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剧本围读(下) 备注是亲爱 ...
-
宋容容这是第一次认真端详刘镇导演。
他脸型略微呈窄长的六边形,颧骨有些高,但被脸颊的肉包着,不算突兀。
五官其实都挺立体的,鼻梁直,嘴唇薄,大约是单眼皮的缘故,而且眼皮还颇有些厚度,垂下来的时候几乎遮住了大半的瞳孔,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总觉得,刘导看起来有点儿像电视里那种艰苦朴素、善良敦厚的农民伯伯,就是没有那么黑,脸上的皱褶也没有那么多,皮肤保养得还算不错,头发也整整齐齐的。
资料上写刘导五十多岁了。
宋容容之前查过他的履历——早年在电影厂做场记,后来一步一步做到副导演、导演,拍过好几部拿奖的文艺片,近几年才开始转型做商业电视剧。
圈子里都说他德高望重,不爱说话,脾气不算差,但对戏的要求很高。
此刻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剧本,手边搁着一杯茶。
虽然他面容看起来和善,甚至带着一种朴实的好脾气,但宋容容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种在片场待了几十年、靠作品积累起来的分量,不是靠笑容就能消解的。
刘导静静地坐着,任由手指上夹着的烟对着烟灰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悬在空中。
过了几秒,他抬眸注意到宋容容那边一动不带动,无声息流露出一丝无奈,用食指利索地弹了一下烟身,灰烬断落,他开口了。
“那先按顺序来。”
剧本最开始的内容是,年轻捉妖师伍德在村民的围观声中作法。
这是全剧的第一场戏,地点设定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天色将暗,村口的空地上聚拢了二三十个村民,篝火噼啪作响。
男二号秦远坐在环形桌的中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伍德的台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急急如律令,封!”
座位末端对坐着的一男一女是负责饰演剧本中路人群演的演员。女演员先开口,语气是村妇式的泼辣:“相公,这样就完了?”
男演员接得很自然,带着点困惑:“好像是。”
女演员微微拔高嗓音,又换了个声线扮演女幼童:“娘!妖怪没有了吗?”
男演员立刻压低声音,扮作村长的腔调,慢吞吞地、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拖音:“多谢道长,为我们村斩妖除魔。道长辛苦了吧,不嫌弃的话,老朽准备了些吃的。”
秦远跟着剧本上写的动作提示,伸手摸摸肚子,语气深沉:“好。本道士正好有点饿了。”
村长家中。
满桌鸡鸭鱼肉,伍德正大快朵颐。年迈的村长拄着拐杖坐在桌边,花白头发花白胡子中间是一张慈祥的脸。
秦远继续念伍德的台词,嘴里像是真的塞满了食物一样含含糊糊的:“咦,我怎么有点晕啊,是吃撑了还是怎么回事……村……”
剧本里写的是:伍德晕过去。
演员当然不可能现场真演,但秦远的台词尾音处理得很到位——那个“村”字说到一半,声音就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样骤然软下去,尾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失去意识的弱化。
哪怕只是听声音,也能想象出一个人头一歪、身体往桌面上倒下去的画面。
宋容容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她之前查过,秦远是北电科班出身,童星出道,今年才二十五岁,但演戏经验比很多三十多岁的演员都丰富。他算是刘镇导演的御用配角,从刘导那部获奖的文艺片就开始合作了,配合度很高。发音吐字抑扬顿挫,节奏感特别舒服,让听的人能很自然地跟着他的语气走。
嗯。她用力压了压剧本纸页,以后要跟人家好好学习。
伍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荒废的寺庙内部,接着是一个白衣女子清瘦的脸。
秦远的声音里带上刚刚醒来的迷蒙和警惕:“咦,我怎么会在这?……嘶,你是谁!”
宋容容捏住剧本的纸张,已经屏声静气许久,只为了此刻。
她的第一句台词就在下一行。
她张开嘴,气憋得太久,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微微的破音。
“你醒啦。”
“你”字破了,像是因为紧张而让气息冲得太急,像是破音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容容的脸不由得微微一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剧本上的字,耳朵尖却已经开始发烫。
但她没有停顿,继续念下一句。
“我是女鬼。”
秦远接得很及时,语气里带着伍德那种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味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自己是女鬼的……嘶,你这衣服都摸得到,别骗我了,你压根不是女鬼。”
宋容容:“我不是吗?”
