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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溯流(六) 他说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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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氤氲上升,叶明澄难得放松地泡在热水里好好洗浴了一番。
他走出隔间的时候发尾还在滴水,正好碰见牧言推门回来,于是坐在床沿问他,“怎么样?有消息了么?”
牧言点头:“据说是沿海的流寇和西南的新起叛军勾搭在一起,跟着边境一个郡王反了。”
“萧行?”
“好像是。”
叶明澄转念一想明白了大概,萧暮驾崩,新帝尚且年幼,李瑾身后有手握兵权的将军,太容易被认为心术不正……的确是个好机会,临近的州府不直接站队但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与叶楚交好的魏重帆,已经算是表明态度了。
重要的是……“那魏重明和魏重帆现在是被软禁了?”叶明澄问。
“据说没有。”牧言的神色有一点凝重,“魏重帆一直在外,魏重明一开始似乎是被抓住了,但随后被通缉的人里除你和魏重帆之外还有内部通缉的一名女性,听描述应该是魏重明。”
叶明澄暂时松一口气,“那我师父那边呢?”
“暂且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岭南有些太远了,消息恐怕一时半会儿传递不过来。”
现在最令他忧心的是叶明澄的药,纵然他知道药方,但魏重明不在他也无从得知具体的淬炼方法,就算叶明澄说自己的身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然而魏重明并没有允许叶明澄停药,这就足以说明仍有隐患存在。
叶明澄表示打算明天出发向南去确认叶楚的情况,萧暮虽然不爽,但念及叶明澄的身体也得找魏重明才能拿到药,衡量一番也没有提出异议。
况且此地也不宜久留了。
于是第二天清晨,他们换上掩人耳目的衣物,从南边的排水道离开了这座停留了一年多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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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萧暮对他这位叫“萧行”的远方表亲印象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人,如果不是这一遭突然叛乱,可能他连全名都记不住。
路上路过的几座城池中都充斥着明显的焦躁气息,这一线离可能的交战地太近,嗅觉敏锐的人在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也有一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抱着豪赌的心态留在原地,祈祷着能有一个“万一”。
一路走来各种各样的流言不断演进,在第三天的傍晚,他们终于赶到了叶楚所在地的附近,大概再有大半天的路程,就能到达岭南督察府了。
叶明澄和牧言到了城门口,从马上下来,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猛一接触地面,叶明澄险些腿软直接摔了。好在牧言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叶明澄撑着他好不容易站稳,恍惚间又闻到了那种桂花香。
他们向城内客栈走去,叶明澄跟着牧言,走在街道上不知怎地有些头晕,他只当是这几天连着赶路有些累了,并未太过在意。
然而当越来越多纷杂的气味涌入脑中,渐渐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叶明澄意识到不对。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难受的又是那种诡异的熟悉,好不容易进了客栈房间,叶明澄第一时间就催促牧言去把窗关了。
萧暮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过身看到叶明澄蹲在床边,以为他是不舒服,连忙过去查看。一凑近便被若有若无的信香刺激得红了眼。
一时间过往那些被有意回避的记忆翻涌而来,白皙的脖颈、无力垂落的手脚、迷蒙的双眼…… 萧暮的呼吸乱了。
“帮我去买药……”叶明澄篡住他的袖子,萧暮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破碎的喘息。
“嗯。”萧暮强迫自己抬脚走出房间,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买到了一份隐泽丹。
万幸药铺不远,就在街对面,萧暮再次一把推开房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信香的浓度已经高了很多。
他盯着叶明澄把药吃了,守在房门外,觉得这实在是不亚于取血的煎熬。
萧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思绪放空,想接下来即将要走的路线、可能会面临的情况。
他必须得找到魏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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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澄迷迷糊糊地,高热令他产生了一些幻觉。他蜷缩在床上,恍惚间感到好像有人抱着他,他睁大眼,瞳孔有些涣散,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但他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幻觉中的人一点点轻吻过他的全身,像是应和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落在皮肤上的吻。
叶明澄眨眨眼,敏锐地意识到这种程度的真实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幻觉,可他用仅剩的理智去回忆也并没能从记忆中找到类似的经历。
又是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叶明澄皱眉,这个幻象的人影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即便是幻像他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小心翼翼。这个幻象似乎是很珍视他的,他找遍了记忆也没能找出这样的一个人来。
最后鬼使神差地,脑海里居然浮现了牧言的脸,那种记忆中温柔的目光让原本模糊的幻象稍稍清晰了起来。叶明澄一边感到罪过,一边居然不可抑制地感到安心,最后终于在药丸安神的药效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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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第二日到达都察府的计划不可抗地推迟了。
叶明澄醒来时下意识往身旁蹭了蹭,结果理所当然地扑了空,他有些茫然地眨眼,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觉得身旁应该有东西。
牧言在他拉开门的时候便迅速清醒抬头望他,作势要从地上起来,但大概是坐得太久,一下竟然没使上力。叶明澄去拉他,看到他眼下明显的两团青黑,明白他大概昨天一夜都没睡好觉,有些愧疚和心疼。
萧暮其实已经做好了今天继续赶路的准备了,但他没料到叶明澄会坚持下午再出发,他知道叶明澄其实是想他再休息一会儿,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晕晕乎乎地就被叶明澄哄上了床。
他也确实是一夜没休息好,总有根弦在脑中崩着,既怕有人闯进房间,也怕自己一时失控。
叶明澄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一下牧言的睫毛,这么近的距离再看,更觉得像了。
他其实还是犹豫的,总觉得自己这么无缘无故地怀疑人家实在没有道理,可是,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生平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欺骗和被欺骗。
他的手停留在牧言衣领处良久,最终还是挑开了他的衣裳。
然后看见了牧言胸口的胎记。
一瞬间好像有很多零散的画面袭来,但叶明澄没能抓住,最后能确定的还是只有这和他昨夜看到的幻象一模一样。
如果昨夜不是幻象呢?叶明澄的脑海中浮现这样的念头。可是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那种断断续续的恍惚状态,怎么看也不能是正在发生的。
但又和现实诡异地重合了,真的有这种巧合吗?
