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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建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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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嫣然大吃一惊。
大战在即,若蒋委员长身边有日谍,岂非我军的作战部署敌人都知道?
她想问出更多信息,但斯诺克显然也不知道,他摊了摊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告辞而去。
她不动声色四处张望找晴子,准备找个理由早些退场,发现晴子正在舞池中同那个白俄帅哥玩的不亦乐乎,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离开。
而对面,安娜和卡米拉穿着金光闪闪的礼服裙,手中端着红酒杯正向她款款走来,陆嫣然瞥见陪同在她们身边的两位男士,立刻停下脚步。
“呀!可找着陆小姐了!”安娜道。
“我刚刚就看到陆小姐的优美舞姿了!”卡米拉道。
两人热情地拥抱了陆嫣然,便开始介绍身边的男士,安娜的丈夫美国商人乔治,和卡米拉的丈夫德国经济使团的克莱夫。
双方便寒暄起来。
其时,美、日、德、苏大量商人进入中国,这些商人,往往有两个身份,既是运送军用物资大发战争财的冒险主义者,同时还充当着间谍,因为既要大发战争财,就不能没有战事的消息,还要比别人知道的早,这就是信息价值。
七七事变后,美国虽然打着和平的幌子,呼吁两国停止战争,但其为了自身的利益,给日本出售了大量的战略物资。日本资源匮乏,所需要的石油、钢铁等资源,大部分需要进口。
1937年,日本从美国进口的军事物资,占了其总进口量的54.4%,包括1.5亿日元的机床和550万吨石油。
美国历来的态度是保持中立,大发“战争财”。
比如一战结束后不到十年,全美最大的100家公司中就有30家在德国广泛开展业务。如汽车大王福特,石油大亨洛克菲勒,还有电话电报公司、德热涅拉尔发动机公司、杜邦公司等等,另外还有几家银行与德国有合作,比如摩根大通和联合银行。
与美国不同,七七事变后,德国的态度是非常矛盾的,既不愿意因为援助中国而得罪日本,但又不愿意放弃其在华利益。
德国与国民政府合作的时间其实是比较长的。
1927年,第一次国共合作全面破裂后,□□的国民政府便迅速驱逐了苏联军事顾问,开始向德国寻求军事援助。
德国适逢一战战败,根据凡尔赛条约的规定,只能拥有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大量职业军人被迫离开军队,这些人便成为各国争相聘用的军事顾问。
在这些德国军事顾问团(最多扩大到120人)居中联络下,德国著名的军火商哈布罗、西门子、克虏伯、法本公司纷纷与国民政府签订军火贸易合同。
1933年,希特勒在德国大选中获胜,出任德国总理。在中德军事合作领域,希特勒见蒋政府驱逐苏联顾问、与苏联交恶、发动四一二事变、围剿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等行动与其坚决□□的立场非常合拍,同时中国蕴藏的丰富自然资源(特别是如钨、锑等战略资源)和广阔的工业品市场,也正是德国复兴的重要便利条件,而且作为苏联的邻国,完全可以作为有效的牵制力量和共同反苏的政治盟友,因此他加大了对华的官方援助。
这些援助包括派遣德国军事顾问,帮助中国建立军事装备、军工厂,以及军事力量的整编和建立。
汉斯·冯·塞克特上将在协助中国整军建军方面,提交的《陆军改革建议书》,就是后来的国军30年代60个整编师方案的来源。
也是皇甫九渊在何副官提及“德械师”时的所说的,实际完成整军的只有20个师,在这20个师中,实际接受过德国顾问系统训练与指导的部队只有第3、6、9、14、36、87、88师,教导总队和税警总团。
1927-1937,这十年,是国民政府与德国的合作蜜月期。
但德国1936年十月与日本签署了《□□产国际协定》,建立了军事政治同盟。德国同时寄希望于日本在中国东北与苏联展开一战,以此牵制苏联。
故而德国态度矛盾,既不愿意因为援助中国而得罪日本,但又不愿意放弃其在华利益。
到现在为止,德国并没有承认伪满洲国,尽管日本多次催促。在这种情况下,它所派遣到伪满的经济考察使团当然也有着别的目的。
乔治和克莱夫吸着雪茄,吞吐了一口烟圈,二人差不多同时问道:“不知陆小姐如何看当下之时局?华北的战事会扩大吗?”
陆嫣然淡淡道:“战事必扩大!上海必有一战!”
