　　不过，不得不佩服，光源昭仁涉猎之广，他一个理工科类的学生能将这种带有柏拉图苏格拉底式的思辨谈话进行到底，已经着实不简单了，搞得陆嫣然立马有了一种碰到学霸对手的危机感，关键这个人还是个日本人，久违的胜负欲都差点被激发出来。

　　陆嫣然有预感，光源昭仁会成为最可怕的对手，而且是战略级的高手，因为他太理智冷静了，又太聪明了。

　　吴妈赶紧端上人参黄芪鸡汤：“六小姐，我熬了三个小时，补气血的，您喝一碗，保准让您恢复精气神活蹦乱跳的。”

　　陆嫣然奋力爬起来喝汤，小心拿下脖子上光源昭仁送的价值不菲的项链，不忘再次提醒陈国正：“上海！南京！”意思是日军的下一个战场。

　　武器专家光源昭仁去上海，而不是其他城市，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陈国正点了点头，迅速出去了。

　　陆嫣然目光一扫，看到客厅一角摆放的六个大箱子，问道：“我的行李都到了？”

　　端着水果盘进来的吴妈忙回：“下午陈掌柜去取回的，听说稽查处原本是要扣留一一检查的，陈掌柜一报上小姐名字，立马就放行了。”

　　陆嫣然猜这稽查处今天一定有那位叫祈伟的新京警察厅特务科长。

　　她指着其中一个贴着“格物”小老虎标签的箱子让吴妈搬到她房间里去，然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晚饭时分，陆嫣然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隔壁的白俄旗袍美女。

　　她穿着单薄的旗袍，神色颇有些拘谨，又有些惊惶失措。

　　陆嫣然已经从陈国正那里约莫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卡秋莎，原白俄贵族出身，苏联十月革命后跟随家人逃到中国东北，在梦娜卡罗大舞厅做过舞女、中央饭店做过女招待，现在大概被某个伪政府官员包养着。

　　陆嫣然仿佛没看到她的不自在，低声吩咐吴妈道：“吴妈，把我卧室里那件白色蕾丝流苏披肩拿过来给卡秋莎小姐披上。”

　　这才转过头来，对她道：“坐下吧！没吃晚饭吧？来！尝尝吴妈的手艺，今天我们吃的是满族八大碗的雪菜炒小豆腐、卤虾豆腐蛋、御府椿鱼、白肉血肠，还有吴妈亲手酿的蘸酱菜。”

　　卡秋莎不知所措地坐下，瞅了瞅陆嫣然，又瞅了瞅陈国正。

　　这时吴妈已经取了陆嫣然的披肩来替她披上。

　　陆嫣然便招呼吴妈一块儿坐下用餐。

　　她夹了些菜到卡秋莎面前的碗碟里，笑着用日语招呼，她磕磕巴巴地应承着。

　　卡秋莎似乎急着想说什么，又怕打破主人家“食不言”的氛围，只得也埋头吃饭。

　　她用餐礼仪不错，看的出来幼时家教良好。

　　只是人还保留了些天真，刚吃完饭，就急急忙忙用生硬的汉语道：“六小姐！我看你一定认识皇军的那些大官吧？求你帮忙救救我一个朋友，她昨天被皇军抓走了。”

　　陆嫣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那位朋友，不会是昨天被抓的那位苏联女□□间谍吧？

　　陈国正显然也有此等疑虑，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

　　陈国正问：“ 不知卡秋莎小姐的朋友是谁？因为什么被抓？”

　　卡秋莎忙道：“ 哦！她叫卓娅，是中央饭店的女招待，我们以前一起在中央饭店工作过。昨天失踪了，听一个中央饭店的姐妹说，她是被皇军抓走的，皇军说她是什么□□间谍，这可是要被枪毙杀头的呀。我在家里阳台上看到有日本大官从六小姐家出来，想着六小姐一定认识皇军的大官，这才冒昧来打扰！”

