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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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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岑任真坐进车后,冷不丁地遭到了盘问。
“怀嘉言。”岑任真心情愉悦地说:“他原先是附院的脑外科医生,现在被我挖过来了。”
霍乐游满心怀疑:“医生这一行读书读得久,工作得晚,他看上去才工作没多久吧,既然要挖人,为什么不挖主任级别的?”
“挖主任的成本太高。”岑任真耐心解释:“而且主任想要的不仅仅是钱。”
岑任真说:“师兄虽然年轻,却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变故,我也很难把他挖过来。”
涉及工作,霍乐游很难发表什么强硬意见,他别扭地“哦”了一声,而后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议。
岑任真终于察觉些什么:“你不喜欢他?”
霍乐游说:“这种人能被钱财打动,将来有一天也会因为利益倒戈。”
霍乐游的世界非黑即白,他被保护得太好,看很多事情的角度都太简单。
“谁都会被钱财打动,无非是砝码够或者不够。”岑任真说:“我也会被金钱利诱。”
霍乐游却不假思索:“那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师兄也有他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岑任真从很早开始就意识到霍乐游似乎对科学研究有一种误解,科学也许是纯洁无瑕的,但是科学研究这个事由人来做执行主体,就一定参杂着各种各样的目的。
一直以来,岑任真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高尚或者卑劣,她只当作是工作。
“只要砝码足够多,你也会动心。”
“我才不会!”霍乐游更加不满,他认为这只是岑任真为了袒护怀嘉言才说的话。
“你从没缺过钱。”岑任真用冷静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你没有经过那种特别绝望的境地,在那个时候,哪怕是魔鬼和你做交易,你都会同意。”
等价交换,再公平不过,更何况世上多得是不公平。
她理解怀嘉言的心情,所以才能开出合适的条件打动他,她说这话的时候,霍乐游觉得她很陌生,以至于车速慢慢降低,停在了路边。
他一言不发,坐在驾驶位上,像只受伤的小兽,因为着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令人心生不忍。
高意君是典型的商场女强人形象,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就连她的五官也带着一种锐利。霍乐游作为她的儿子,并不像她。
他也许更像他的父亲,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桀骜不驯是表象,温和才是底色。
岑任真觉得自己太过严厉了,放缓语气:“对不起。”
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开关一样,霍乐游松了口气,开始放肆自己的委屈:“你做什么那么凶,你为一个外人凶我。”
岑任真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反常,她只是突然很烦躁,霍乐游觉得她是个高尚的科学家,可她根本不是,她不希望他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不如像当初他觉得自己别有心机。
她不想要那种落差。
就像当年亲生母亲夸赞她是友爱弟弟的好姐姐,她也曾为了那一点虚妄的爱,假装谦让,后来她发现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亲生母亲用爱当借口,塑造她为弟弟牺牲的人生。
她不是大度的人。
她很自私,她的愿望一直很简单,那就是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她不想被亏欠,也不想亏欠别人。
岑任真无奈:“我没凶你。”
“这里不能停车。”路过的交警敲开他们的车窗,霍乐游规规矩矩地在罚单上签上自己名字,又听交警教育道:“马路边上不是吵架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
霍乐游的耳朵根悄悄红了。
因这个突发的小插曲,两人错过了餐厅的预留时间,这是家新开的网红餐厅,生意火爆,却不在菜色和口味上,而在于老板挑客人,用餐规矩多,多才多艺的网友们给这类餐厅取名为“主理人餐厅”。
霍乐游自知理亏,不敢直视岑任真的眼睛,只敢用余光悄悄观察。
岑任真误会他的意思:“你对这家店很感兴趣吗?”