乔治以为她与关东军高层关系密切,或许事先探得了情报,对她的判断并不怀疑,只是惊讶道:“远东第一城上海有各国租界,国联应该不会允许日本在上海开战的!”
陆嫣然道:“乔治先生,国联要是有用,日本会侵占我东三省?会有上个月的七七事变、平津沦陷?”
乔治道:“陆小姐,恐怕南京政府的蒋先生不是如你所想。不过,我现在很好奇,听我太太说,陆小姐和满洲国关东军的高层过从甚密,我以为你是亲日分子,可你刚刚表现出的,似乎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陆嫣然微微一笑,道:
“这并不矛盾,乔治先生!
经济学中有最优选择理论,现实政治中,各国同样会基于国家利益做出最优的选择,比如贵国一面在国联报纸上呼吁和平,一面大肆卖给日本石油、机床等军事战略物资。
我相信,今日我们的相识,便已经是各自做出的最优选择了。”
乔治哈哈大笑起来:“陆小姐是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相信我们会有很多可合作的地方!”
克莱夫举起威士忌杯:“陆小姐说的对!来!敬相识!敬合作!”
安娜和卡米拉也一同举起红酒杯。
陆嫣然目光扫过舞厅,竟然一眼瞥见那晚在大和旅馆看到的那个穿男装吸烟的女人,她今天穿着旗人少爷的马褂装,坐在沙发上,怀里亲密地搂着一个身材丰满衣着暴露的舞女。
看到陆嫣然目光瞥过去,这个女人隔空朝她举了举酒杯以示敬意。
这时,长泽扶着东倒西歪的松冈晴子过来,看样子她喝了不少酒。
陆嫣然悄悄同克莱夫耳语了几句,便趁机与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告别,与长泽一起扶着晴子出去。
晴子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喃喃着:“嫣然酱!我今天好开心!好开心!”
还能认出她,说明醉的还不厉害。
陆嫣然问长泽:“不是让你一直看着她吗?她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长泽道:“对不起!陆小姐!是属下失职!”
这家伙只会说日语,还是个武痴,一有时间要么在院子里练功,要么就杵着。
瞧他一板一眼的认真模样,陆嫣然突然有个滑稽的想法,该不会光源昭仁也烦透了身边时时刻刻有个不说话杵那儿的背景板一样的人,借机发配到她这儿的吧?
转念一想,据说光源昭仁从小接受贵族世家的教育,律己甚严,哪里会像自己想的这般胡闹。
光源昭仁现在在干什么?在上海部署作战吗?
陆嫣然歪头问身旁的长泽:“光源君现在做什么?”
长泽低头道:“属下不知公子行踪,但公子有吩咐,若是陆小姐想他了,一定要告诉他,他会想办法回来看您的。”
陆嫣然吓了一跳,想起那人站在她窗下一夜的事儿,舌头差点被猫叼走:“谁、谁想他了?”
然后伸出手张牙舞爪地威胁:“不许你把今天的事告诉他!”
长泽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她的纤纤玉手还不够他一根指头。
他和哥哥长海从小是孤儿,被光源家收养,后来送到神道无念流学武。他醉心武道,对身外事并不关注,平素更是很少与女人打交道。
但他跟在光源昭仁身边,日本的名门淑女也算见过不少,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每每看到他和长海高大健壮、肌肉虬结、充满煞气的武士抱刀模样,都吓得“尖叫”、无不退避三舍。
他哥曾严重怀疑公子是故意让他们兄弟这样跟着,好趁机吓退那帮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的娇小姐。
女人都怕他们兄弟,哪怕妓女。
但陆嫣然不怕他。
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她甚至随意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朋友,不是下人、保镖、监视者什么的,也不是另外两个人吴妈和陈国正的客气和小心翼翼的戒备疏离。
长泽面对她随意的举止,不由想起小时候同哥哥相依为命住在奈良县江之岛上,碰到的那些张牙舞爪的流浪猫咪,内心突然觉得有一丢丢可爱温暖。
陆嫣然并不知道他的心理,因为他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
到晴子家,两人把晴子扶进去了。
陆嫣然本担心松冈夫人会责怪她没有看好晴子,不想松冈夫人道:“难为嫣然小姐了,晴子没有什么朋友,以后结婚了也不能去那些场合,现在喝酒发泄一下,总归好的。”
陆嫣然安慰道:“松冈夫人放心!晴子这么善良可爱,又有您这般疼爱她的婶婶,一定会觅得良人,过上幸福生活的。”
松冈夫人笑道:“那就借嫣然小姐吉言了!”
