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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溯流(四) 信我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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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一定要下次呢?“叶明澄望着草地上游移的光斑,在萧暮以为他不会再搭话的时候,他突兀地开口问,“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一定要是春天呢?”
      牧言想了想,“可能因为春天的风是崭新的,没有过往的羁绊更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吧。”
      “可是它也是稚嫩的,夏天的风经过一个春天的洗礼,应该更有力才对。”
      “但也不总是如此……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来放一只吧。”
      于是他们又跑下山,在山脚下的一家杂物小店里买到了最后一只带了哨子的纸鸢。
      这个时节并没有可以直接将纸鸢放上天的风,他们只能轮流跑着将它送上天。
      那只“燕子”摇摇晃晃地越来越高,直到叶明澄只能看见一个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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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这一刻,叶明澄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风筝的这一刻,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站在桂树下的叶明澄重合,萧暮怔然间无意释放出了一些信香。
      叶明澄只是闻到了一缕桂花的气息,也没太在意,但他残破的腺体并不受他的控制,牧言的信香作为药引,他的身体对此远比他要熟悉。
      之前腺体受伤过重,失去了提供信香的基本功能,而现在,经过一年多的调养,他的腺体对此回以了一丢丢浅淡到几乎闻不到的信香。
      然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信香却足以让萧暮痛不欲生。
      那种锥心的疼痛率先从后颈的腺体处爆发开来,比之取血时的疼痛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过去的数月里,萧暮为了提供药效最佳的信香,频繁时甚至一月要服用三四次药物用来催发易感期,这使得他的腺体不稳定起来,以至于现在只不过感受到了一丝叶明澄的信香,便有了剧烈的反应。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支撑不住地倒下。
      叶明澄听见这巨大的动静,回头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在牧言身旁半跪下来查看情况,只看到他涣散的目光。
      萧暮发不出声音,费力地向叶明澄做着口型:别管我,快走。
      但是已经晚了。
      箭矢破空而来,萧暮用尽力气一把抱住叶明澄一个翻滚堪堪躲了过去。
      冷汗不停地从他身上冒出来,叶明澄咬牙背起他,看见下山路上的黑影,只能往林中去。
      无声无息的阴影在身后紧追不舍,山上的小路并不好走,何况叶明澄本身体力就一般,现在背上还有一个人。
      萧暮感觉全身都在沸腾,像有刀片在体内翻搅,呼吸越发困难。
      叶明澄背着他,步伐逐渐吃力,牧言的头垂在他颈边,他听见他细微的请求:“别管我了……把我放下吧。”
      他没有回应,只是手上紧了紧。
      但没想到牧言在这种关头居然分外执着,“放我下去吧,不会有事的。”
      叶明澄感觉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跳了一下,忍不住有些恶狠狠地回了一句,“闭嘴。”
      身后追赶的刺客似乎有些胜券在握的优哉游哉,不紧不慢地追在他们后面,时不时放几根冷箭,但就是不追上来直接给个痛快。
      一路上东躲西藏,当看见前方的悬崖时叶明澄总算明白刺客的悠闲源自哪里。
      半路上萧暮稍微适应一点之后就没要叶明澄再背着他了,在再三保证过绝不乱来之后叶明澄撑着他倒也又甩开了刺客一段距离。
      然而也没有太远,前面是悬崖峭壁,而叶明澄已经听见了身后刺客追来的响动。
      叶明澄深吸一口气,打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叫牧言躲好,然后赌一把。
      他转头时萧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萧暮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他认真的看着叶明澄的眼,说,跳下去吧。
      然后一切动作在叶明澄的眼里似乎都放慢了,牧言抱住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
      他听见他在耳边说,信我一次,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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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坠,他被牧言抱着一直下坠。风越来越猛烈,好像永远落不到尽头,一开始他还能睁开眼看到远去的天空,后来狂风刮得眼睛生疼,他不得不闭上眼。