还是说,其实是……回忆??
那么,叶明澄想,这大概就能解释自己毫无印象的那段抱病在床的记忆了。并非是真的昏迷,而是他忘记了。
叶明澄垂眸看着牧言卷翘的睫毛,听见他逐渐平稳进入睡眠的呼吸,惊奇地发现自己对于他居然并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愤怒,他回忆关于牧言的一切,他居然相信牧言不会恶意让他失忆。
叶明澄在这一刻居然相信了牧言眼中的珍视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实的、可能存在的。
他不知道要怎样形容产生这种猜测下的心情,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未清醒的迷蒙的状态里,只能感受到缥缈的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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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晚霞的余温还未远去,他瞧见叶明澄坐在床边,似乎在看窗外的街景。
他好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叶明澄,这种时候的叶明澄给他的感觉是很温柔的,但是也总有一种挥洒不去的寂寞,让他忍不住想要打破。
年幼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只是感到难过;后来他知道自己讨厌这样的感受出现在叶明澄的身上,却总是用不对方法;及至现在,他也许知道应该要怎么做了,却又不敢去打破了。
萧暮的直觉感到不安,让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无声消散,他祈求叶明澄不要再去想那些沉重的人和事,能回过头看看他;又无比矛盾地希望时间能驻留在这一刻,不至于对他们太残酷。
可惜日落只有一瞬,漫天晚霞也有消散的时候。萧暮就那么看着打在叶明澄侧脸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夜幕重新笼罩上来,叶明澄回头看见他,平静地说,“醒了怎么不叫我。”
“刚醒。”他不自在地挪开眼。
好在叶明澄并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我下去买些饭菜上来。”
萧暮看着叶明澄关门离去,消失在视野里,竟然少见地神游起来。
还有大半天的路程。今天休息一天,那么明天就要继续上路了,最多后天——他就要与叶明澄分开了。
他知道,无论是叶楚还是魏重帆,就连魏重明乃至叶明澄自己,恐怕都是不想他再呆在叶明澄身边的。况且现在“萧暮”已经离世,也许明天一过,等待他的会是真正的严加看管也说不定。
理智的做法下他不应该和叶明澄一起去到督察府,可是一路上的安全问题谁也无法保证,而且叶明澄的药仍然需要他的信香——他无法不这么做。
叶明澄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有些悲伤的牧言,他将食盒放在桌上,不自然地想起牧言曾经的话。
“我很遗憾、也很后悔,我没能,帮到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上去就和现在一样,很难过。
所以,是又想起那位故人了吗。
两人相对无话,叶明澄用汤匙轻轻拨弄碗中的元宵,有些不是滋味。
他固然知道这种想法是荒谬可笑的,但就像院中横生的杂草,毫无道理地一路疯长填满了胸腔。
他咬着牙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哽咽,强迫着自己去说些什么,好叫那种无理取闹的委屈情绪去见鬼,“今天休息了一天,我们明天就继续往前赶吧。
“我听风声应该是没有大问题,重明姑娘想必也已经到了……”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但还是模糊瞧见了牧言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神色。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抬手触碰到了冰冷的液体。
太丢人了。简直莫名奇妙。
他落荒而逃,祈求牧言不要再来追问他。
“我累了。”叶明澄如此简单粗暴地宣称,而后上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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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哪里睡得着。
叶明澄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思考些什么,再不济直接休息也行。
等到终于迷迷糊糊要睡了,将要干透的泪痕又隐隐泛凉起来,叶明澄咬唇,想,为什么总是这样。
那股好不容易止住的酸涩又有要卷土重来的势头,温热的触感却很及时地从脸颊传递至全身,叶明澄一下被那种暖洋洋的气息所俘获,意识终于缓缓放松了。
叶明澄意识到应该是牧言拿着热毛巾在给他收拾,最后那一点别扭也悄悄散干净了。
牧言仔细轻柔地将他的泪痕擦干,温热的触感离去,在叶明澄打算就这样睡过去的时候,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干燥、柔软。
叶明澄一下清醒了。
他又感受到那种熟悉的目光,这一次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缱绻与珍视。他惊疑不定时听见了一道细小的气声:
“我永远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