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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她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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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沉重的墨色绸缎,裹着B市的喧嚣与H市的微凉,慕彦锦几乎是踩着夜色冲进市一医院。推开病房门,看见病床上插着输液管、脸色惨白却呼吸平稳的慕彦萍,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背已被冷汗浸得发潮。确认弟弟还活着的庆幸褪去后,滔天怒火瞬间翻涌。
她转身就往蔺若水的诊室冲,脚步急促得几乎带起风声。
“嘭!”诊室的木门被狠狠推开,重重撞在墙面上又弹了回来,震得墙面细微粉尘簌簌落下。
慕彦锦如一阵裹挟着戾气的旋风,几步跨到蔺若水面前,眼底满是猩红的焦灼,声音尖锐得带着颤:“你说实话,你到底能不能治好彦萍?”
蔺若水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望向她,沉默着没有应声。
“怎么?不能?”慕彦锦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里的逼问带着绝望的嘶吼。
“你现在还信我吗?”蔺若水的声音低沉轻柔,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慕彦锦的暴怒。
慕彦锦猛地怔住,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
二十多年来,她为慕彦萍访遍国内外名医,可弟弟的抑郁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像藤蔓般越缠越紧,自杀倾向如影随形。她试过无数方法,心理疏导、药物干预、甚至换过无数个生活环境,却只看着他一步步沉向深渊。
她有预感,这一次若再无结果,她或许会永远失去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弟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窒息感便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太清楚,弟弟的病早已重到让名医束手无策,当初找蔺若水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说难听点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她是实在走投无路了。说到底,不能全怪蔺若水,是她明知弟弟病情凶险,明知蔺若水刚毕业已改了行,却仍执意恳求她出手。
若论责任,她们这些急于求成的亲人,责任更大。
临时换医?
可去哪里找更合适的人?
何况何慕容不久前曾说过,彦萍在蔺若水这里已经有了好转,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失控……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慕彦锦最终上前一步,紧紧攥住蔺若水的手,指尖用力得泛白,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定:“信!我信你!你说,需要我怎么配合?”
她素来心思敏捷,一眼便看穿蔺若水必有要事相求。
蔺若水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问:“你能先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慕彦锦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指尖不自觉蜷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沉重:“是……妈妈的忌日。”
诊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蔺若水与慕彦锦在里面谈了整整三个小时,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慕彦锦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脚步虚浮,眼神里满是魂不守舍的挣扎,仿佛正承受着某种艰难到极致的抉择。
待她离开后,蔺若水拿起病历本,缓缓走向慕彦萍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作响的声音。
慕彦萍已经醒了,双眼睁着望向天花板,眸光空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你醒了。”蔺若水轻轻推开门,声音温柔。
“你来了。”慕彦萍闻声侧头,看到那道倩影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尽管早已笃定她会来,可真正对上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指尖下意识蜷缩。
蔺若水走到病床边,没有指责,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却唯独没有怨怼,她知道他尽力了,挥刀时没用全力就是他的自救,但她的沉默却让慕彦萍愈发坐立难安。
他死死攥着盖在身上的薄被,指节泛白,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良久,慕彦萍终究扛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注视,声音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对我说对不起?是觉得连累我了?”蔺若水的声音很轻,却精准戳中他的心思。
慕彦萍一噎,喉咙发紧,那些“不该自杀”的话堵在喉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他太清楚,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心底的执念早已冲破所有理智,自杀不是冲动,是沉沦多年的绝望爆发。