秦远愤愤然:“这些可恶的村民,我好心帮他们捉妖,他们居然迷倒我,我去找他们算账去!”
停顿了一下,秦远的声音里又带上惊疑:“怎么回事?这周边有法术,他们居然困住了我们!”
秦远饰演的伍德是开场主要带动事件的角色,加上角色设定是话痨,他的台词非常多。而女主角陈小九前期处于失忆状态,话很少,眼神和表情才是她的主要表演手段——但是在剧本围读这种纯声音的场合,她的台词就显得尤为单薄。
宋容容这会儿总共才接了三句。
“你”字的破音就不说了,后面两句也念得平平的,没有什么画面感。她想象着自己如果只是听录音——一个女声说“我是女鬼”和“我不是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特别的东西,就像一个在回答“今天吃了吗”一样平淡。
接下来开始有长句了。
秦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过来的,不会也是被他们迷倒弄过来的吧?”
宋容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无辜和茫然:“不知道。我醒来就是在村子里,有个人说我是她哥哥的媳妇,让我住在她那里,过几天拜堂,还给了我很多糕吃。唔,你吃吗?”
糟,“吃”字念快了,嘴巴没来得及打开,含糊地混在了前一个字的尾音里。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在嚼着一团棉絮说话。
秦远很敬业地接住了,含糊着像是嘴里真的塞了东西:“然后呢。”
宋容容继续念:“后来,又有一个人来我房里,说我嫁给他媳妇那个傻哥哥实在太可惜了,晚上他把我带到寺庙里,让我脱衣服,我没脱。好多人好多人冲进来,是村长还有村民。他媳妇骂我狐狸精……突然外面打雷,他们说我长得很像寺庙里的雕像,说我是女鬼变的,就全跑了。”
秦远:“所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女鬼?强囚女子?这是个什么鬼村子啊!”
秦远饰演的伍德,设定是被师傅捡上山抚养长大的孤儿。师傅病死后,他刚下山不久,满腔热血想要斩妖除魔,却因为法术时灵时不灵被别的村村民称为骗子。到了这个村子,为了果腹,他只好冒充其他门派的弟子,在村民面前装作老成持重、经验丰富。
但此刻遇上陈小九一个孤苦女子,他才露出了少年人真正的底色——义愤填膺,冲动热血,以及……话痨的本色。
秦远:“那你原先是谁?”
宋容容:“我是谁?我……不知道。头好痛,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我叫……陈小九……”
前面陈小九失忆,语气平铺直叙还能算是“茫然”的话,到了这一句,情绪应该有更明显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声音应该是飘忽的,断断续续的,甚至带着一点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抓不住的徒劳感。
宋容容明白这是需要情感投入的地方。
可是——
她捏住剧本两侧的页角,用指腹用力压下去。她很想去表达,很想把那种头重脚轻、记忆碎裂的痛苦感念出来,可念出来的成品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好干巴巴,没有起伏,没有层次,就像小学生在早读课上念课文,每一个字都念对了,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对味。
偌大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什么动静都没有。
秦远自然地接了下去:“这样啊,你也是可怜人,看你细皮嫩肉的,都不像村里人,说不定这里是人口拐卖的地方,你就是被他们下药弄失忆的!”
秦远:“那你知不知道出去……算了,看你也不知道,我自己先去看看四周的情况。”
台词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出来,自然得不像在念,倒像真的在说话。
第一页结束了。
她不可思议地偷偷抬了抬眼,环视了一圈。其他人表情都很平静,没有皱眉,没有摇头,甚至也没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安安稳稳地坐着,目光落在各自的剧本上,等着下一段戏。
刚才那几句的问题连她自己都知道很明显——停顿得有点短,气口不对,音量也不稳定,一旦说长句子到最后一个字就会不自觉地吞音。不知道是西门茶茶茶原本的习惯还是自己太紧张导致的,但最重要的,自己的情绪和节奏实在算不上到位。
虽然宋容容不是科班演员,以前也经常帮哥哥对戏呢。
但她明明念得这么差,就是没有人打断她,导演也不发货,其他人也不出声。
弄得她怪迷糊的。
难道说西门茶茶茶以前就是这样的,可她不是很刻苦嘛?