　　陈国正递了个眼色给陆嫣然，意思是她可是伪政府官员的包养情妇，不会求那些男人吗？别不是来试探他们的吧！

　　卡秋莎继续道：“我知道你们肯定不相信我，中央饭店的那个姐妹也说，你都睡了那么多满洲国官员了，就不能求求他们？我不怕六小姐您笑话，我不过一个伺候男人的玩意儿，自己都知道有几斤几两重，要是不分轻重去求他们，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他们怎么可能为了我去得罪主子呢？我知道六小姐是好人，求求您了！”

　　说着解开旗袍的扣子，露出肩膀后背上纵横交错被鞭打的伤疤。

　　陈国正连忙别开眼睛。

　　吴妈看了当场忍不住抹眼泪。

　　陆嫣然走过去，不露痕迹地用手指摸了摸这些伤疤，目光在快被磨白了的旗袍领口后脖子处停顿了一下，轻轻帮她系好扣子。

　　然后又坐回去：“如果没记错的话，卡秋莎小姐可是白俄贵族出身，你，不应该恨苏共吗？为什么还要救她？”

　　卡秋莎蓝眼睛里全是泪水，恨恨道：“没错！我是恨苏共，他们让我们一家失去了房子和土地！可我更恨这些日本人，他们让我们失去了尊严和生命！六小姐您是好人，求求您救救她吧，她才26岁！”

　　陆嫣然摇摇头，断然拒绝道：“ 卡秋莎小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恕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天色已晚，你还是回去早点休息吧！”

　　卡秋莎见哭求无用，也只得黯然回去，临走前要把披肩脱下来。

　　陆嫣然道：“晚上凉，这件披肩就送给你了。”

　　卡秋莎走了几步，又转过来，期期艾艾道：“那个，六小姐，你日语说的这么好，我能过来向您请教吗？”

　　“你在这里上过学校，日语说的这么差？”陈国正奇道。

　　日本人为强化对伪满殖民统治，所有学校均学日语、教材全是日文，教师也大多是日本人。

　　卡秋莎脸红了，低头嗫嚅道：“只读过两年，妈妈生病，我辍学去舞厅……”

　　没等她说完，陆嫣然道：“可以！”

　　卡秋莎慌忙鞠了个躬：“谢谢六小姐！我不会打扰您的！” 连忙转身往外跑去。

　　陈国正看她离开了，方道：“六小姐！这件事您做得对！□□的事咱们千万别沾，日本人、伪满警察对□□可都是赶尽杀绝呀！”

　　陆嫣然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是蒋委员长那套“攘外必先安内”？不知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吗？”

　　陈国正讷讷说不出话来。

　　陆嫣然冷着脸转身上楼，在经过唏嘘擦眼泪的吴妈跟前，忽然道：“她一个女孩子住隔壁，多有不便，你平日里在生活上多照顾些。毕竟大家都是邻居。”

　　吴妈忙点头道：“六小姐放心，我晓得的。”

　　夜里起风了，被冻醒的陈国正起身关窗户，站在窗前，透过门廊上的灯往外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他连忙往楼上陆嫣然的房间奔去，六小姐房间里的灯竟然还亮着，还没睡吗？他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门突然开了，陆嫣然头上戴着蝴蝶结丝绸束发带，伸了个懒腰，半闭着眼睛走出来，无视站在房门外的他，摸着扶梯自己下楼倒了杯水喝。

　　眼看着她就要继续无视他溜进房里，陈国正想起他发现的大事，连忙出声喊了声：“六小姐！”

　　陆嫣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呀！陈叔！你进来，我正要找你！”

　　陈国正进了她房间，揉了揉眼睛，这是……六小姐的房间？摆满了各种大小的瓶子，实验用的蒸馏器材，地毯上全是纸屑，上面有计算的数据，还有疑似被火烧的痕迹，气味倒是很香。

　　不过此刻他顾不得关心这些，连忙跑到窗台前，轻轻拉开厚厚的窗帘，担忧道：

　　“ 六小姐！你瞧！那个光源昭仁就在院子外，貌似已经等了很久，他、他不会是真的爱上你了吧？要是他强行掳走你怎么办？”

　　他此刻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军统身份，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担忧主人家小姐的管家。