“你最对不起的,不该是你自己吗?”蔺若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这么辛苦,这么努力地坚持了这么多年…… 最后,还是败给了心底那份执念。”
接下来的一个月,蔺若水彻底推翻了之前温和的治疗方案,决定采用联合治疗法。
她与周建华并肩协作,针对慕彦萍的病历展开系统推演,涵盖症状评估、病因溯源、功能影响分析及治疗目标设定。从心理测评的每一道题目设计、压力测试的场景模拟,到药物剂量的精准调整,他们逐项核对、反复验证,历经无数个深夜的推敲,最终敲定治疗方案。药物迅速缓解其躯体症状,心理治疗则循序渐进地解构其内心执念,二者相辅相成,层层递进,确保治疗全程无疏漏。
联合治疗进行到第三十天的下午,慕彦萍如往常一样开车前往医院。行至中途,前方道路突然被拥堵提示牌拦住,他想也没想便拐进了一条支路。开到距离医院约两公里处,又遇上了施工警示牌,路面被彻底封锁。他抬腕看表,离就诊时间还有半小时,这条路是必经之路,无奈之下,只能找了个临时车位停车,快步往医院赶。
他走得极快,只想按时赴约。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果然围起了铁皮围挡,将原本的路面拦去半边。围挡内,轰隆隆的机械声与嘈杂的人声交织,尘土漫天飞扬。这段路坑坑洼洼,雨天极易积水,车轮常被石子硌得暴胎,修缮确有必要。
不知是今日天色阴沉,还是修路扬起的尘土作祟,天空显得昏沉,空气里满是刺鼻的土腥味,机械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慕彦萍皱着眉疾步穿过。
就这样穿过那段路后,他来到一个红绿灯前。望着前方亮起的红色圆球,不知怎的,他竟感觉脑袋有些晕眩。红灯跳转成绿灯的瞬间,眩晕感骤然消散,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大步走上人行横道。
穿过十字路口,又是一条正在施工的路。左侧一半已被铁皮围住,里面机械“噔噔噔”“噔噔噔”地钻击路面,轰鸣声吵得人极度不适,尘土依旧漫天飞扬。
慕彦萍只觉浑身晕乎,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嘈杂,脚步不由又加快了几分。大约走了四百米,前方又出现一个十字路口。他心中默算,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该到市医了,只是莫名觉得今天要过的十字路口格外多——他向来讨厌十字路口。
站在路边等待,他望着路旁摇曳的树影和对街匆匆走过的人群,竟无端生出一丝熟悉感。还没等他细想,红灯便骤然跳转为绿灯。
他快步踏上人行横道,可刚走到路口中央,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路上穿高跟鞋挎着皮包的女人、垂头赶路的男人、举着棒棒糖牵着妈妈手蹦跳的小孩…… 所有画面都与多年前那场噩梦重合。
空气瞬间凝固,窒息感席卷而来,慕彦萍僵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呼吸急促得几乎要断气。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铃”的铃响清晰传来,如丧钟般叩击着他的神经。
他机械地转头,看见街对面碳烤店的招牌,门口的风铃在风里晃动,发出阴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大脑瞬间空白,第一个反应就是逃,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发冷,仿佛身处在寒冷的极寒之地,被冻地动不了。
那代表毁灭的该死的铃声还在不停地响,就像一道道催命符,在他耳畔不停的响着,他头好痛。
突然,对面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昏沉,他本能地抬手遮挡,脑海里轰然一响,混沌中只剩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这里做什么?
失控的轿车朝他冲来,他却忘了躲闪,只是下意识地转头 —— 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碰撞声、小孩的尖叫声同时炸开。
慕彦萍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景象时,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涌出。
一辆轿车停在路中间,车前躺着一个女人,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跪在她身边,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妈妈,你怎么样了?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周围围了不少路人,有人叹息,有人议论:“还好妈妈反应快,把孩子推开了,不然出事的就是小孩。”
“那妈妈被撞死了也可怜阿。”
“谁说不是呢,但是妈妈知道自己救了孩子一命,就算以命换命,当妈的也是愿意的。”
“是啊,如果妈妈不愿意,她根本不会冲下来推开孩子,自己却被撞——这分明是明知危险,仍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只能说,妈妈真的太伟大了……不过,你们看,她站起来了!她没事!”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满是惊喜,声音都微微发颤。
周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为那位奋不顾身的妈妈热烈鼓掌,脸上满是庆幸与感动——幸好,她安然无恙。
“她没事?”慕彦萍喃喃自语,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颤抖,“如果孩子知道,妈妈是为了救他才出事,他会痛苦一辈子的…… 都是因为他,妈妈才会这样。”
“妈妈推开你,是出于本能的保护,这不是你的错。”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驱散寒意的温度,“她的选择是爱,不是你的责任。”
“可妈妈为了救我…… 死了。”慕彦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