难道这些人都是客气的,不好意思当面批评?导演不是听说很凶?
直到所有人对完剧本第三集,刘导终于喊了一声:“停吧。”
宋容容立刻绷直了背。
刘导就坐在她不远处。从大家开始说台词之后,他就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剧本,往后靠进椅背里,手肘支在扶手上,任由指缝中的香烟青烟徐徐上升。
此刻他扭过头来,视线对准了宋容容,同时抬手掸了掸烟灰。
来了来了。
宋容容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对不起,西门茶茶茶,败坏了你的声誉。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西门。”刘导演开口了,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喊她“茶茶”,而是用了她的姓氏,“你觉得剧本里你这个角色最难演的是哪段?”
宋容容眨了眨眼睛。
没有批评她的台词?
这有点出乎意料。
她做好了被说“气息不稳”“咬字不清”“情绪不到位”的准备,结果刘导问了一个和表演技术不太相关的问题。
桌面上的两只食指下意识地对着互相绕圈,一个绕另一个,像两只不听话的小虫子在打架。这是她从前紧张时的老毛病,手指头总要找点什么事做才行。
因刘导喊她,同一时间其他人将视线对准了她面容。贺霖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她那两根缠在一起绕圈的食指上停了片刻,然后才慢慢移开。
最难的地方啊……
宋容容注视着刘导。刘导瘦瘦小小的,藏在深厚单眼皮后面的目光也不像小说里写的“锐利得发光”那种样子,但能感觉到一种郑重的认真——他不是在随口问,是真的想知道她的答案。
来剧组之前,她把相关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都查过。
网上说,剧本围读除了念台词,也是主创之间互相磨合交流的地方。尤其刘镇导演是很重视前期准备工作的类型,他的访谈里提过:“跟班底、演员对于剧的主题表达达成共识是第一位的。只有理解到位才有好的配合,否则就是鸡同鸭讲,浪费时间。演员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一件事是理解,另一件就是技术。”
宋容容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
刘导刚才没有打断她,让她把三集都念完了,大概是用这整整三集判断出了她的技术水平——那现在,是想判断她的理解力?
剧本她确实没看完,但原著她读过好几遍。这次编剧又是小说原作者,一般来说,“亲妈”编剧都不舍得大刀阔斧地改核心设定吧?
她决定试一试。
“我认为就是开头第一集,见到男主角青几之后的那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没什么目的地挪了挪剧本的位置。一般人可能会觉得前世小九背叛的戏份或者后面几场高潮戏最难演,但她挑了第一集末尾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初遇场景。
“怎么说?”刘导问。
“因为从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她就把过去全部想起来了。”
刘导的目光像是闪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点。但宋容容也分辨不出来那是认可还是意外。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书里面设定,小九吃的那个失忆药,吃了之后不是立刻失忆,而是慢慢失忆的。先从小事开始忘,再到最重要的事情,直到最后效果是——自己是谁都忘记了。这期间她不能见到或听到正在忘记的东西,所以服药之后一定要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人,这也是小九为什么会出现在开头那么偏僻的村庄里。”
哎,也不知道作者有没有把这个设定写到剧本里。说得她好慌啊。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书里面写,记忆越深刻,需要忘记的时间越久。最后一步是连自己都忘记。”
宋容容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用上了当初窝在被窝里跟哥哥安利时的口吻。
“刚碰见伍德的时候,记得吗?她还隐约记得自己的名字——陈小九……也就是说,活了几百岁的经历加上跟青几的虐恋之深,让她就算走了半年,也无法完全忘记。她还差最后一点点——忘记自己是谁。可正好当天晚上青几出现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碰见熟悉的人,小九的失忆药就失效了。她在第一面见到青几的时候就全部想起来了。”
“可剧本里面不是设定,小九是在重走失忆路时碰见一个高人给她解开的吗?”对面有人问。
宋容容立刻接话:“记得高人的原话吗?他说‘原本这个失忆药是无法可解的,贫道也只能试试’。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药想起来的过程是逆序的,也就是从最重要的人开始想起。小九不希望青几知道她最先想起的人是他,所以才假装是被高人解开,假装先想起来的是东烛君。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一鼓作气说完,头顶上那股属于“坚定狂热书粉”的光环也渐渐褪散了。她手掌摊开压平了剧本页角,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作者大大你应该没有改这个设定吧?