岑任真对在哪儿吃饭这事毫无想法,她喜欢吃辣,比起装修豪华的高档餐厅,甚至说她更喜欢去吃川菜小馆。
但她很少表露自己的喜好,霍家人普遍不能吃辣,霍乐游喜欢日料,鳌虾,甜虾,北极贝这类她最难接受的生的食物。
岑任真刚来霍家的时候,只是个年仅12岁,连大山都没有走出过的小姑娘。在家里,连香喷喷的米饭都是奢侈品,大部分时候是又干又硬又瘪的陈米。
面对霍家人,尤其是外貌和脾气都像小王子的霍乐游,她很难不感到自卑。她出奇的聪敏与敏锐,从小恶劣的生存环境让她早慧,她观察着身边一切可学习的对象,试图融入新环境。
她的第一个学习对象就是霍乐游,她忍受他的敌意,并不是因为她的脾气有多么好,而是因为他是高意君的儿子,一个任性的被宠坏的小少爷,间接决定了她是否被送回去。
岑任真还记得有一回,家里阿姨有事请假,高意君让霍乐游带自己出去吃饭,霍乐游带她去了一家日式寿喜烧。她不知道鸡蛋是蘸料,差点把鸡蛋打进锅里做蛋花汤。
霍乐游点了很多生的食物,她学着他的样子,生疏地蘸着芥末和柚子醋,将那块三文鱼放进口中。
芥末的辣味几乎一下子冲进她的胸腔,甚至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受到了冲击。最要命的是,她的胃一下就受不了了,她从生理上完全不能接受生的食物,哪怕这片鱼肉并不腥,但她知道这是生的,脑子直接对她启动了呕吐程序。
时至今日,岑任真虽然还是不喜欢这些生的食物,但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她曾经完全不能适应的食物。
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人能让她勉强,非要去吃她不爱吃的食物。友人相约,同门聚会,她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吃不惯日料。
也就是陪霍乐游而已。她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也许只有吃饭的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地待在一个空间里。
岑任真想了想,手机上给某位朋友发了消息,没一会儿,餐厅“主理人”就跑出来热情打招呼了:“原来是老板的朋友,您早说,楼上有包厢,两位请跟我来。”
霍乐游满脑袋问号,朋友?什么朋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入座后,服务员给他们拿来菜单,这种餐厅无法点餐,菜都给搭配好了,只能选一整套。
岑任真转头问:“你原先定的哪个菜单?要换吗?”
霍乐游正在审视这里的环境。
刚才进来的玄关处,墙面是手工批刮的天然黏土,地面是巨大而完整的天然青石板,表面做了防滑的荔枝面,石板之间嵌入了线性排水,营造出了一种山水的意境。
包间用了染色的樱花木皮做整面墙,桌椅则用缅甸柚木,做了哑光精油面处理。
最妙的是,空气里有一种桧木香和清酒香,人处于这样的环境,心很快就沉静下来。
霍乐游从小用惯了好东西,他一眼就看出墙上那副山水画,是收藏级别的拍卖品,不得不说,老板的品味很高级。
服务员离开,把空间短暂地留给了这对夫妻。
“是谁啊?”霍乐游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霍乐游清楚地看到了岑任真那一刻的犹豫,心中只觉警铃大作。到底是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勾引他老婆?
这是位于海都市市区的黄金地段,没有人脉和钱根本不可能在这开店,霍乐游在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人选。
豪门的公子千金们一般情况下是不屑于挖墙脚的,但如果是抢资源,又另当别论。岑任真带给霍家的利益有目共睹,令人羡慕。
岑任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是卻彤开的店。”
霍乐游宛若福尔摩斯:“那你刚才为什么犹豫?”
岑任真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她,我说了你又要不开心。”
霍公子已经为老婆这话里的“偏袒”不开心,“卻彤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还……”她还怂恿她哥追岑任真,那会儿他和岑任真都领证结婚了,霍乐游觉得卻彤脑子有病,偏偏岑任真形容她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霍乐游听得想吐血。
岑任真奇怪看他:“你今天怎么了?”头上的木格栅吊顶内嵌隐藏式变幻的射灯,灰蓝色的光照在岑任真的面庞,为她增添一抹冷色。
她的眼睛是那样冷静,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好像不能在她的心上掀起涟漪。
霍乐游只觉得无比委屈。
好在这时厨师进来了,这家主打一个现切现吃,反正是日料,也没有需要开火的食物。
霍乐游化悲愤为食欲,只低头吃饭,他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这个眼里只有工作的女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霍公子又默默地在心里加了个限期,就今晚不理吧,不,还是等他吃完这顿晚饭。
霍乐游今年28岁,他的容貌属于带着贵气的精致的那一类,因此格外显小。他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透露着一种娇矜的气质。
他正专注地盯着面前那一碟海胆寿司,随着他把整个寿司送进嘴中的时候,他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两道月牙,两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透出一种不自知的、孩子气的憨态。
岑任真很喜欢看他这样因为美味的食物而愉悦的神态,她观察着他,觉得他很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