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57、11月9-11日 陆嫣然

　　刘湛恩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四行仓库保卫战时英军指挥马勒曾出于人道主义同情让谢晋元将军部撤入租界，此处又有外国居民和记者，英国人倒不敢做得过分。

　　可日本人不一样，他们会以□□借口向工部局施压，要求封闭公共租界的学校，到时候大家就都上不了学了。日本浪人也会借机生事，只要多发生几起中国人抵制日货的血案，日本政府就可借口保护日本侨民把军队从日租界开进公共租界。”

　　潘序伦接着道：“没错！你们也知道，淞沪会战中，日寇将公共租界北区和东区作为进攻中国军队的基地，并以海军陆战队代替租界巡捕，公共租界在事实上被分割成两部分，苏州河以北地区成为日军控制的势力范围。人称“上海日租界”。公共租界的主体部分现在只剩中区、西区及西部越界筑路区域，难道你们希望日寇的军队开进这里？”

　　那几个学生干部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们虽然憎恨日寇，但还不至于傻到给日本人当刀子使。

　　方晓媛突然叫起来：“快看！那几个混在咱们队伍里鬼鬼祟祟的家伙跑了！呀！不好！日本浪人来了！”

　　几十个穿和服踩木屐腰胯长刀的日本浪人领着一群日本侨民杀气腾腾地出现在街头。

　　这下什么都不用讲了，学生干部们赶紧分头回去组织大家纷纷撤退，几个调皮的学生大喊道“风紧！扯乎！”

　　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一会儿功夫，就都跑的人影儿不见了，街上一下子空旷了，余下破碎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抵制日货”的一些横幅在寒风中凌乱飘着。

　　英租界的巡捕和日本浪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为人师者也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剑拔弩张的局面就这么滑稽地结束了。

　　刘湛恩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事态没升级，也没人受伤，多亏嫣然机灵啊！”

　　陆嫣然走过去帮他拿着包，笑道：“校长！哪里是我机灵，我不过比您二位占了刚从做学生过来的光，知道有时候学生领袖说的话比咱们这些先生还管用。主要还是二位学长前辈微言大义、痛陈利弊，学生们虽年轻冲动，但聪明机灵，很快就受教了。”

　　刘湛恩扶了扶眼镜，看着她：“瞧瞧！序伦兄！你瞧瞧！咱们这位小学妹啊！真是太会说话了！可不光是能做教授，我看她要在美国，准保也是大律师！”

　　潘序伦点点头道：“学子们虽天真热血，冲动易被利用，好在都很聪明机灵，尤其这体力，看来我们的新式教育还是很有成效的嘛！起码东亚病夫的帽子在他们身上摘除了，比咱俩都强！”

　　潘序伦又道：“不过，做大律师只有在美国我可不敢苟同啊。吾国百废待兴，正需要各行各业敢为人先的人才。

　　君莫忘了，中国律师第一人伍廷芳老先生以70高龄追随孙中山革命，协助孙大总统制定资产阶级民主制度的法律和法令，进行了包括律师制度在内的司法改革。

　　大律师章士钊曾发表《学理上之联邦论》等一系列关于政体的文章，宣称联邦制可以用舆论力量达到革命的目的；后□□等人在上海被国民党政府逮捕，他自动站出来为陈辩护，请求法庭宣布陈无罪。其“辩论状”着力阐述政府应当容忍不同政党之理论，文气逼人，震动法庭，中外报纸曾竞相登载。

　　大律师吴凯声在日本侵占东北三省后在国联慷慨直陈，博得国际好评；为中共陈赓、廖承志辩护；还为营救沈钧儒等七君子四方奔走……

　　吾辈要做的自然是震古烁今敢为天下先的那个人！”

　　刘湛恩、陆嫣然二人大受震撼。

　　刘湛恩抚掌赞道：“序伦兄说的好啊！兄引进并传授西方先进的会计知识与技术，出版会计专著，创办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又举办会计专科学校，兄正是开国内会计行业事务所、学校、出版社“三位一体”的第一人啊！称一声“会计之父”不为过啊！”

　　潘序伦乍得老友如此不吝赞赏，自己讲话却不留情面，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刘湛恩说的也没错，中国从两千年封建专制到大总统成立民国，民主共和时日尚短，三司不独立，法制缺失，民众愚氓日久，法官是手握裁判权的官，律师是弱小没什么话语权的民，哪里能与美英资本主义国家可比？

　　即便是名声在外的大律师章士钊、吴凯声，又有哪一个是普通人？

　　章士钊，曾任中华民国北洋政府段祺瑞政府司法总长兼教育总长，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南北议和的促成者，北大教授，上海法学院院长。