刘镇导演沉默了一会儿,手边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没有再点新的。他只是看着宋容容,开口问:“你认为最难的是这段?”
宋容容点点头。以前她天天待在病房里,不是看小说就是刷剧,背叛啊挣扎啊悔恨啊爱而不能啊,这些情绪不能说好演,但至少在以往很多剧里都有类似的桥段,她能在记忆里找到参考。但这种“第一集就把全部记忆都想起来、后面假装慢慢恢复”的设定还挺新鲜的,她不太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正常好的演员,肯定要让观众在最后恍然大悟、回头再看第一集的时候,能从女主角的脸上发现“她那时候其实就已经想起来了”的端倪。但又不能演得太明显,让第一次观看的观众觉得奇怪。
总之好难。
不过自己是外行,刘导演不会认为她说的压根就不难吧?宋容容惴惴地等着判决。
刘镇扭头:“贺霖,你认为呢?”
贺霖把手中把玩的那支圆珠笔轻轻放在剧本中间,身体微微前倾:“我也认为这段最难演。”
宋容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情绪是最重的,反而要表现出最‘轻’的样子。这是一场爱情赌约。”贺霖语速也慢,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半年时间。青几赌她忘不掉。小九赌自己能忘掉。这是青几给小九最后一次逃开的机会。小九没有忘掉,青几终于确信了她其实爱他。所以,除非青几死亡,他再也不会放开她了——哪怕他们之间隔着仇恨,隔着她永生永世都不原谅他、不接纳他,他也要跟她在一起。而小九,在记起他的那一刻,不仅无法再对自己撒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跟她的理解一模一样。宋容容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蜜。
哥哥一定也看过原著小说了,不只是听过她讲——如果只是听她磕磕绊绊地安利,不会有这么深的理解和这么准确的提炼。
说完,贺霖回头扫了眼宋容容:“茶茶,确实说得不错。看来认真做过功课。”
“你们说的这条线很重要,它关系到开头部分男女主角全部的情感状态。如果没有理解好这条线,我可以断定演不出好的效果。”刘导靠着椅背,一锤定音,“很高兴,我的男女主角都有共识。”
这是,确认她说得是对的嘛?
我的男女主角……我的男女主角……
宋容容的思绪突然空了,就剩这句话像一颗软糖一样,在脑壳里来回弹跳,弹一下,甜一下,再弹一下,再甜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随意地翻了两页剧本,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需要给双手找点事做,好让自己不要当场笑出来。
不行,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这会儿的表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那种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快乐。她努力抿了抿嘴唇,把嘴巴缩成一条线,又把脸往剧本后面藏了藏,假装在看上面的字。
“好。大家也累了。休息十分钟。继续。”刘镇说完,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他走得不快,步子拖着一点,双手背在身后,但门一关上,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有人伸了个大懒腰,有人端起杯子起身去接水,有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刚才的某段戏。
贺霖也端着水杯起身离座。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很短的声响。
宋容容的目光追着他移动了一下。
她本来想喊住他,但犹豫了一瞬,没有开口。刚刚念台词念得那么差劲,当着所有人的面破音、吞字、念得像课文一样平,哥哥肯定都听见了。
但她真的很想找人聊聊。
她在会议室里逡巡了一圈。秦远正跟两个坐在末端的路人演员有说有笑,三个人头凑在一起,气氛很好,她不好意思去打扰。
宋容容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出去找哥哥。
哥哥的演技好,不是她自己说的,是粉丝说的。
几部大爆剧在手,他现在算是电视剧年轻男演员的第一梯队。但宋容容记得,早几年哥哥刚火的时候,很多人不认可他的演技,觉得他就是纯靠一张脸和会挑剧本——什么剧火演什么,人设讨喜就行,换谁都能演。
直到去年哥哥去了某位大导演的电影里演男三号,一个沉默寡言、最后为女主角挡刀死掉的杀手,戏份不多,但年初直接拿了最佳男配角奖,算是真正证明了自己。现在好多粉丝都买股他进军影圈,说他迟早要拿影帝。
所以,哥哥肯定能看出她哪儿有问题。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光线温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贺霖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面,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用保温杯接热水。