　　陆嫣然用看智障的眼神白了他一眼：

　　“他不过是看到了一幅久违的很对他审美胃口的名画想收藏而已，艺术重新点燃了他长期被压抑的激情和诗意想象，他现在八成沉浸在罗密欧和朱丽叶深夜幽会的冒险剧情里，不，光源氏和美人…… 看来弗氏说的没错，雄性的狩猎本能还真是刻在基因里啊！”

　　抬头看到陈国正一脸懵的表情，挥手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了。”

　　又从桌上拿过来一个精美的瓶子递给他：

　　“早上7点前，送到新京机场给光源昭仁，就说我送他的礼物，自己调的香水。他如果问起香水的名字，你就告诉他。”

　　她招招手，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然后道：“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了，我没睡醒前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陈国正恍然大悟地看着满地的瓶子，原来是为了做礼物送给光源昭仁，只是为什么不亲自去送别呢？岂不更有诚意？

　　鬼使神差脱口问了句：

　　“六小姐不会也喜欢那个日本贵族吧？”

　　已经爬上床戴上眼罩的陆嫣然，拉开眼罩，再次以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真的是党国培养的精英特工吗？而不是什么娱记八卦小报派来的记者？”

　　继而嘲讽道：

　　“也是，训练女特工用身体不择手段换情报或暗杀，不一直是贵党的优良传统吗？

　　掌握国家军政经大权的是你们蒋委员长这些男人，掌握文化话语权的也是蒋委员长这些男人，临了却要这些弱女子献身救党国？不觉得特别可耻且可笑吗？

　　今日吾国之国难，我看五代十国花蕊夫人的《述国亡诗》正适合送给你们：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陈国正低头不语，面有惭色。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戴老板派他在陆嫣然身边，除了充当联络员，还有监视之意。

　　只是，陆嫣然年纪虽小，无奈见识广博、逻辑强大。

　　陈国正最初本想给她灌输戴老板那一套忠于党国的思想，没成想，跟她待在一起才几天，自己差点被她策反了，怪只怪她说的话很多挺对的。

　　陆嫣然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才会无所顾忌试探一二。

　　某种程度，坦诚相待，他们的关系反而拉近了些。

　　这位六小姐，拿捏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不一般啊，幸亏自己不是她的敌人。

　　陆嫣然经此一折腾，倒殊无睡意了，干脆点了熏香，靠在床头，再一遍翻看陆芷兰一手淸隽秀逸小楷书写的《调香小扎》笔记。

　　前调，香气持续约30分钟~2小时，易挥发，从柑橘类果皮提取，可令心情开朗，朝气蓬勃。代表精油：甜橙、葡萄柚、佛手柑、柠檬。

　　前中调，在前调基础上散发，香气持续约1~3小时，具有前调和中调的特质，提取方法：多为由叶片萃取的清凉畅快感精油，或香料类精油。可令心情焕然一新，充满活力。代表精油：豆蔻、丁香、姜、茶树、薄荷、尤加利。

　　中调，在前中调基础上散发，香气持续约2~6小时，是配方的中心，维持整体平衡。多从柔和有温度的植物中提取。能调节身心平衡。代表精油:罗马洋甘菊、快乐鼠尾草、天笁葵、薰衣草。

　　中后调，在中调之后散发，香气持续约3小时~整日，多为幽香的花朵类精油。以放松身心，平衡调理等呵护女性的精油居多，气味略强。代表精油：依兰、茉莉、橙花、玫瑰。

　　后调，经过一定时间后缓慢散发的香气，可持续4小时～数日，此香阶是全部香阶的整体。多从树干或根部萃取的精油。可促进深呼吸，稳定情绪。代表精油：檀香、广藿香。

　　下面还特别用小篆朱笔写道：

　　调配比例可按个人喜好而来。

　　调香使人放松。

　　陆嫣然想，在充满危机和风险的革命事业中，姐姐是不是也以此来调节自己紧张焦虑的情绪，可惜她那时却一无所知。

　　陆嫣然手中的手稿渐渐滑下来，她慢慢坠入黑甜梦乡。

　　梦中，依稀仿佛又见到姐姐在薰衣草海洋里拉着她的手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调香师，或珠宝、服装设计师，创建属于自己的香水、珠宝和服装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