      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拥抱的温度,很神奇,明明牧言自己都疼得面色苍白浑身冷汗,但他的怀抱却仍然是温暖的。不知道为什么,叶明澄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股酸涩的情绪蔓延在胸膛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又为何产生。
      “哗啦——”入水的动静震耳欲聋,叶明澄被激起水流强烈的冲击冲得头昏脑涨,下意识地抓紧了牧言的手臂,半晌浮上水面牧言却仍没有动静,叶明澄这才发现他已经昏了过去。
      不敢在此地久留,叶明澄拖着牧言爬上岸,在不远处的藤曼后找到了一个山洞。
      他将牧言倚靠在洞壁上,无意间蹭到他的脸,惊觉烫得吓人。牧言的眉心微蹙、呼吸沉重,看上去状态竟是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这下叶明澄也不敢再离远了,他拍了拍牧言的脸,轻声唤他,想要让他清醒一点,可牧言的眉头只是皱得更紧了。
      叶明澄无奈,他叫不醒人,可牧言现在的状况,再把被水打湿的衣裳留在身上只怕会更糟糕,而他们也都没有带额外的干净衣物,他只能心一横,打算先帮牧言把衣服脱下来再说。
      不料牧言对此却显得极为抗拒,无论他从哪里下手都死死地抱着身上的衣服不松手,哪怕已经被冻得打了几个哆嗦。
      叶明澄都要被气笑了,“你是不是醒着呢?”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再怎么说叶明澄都做不到撒手不管,只好加重了力道却依然没法突破牧言的防御。
      叶明澄实在是无奈,叹了口气,哪怕明知道不会有回应还是忍不住问他,“算我输了,别再折腾我了行吗?”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戳中了牧言的心思,他拽住衣物的手居然真的缓缓放松了下来。
      叶明澄赶快三下五除二把他身上湿透了的外衣扒下来和自己的一起摊到一边去了,里衣还算轻薄他便暂时没脱,反正一会儿升起火来也是很快能干的。
      他本打算出去到附近稍微捡些树枝来充当柴火,起身时却发现衣角被牧言拽住了,去扯居然又扯不出来了。
      叶明澄可谓是一个头两个大,偏偏牧言又是昏迷的状态还似乎一脸委屈的样子,让他想埋怨都不知道要埋怨谁了。
      想来还是怪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要跑到这荒芜人烟的地方呢?
      好在被牧言这么一拖,他居然看见了洞穴深处靠墙的地方居然还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一只牧言艰难地挪过去一看,居然是几捆树枝,甚至还有打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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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红的火光填满山洞,临近入夜不断降低的气温终于被火堆烧得有所回升,叶明澄和牧言呆在火光边取暖,牧言依然昏迷着,叶明澄在发呆。
      火光照亮了牧言的侧脸,在他脸上投下不定的阴影。牧言这张脸其实也算不上丰神俊朗,中规中矩,顶多称得上是干净。
      但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叶明澄很喜欢。那双眼睛投下的视线总是很专注的,让他感到一种被目光包裹的温和,像是身处在傍晚的潮汐里。
      今天太过跌宕起伏,明天保险起见他们恐怕又要换一个地方,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机会绕路跑回城里。
      叶明澄垂眸,伸出手摸上牧言的额头,高热已经差不多退下了,他终于可以短暂地松口气。
      当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叶明澄才终于发觉已经萦绕在空气中良久的浅淡桂花香。但他无比确信这里乃至方圆几十里恐怕都是没有桂花树的。
      那就只能是牧言的信香了。
      叶明澄并没有太多惊讶的情绪,尽管他应该是毫不知情的——算上之前在火场的那次,他们一共也没有见过几次,彼此间相处的总时长甚至不会超过三十个时辰——但他就是好像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就像生活中有时会出现的怪异的熟悉感,无法解释但确实存在。
      “唔……”牧言似乎很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顺手抓住了叶明澄的手,叶明澄看着他原本皱紧的眉毛缓缓松开一点,没有把手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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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我、我没有……”叶明澄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抱住他手臂的牧言。
      他好像梦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浑身上下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叶明澄被他吵醒,有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确定并没有发热的迹象之后他下意识地抱住牧言,轻轻地给他顺背。