“贺霖。”宋容容喊了一声,小心地念出这个名字,脚下不自觉地踮了踮。
唔,她跟哥哥的关系,本来不是这样的。第一次从孤儿院被接回家的时候,她怯怯地喊他“贺霖哥哥”,后来妈妈说既然是一家人了,就是兄妹,要以兄妹相称。从那之后她就改口叫“哥哥”,叫了好多年,叫得比“贺霖”顺口多了,叫“贺霖”反而觉得嘴里生了锈。
不过,她也是刚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哥哥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她“妹妹”。他一直叫她“容容”,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是“容容”。
哥哥端着保温杯转过身来。他加了热水,杯口冒出淡淡的白气,氤氲了一瞬又散了。宋容容的目光落在他水杯里随着热水涌上来的东西上——几颗深褐色的、圆滚滚的果实,泡在水里微微膨胀开来,还有一些细碎的叶片浮浮沉沉。
“咦,这是什么茶?”她凑近了一点。
“罗汉果甘草茶。”贺霖把杯盖拧紧,“保护嗓子的。”
“原来是这样。”宋容容点点头。剧本围读确实容易口干舌燥,后面拍戏念台词更要费嗓子。演员保护嗓子很重要,还是哥哥有经验。“下回我也试试。”
“你找我有什么事?”贺霖问。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我刚刚的台词有问题,想让你指点一下。”
贺霖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我们是同事,”他说,“算不上‘指点’。”
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的目光自然地低垂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眉头微微舒展着,既没有不耐也没有为难,身上那缕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很暖,没有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但声音确实有些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疏远。
然后呢?宋容容抬头,等着后续。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这股无声的催促,贺霖才又开口:“技巧还在其次。你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气太虚了。”
“气虚?”
“音量小。后面两排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很难听清你在说什么,听的时候也需要认真分辨。另外,气息不稳定,念到后面声息会越来越弱。”他说得很简洁,“刚才你念到长句子的时候,我注意到有好几个字的尾音是散掉的,不是吞字,是气息不够,字是念出来了,但没送到足够远的地方。”
怪不得。宋容容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吞字”,以为是自己嘴巴没打开,原来不是吞,是气息太弱,念出来的时候声波还没扩散出去就消散了。
“台词要从丹田发音,”贺霖说,“才能维持响亮和稳定。你上学应该学过。”
上学。宋容容脸热了一热。
她上学的时候……确实没好好学过台词。因为她上的是普通高中,没有表演课。后来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年,更是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多,肺活量大概退步到了平均水平以下。不过她以为西门茶茶茶科班出身,应该有这方面训练的,似乎好像也没有。
“那怎么改善呢?”她问。
“技巧方面可以去找找上戏苏维老师的课程,视频网站上有。”
“你是不是很有经验?”宋容容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
她想起来了。哥哥是半路出家的。
高中时候就有人因为外形条件找上门想签他,家里以学业为由婉拒了。
后来宋容容的病越来越重,医疗费越来越高,哥哥毕业之后主动联系了那家公司,进了圈。
对方大概确实很看好他,签约没多久就给了他一部戏的男二号。
男二戏份不算多,但宋容容记得那段时间哥哥忙得脚不沾地,回家的时候眼底总泛着青,话也变少了。
她当时还纳闷,哥哥又不是在参加选秀,一个男二号怎么忙成这样?
现在想来,他那会儿应该就是在拼命补课——台词、形体、镜头感,所有科班生学了四年的东西,他必须在几个月里啃下来。
不愧是她的哥哥。
宋容容又问:“演员演久了,是不是会像你一样,平常说话也会自动渲染起人的情绪?”
“什么?”贺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清。
“就是你刚刚在围读会上提到小九和青几的感情线那一段,”宋容容认真地说,她还记得哥哥说话时那种平静之下藏着暗涌的感觉,“尤其是那句‘除非青几死亡……他再也不会放开她了,哪怕他们之间隔着仇恨,隔着她永生永世不原谅他、接受他,他也要跟她在一起’。我觉得你光是坐在那里说这句话,都像是充满了情绪,好厉害啊!”