与在美国生活十年接受过西方教育,积极鼓吹侵略扩张的军国主义思想,被称为“外交英雄”的“大陆派”外交官,同时创建满铁情报调查机构,性格怪癖的松岗洋右不同,这位年过半百风韵犹存的松岗夫人,一直保持着日本女人的礼节对待陆嫣然。
在陆嫣然告辞出来时,还送了两本松冈洋右鼓吹侵略扩张思想的“倾心之作”《兴亚之大业》、《动乱之满蒙》给她。
新京陆府。
陆嫣然一到家就赶紧告知了陈国正蒋委员长身边有日谍的情报。
陈国正也是大吃一惊,不敢怠慢,连夜发报给戴老板。
次日上午,陆嫣然马不停蹄专程拜会了滨田教授,投其所好送了上好的碧螺春茶叶和半月壶。
“洞庭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万里醉”,太湖洞庭山所产的碧螺春集吴越山水的灵气和精华于一身,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贡茶,茶叶等级之高,一斤干茶就需要茶芽6-7万个。
紫砂半月壶乃清代“西泠八家”之一的陈曼生所设计,是曼生十八式的经典壶型之一。
陈曼生把绘画的空灵,书法的飘洒、金石的质朴,有机地融进了紫砂壶艺。
半月壶壶身犹似半个初出的月亮,器型稳重、简单,同时不失柔和之美。
陈曼生制此半月壶,警示世人:凡事,全则半,半则全,欲求十全十美反而不及。无为而为,反倒有益,退一步海阔天空,曲则全,枉则直。
滨田很是喜欢,拿在手中反复赏玩。
过后还让她陪着游览了伪满皇帝溥仪的皇宫,同行的有不少日本商业界人士。
伪满产业部次长岸信介,听说陆嫣然在美国是学经济的,与她聊了些有关经济的话题,热情地邀请她参加晚上的日商会酒会。
此人毕业于帝国大学,竭力倡导统制经济,对于中小工商业亦主张加以统制。
岸信介的经济统制思想与理论,适应了战时体制的生产政策,这就使他与日本财团和垄断资本家逐渐结成了较为密切的关系,成了一个比较熟悉和掌握日本经济的实力派人物。
陆嫣然自然答应。
伪满皇宫中日合璧的建筑风格,充满殖民特色,最大的宫殿是同徳殿,取自“一心一意,一心一灵”之意。
同徳殿也是建筑层次最高的。屋顶采用中国传统的四坡屋顶样式。它是长春第一座也是唯一—座四坡屋顶式建筑。建筑风格为中日合璧,每一张瓦纸上都刻有“一心’、“一德”字样。
走在这座皇宫里,陆嫣然心中之屈辱愤懑可想而知。
当然此刻她还不知道,1940年,日本人在此建建国神庙,将象征日本肇国之祖的“天照大神”,作为伪满洲国的“建国元神”供奉于此,每月初一、十五,溥仪、关东军司令官和伪满官员前去祭祀,并勒令东北人民信奉祭拜。
溥仪并未出现,陆嫣然本来还期望能见到那些传说中幽闭于深宫的皇后妃子,那位6年前登报声明与溥仪离婚的妃子文绣,轰轰烈烈的“刀妃革命”有一段时间可是天字号新闻。
但显然这座宫殿很安静,除了到处值守警戒的日本宪兵,看不到一个中国宫女。
她去洗手间时,一个穿旗人服装的宫女突然斜刺里跑出来问:“姑娘你是中国人吧?”
陆嫣然刚点头,那宫女急忙跪到她面前:“皇后被皇上关起来快疯了,求姑娘……”
还没说完,就被几个追着过来的日本侍女拖走,交给了外面的宪兵。
一个宪兵直接用枪托抽在她脖子上,她身子一歪一声没吭就倒下去了,想来已是没命了。
一个日本侍女用日语向她鞠躬道歉:“对不起!惊扰贵客了。”
陆嫣然摇摇头。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这宫中大概每日死几个宫女,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宫外,每日所死之人何其之多?
接下来,他们观赏了一些日本名家书法、绘画作品,日本九古、锅岛、萨摩等名窑陶瓷。
临去之前,陆嫣然回首看了一眼薄暮中的这座伪满帝宫。
忽然想起光源昭仁曾与她坐在车里在此处欣赏晚霞满天之景,彼时他默念《源氏物语》中的“物哀”词句,她则吟诵过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