      “对不起……我真的……”他半梦半醒间听到牧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有些想听清牧言到底在呓语些什么,但疲惫的困意终究更胜一筹,他再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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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叶明澄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要起身。
      高挑的身影拨开藤蔓从洞口进来,叶明澄看清来者眉目,一瞬紧绷的身体再次放松下来。
      “早上好。”牧言走到篝火的余烬旁,把新捡来的木枝放下,叶明澄看到他还打了几只兔子。
      “早上好……”叶明澄还处在刚睡醒时没完全清醒的状态里,语调不自觉地慢吞吞拖长了,听得萧暮耳朵一麻,差点误会他在撒娇。
      “今天我们恐怕得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刺客还会不会追到这里来。”萧暮看叶明澄呆呆地望着他点头,慌乱地将视线移到地上,“不过重明姑娘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他们再追到我们的可能性不大。”
      叶明澄点头,大脑缓慢地转动,觉得牧言说得有理,这里毕竟是魏重帆的地盘,偶尔抓个空子搞偷袭还行,想明目张胆动手恐怕对面还没这个命。他前倾着身子去够昨夜晾在篝火旁的外衣,牧言无比自然地就顺手递给了他,随后转身去收拾了一下昨夜烧尽的篝火,将捡来的树枝捆好填上了他们用掉的那一捆。
      叶明澄望着牧言的背影,想了想,起了一个话头,“听重明说,愿意去你开的识字班上课的学生还挺多的,每天不仅要帮药房的忙还要上课,会累吗?”
      牧言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总是很少去过问别人生活上的事情,叶明澄看到牧言在原地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觉得这么问太过突兀,于是找补道,“我就是……稍微有些好奇。”又觉得不管什么理由都很奇怪且不合时宜,干脆想要跳过一时冲动引发的尴尬场面,”准备好了就出发吧,保险起见还是快一点回去的好。“
      萧暮瞧见叶明澄转身往外走,一下浑身血液都凉了,近乎惶恐地跑上前去想要拉住叶明澄,却又不敢,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我不是不愿意回答的意思,只是,没想好怎么说。“
      叶明澄听到他有些急躁的语气,莫名的更加不自在了,“我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们走吧,现在还是赶路要紧。”
      萧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不安了。他们绕行在林间,一路无话,叶明澄也不再看他,只专心埋头赶路。
      他们离城区越来越近,萧暮偷偷地时不时瞄两眼叶明澄,感到将要漫溢的悲伤。他知道一旦他们回去,他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接触叶明澄的机会了,他固然可以趁现在叶明澄还对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将他带走,但他不舍得。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已经可以远远眺见城郊的人家升起的炊烟了。
      萧暮垂下眼,终于还是忍不住抓住了叶明澄的袖子。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累,但我认为是值得的。”萧暮抬起头,对上叶明澄惊讶地望过来的目光,在那种将要使人融化的灼热感中一字一句地开口,“那些孩子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我很遗憾、也很后悔,我没能,帮到他。”叶明澄看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哀伤,“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沉默是短暂而漫长的,只有吹拂而过的风能带来流动的气息使人不至于溺毙。
      叶明澄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于是只好干巴巴地道出安慰,“如果他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是因为他的话,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
      “是吗。”叶明澄看到牧言眼里的光还是暗淡下去了,感到有些无措,他知道自己总是不太精于这些言语上的往来的,从一开始一时心直口快问出这个问题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他不知道要如何补救,只能眼睁睁看着牧言向他扯出一个不像微笑的微笑,对他说,“谢谢你。”
      他看到他眼中沉重的哀伤,自觉碰到了人家的伤口,只能绞尽脑汁转移话题,“回去之后还是要请重明姑娘看一下的,你昨天在山上那会儿的状态实在很不对劲。”
      “嗯,”牧言显得不是很在意,或者也可能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老毛病了,没大事的。”
      叶明澄欲言又止,什么毛病会动不动痛到昏迷?
      他有些担心,但前车之鉴还未远去,他也不太好意思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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