　　吴凯声，曾任国民政府外交委员会委员，国际联盟中国代表办事处秘书长，外交部、中央银行法律顾问，上海法科大学、东亚大学等校董及教授。

　　这些陆嫣然知道，刘湛恩自然也知道，他并不为己辩解，反而夸赞老友，足见心胸雅量。

　　其实陆嫣然又何尝不希望这是个讲法律、热爱和平、人人平等的世界，最好国与国之间有国际法制约，那还有西方帝国主义以及小日本侵略别国什么事儿？但显然不可能，因为国际政治的现实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然而一国之文明又以法制完善、民众守法为衡量标准之一，故而有卢梭《社会契约论》，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人类的文明和进步又极为需要这些敢为天下先的各行各业的智者。

　　她此前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此刻顿有豁然开朗之感。

　　“其实校长亦是那个敢为天下先的人！”她掰着手指一一道：“沪江大学开在华教会大学男女同校之先河，自校长始，实施职业化平民化的教育，是上海第一所立案的教会大学；在国内最早开展社会工作，创办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兴办上海最早正规的建筑教育；创办全国规模最大的商学院，诸多领域可谓开一时风气之先！”

　　她想起在报刊上看到过的一段赞美沪大的文字：

　　沪大地处黄浦江西岸，得浦江天然风光之先。东临江海，为万国邮船进出必由之路；西倚大道，为淞沪唯一之通衢。浦江之滨，花木扶疏。深林广厦，丛林点缀有法；红墙映日，道路旋曲成纹。

　　可惜淞沪会战期间，沪江大学因地处战区，校区遭严重破坏，学校被迫撤离，把位于公共租界内的城中区商学院作为全校的临时校舍。杨树浦校区在沪大撤离后，随即成为了侵华日军的兵营和军用机场的设施地。

　　这些痛心且伤心的事儿怎能当着刘校长的面儿提？

　　因此她故作愁眉苦脸道：“所以你们两位学长就别互相谦虚了，都是敢为天下先的名流大人物，可怜可怜我这样一事无成的平凡小学妹吧！”

　　刘湛恩、潘序伦两个被她可怜兮兮的神情逗乐了。

　　刘湛恩笑：“那你在国内开办律师事务所，我们等着你成为第一位女性大律师！噢！不对，我倒忘了，这个已经有人了，刚刚序伦兄忘了提。”

　　潘序伦跌足叹息道：“是是！那位郑毓秀女士可是如鉴湖女侠一样的奇女子！女权运动的先锋！我怎么竟将她给忘了？不怪你想起，尊夫人可同是女性运动的代表！”

　　陆嫣然一听是如长姐钦佩的鉴湖女侠秋瑾一样的人物，不由大感兴趣。

　　只听刘湛恩介绍道：“这位郑毓秀女士可的确称得上女中豪杰！早年加入同盟会，曾暗杀袁世凯，成功阻止陆征祥在1919年的“巴黎和会”和约上签字，使中国政府保留了收回山东的权利。是吾国第一位留欧女博士、女律师，立法委员中唯一的女性法学专家，第一位参与起草《中华民国民法典草案》，第一位省级女性政务官。

　　她曾利用自己的关系解救了被捕的大学教授杨杏佛；也曾作为著名女伶老生孟小冬的辩护律师，调解其与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官司。”

　　刘湛恩瞧她神情没怎么变，打趣道：“怎么？你的民国第一位女性大律师没了，也不沮丧？”

　　陆嫣然笑道：“沮丧什么？我就安心做两位开创第一的学长的平平凡凡小学妹，不好吗？”

　　从第一女刺客到第一女博士确实是个传奇女性，这中间所历艰辛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这些优秀女性的存在同样如璀璨的星光，照亮并引领着无数尚在黑暗中的女性与自身命运抗争，寻找光明和希望！

　　就连陆嫣然，光是听听，也觉精神一振！这与在哈同花园听到那些名门闺秀无病呻吟自怜身世愁叹爱情命运的靡靡之音完全不同。

　　潘序伦拍了拍刘湛恩的肩膀，道：“以嫣然的才华，自然也能成就她独一无二的“第一人”！你就不要操心了！”

　　刘湛恩道：“好！到时咱们沪大三杰都能各有成就，想必也是文坛史上一段佳话！”

　　陆嫣然苦着一张俏脸道：“那、我这平平凡凡小学妹，就勉为其难努力一下呗！”

　　三人哈哈大笑，颇有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英雄自诩之态！

　　对面还剩下的几个英国大兵看着他们，要不是当中那位女士太美丽，三人衣着也整整齐齐，差点把他们当疯子。

　　其中一个西装笔挺黑发蓝眼的男子则掏出速写本，刷刷直书。

　　那些日本浪人中有一人则惊疑不定地看着陆嫣然的脸，有些不确定，又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等三人畅快笑完，才发现方晓媛和那位气质如竹的少年还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