她说得真心实意,眼睛里亮闪闪的。一定是对剧本研究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步,才会在非表演的状态下都能立刻代入男主角的情绪吧。
贺霖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走廊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没什么阴影的光,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怎么归类的东西。
“不是,”他开口,“只是有些感触而已。”
然后他像是无意再多谈这个话题似的,微微侧了一下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他绕过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去。
宋容容转过身,凝视他的背影。
感触?
她品了品这两个字。贺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确实不像是单纯的“在研究角色”——眼底有一点沉下去的、很淡的东西。包括他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热水的时候,也像是在发呆出神,目光虚虚地落在杯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要买跟哥哥一样的茶。
宋容容坐到走廊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输入“罗汉果甘草茶”,挑了一家销量最高的,刚准备下单付款,忽然卡住了。
收货地址怎么填?
她看了一眼西门茶茶茶以往的订单记录,发现所有快递的收货人都是“小西”。好像明星买东西都是让助理代收的,很少有直接写自己名字和地址的。
她想了想,正准备去找小西,小西就从走廊那头迎面走来了。
“茶茶,”小西手里举着自己的手机,“我刚拍了点你在会议室开会的花絮照片,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你选几张发微博吧。”
宋容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小西拍的角度挺好,光也柔和,把她拍得五官突出、皮肤透亮,但P得着实有点过于美颜了——脸小得只剩巴掌大,眼睛大到比例不太自然,皮肤光滑得像一层瓷釉,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轮廓。
有点失真了。宋容容心想,对着镜子看了一周,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西门茶茶茶本来的长相——眉眼其实挺好看的,气质偏清冷,不需要P成这种千篇一律的网红模板。不过女明星发图似乎都是要撑撑场面的,她也不太懂行业惯例。
“要不你决定吧?”宋容容大胆提议,把手机递回去,“你帮我挑几张发。”
“我决定?”小西下意识接过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吃惊。
“是啊。”宋容容笑眯眯的,“我觉得你做事很认真,又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肯定很熟练了。我相信你,你决定就行。”
小西捧着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宋容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宋容容读不太懂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低声说:“好。”
宋容容没注意那么多,低头看着自己的购物界面:“对了小西,我买了罗汉果甘草茶,已经选好了,地址怎么填?”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刚刚贺霖说,喝这个能保护嗓子。我也想试试,”宋容容理所当然地说,“他推荐的应该不会有错。”
小西的目光在“贺霖”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交给我买吧。”
宋容容刚想说“不用麻烦你我刚刚已经选好了”,但转念一想,刚刚看西门茶茶茶以往订单的时候,收货人和手机号确实都是小西的,好像明星连网上买点东西都是让助理代劳的。
“行,那你帮我买吧。我先回会议室了,休息时间快到了。”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有些人已经坐回来了。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剧本翻到下一页,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半场的围读。
后面的剧本围读,刘导没有再停下来做大的讨论,只是让大家顺着读下去。下午的几场戏情绪比上午重,有几个演员越读越投入,甚至有人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哽咽。
她甚至冒出过一个念头:导演是不是知道有人没看完剧本啊?这样从头到尾通读一遍,相当于带着所有人用“角色扮演”的方式把剧本过了一遍,哪怕之前没看完的,现在也大概知道情节走向了。
下午五点半,第一天的围读告一段落。刘导没有直接放人,而是单独点了三四个演员留下来,分别谈了角色的理解和台词的问题。
——没有点宋容容。
晚上七点继续,十点结束。
结束的时候,刘导又把上午那几个人叫到旁边多说了几句。
——仍旧没有点宋容容。
怎么肥事?
宋容容抱着剧本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刘导跟林茜低声说话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可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是什么台词天才,听了一天也听出点门道了——跟人家老戏骨比起来,她那点水平连“及格”都谈不上。
上午贺霖说的“气虚”她也记在心里了,后面念的时候刻意放大了音量,但结果也不太理想,声音是大了,但变得很扁很平,像在喊口号。
刘导不找她,是不是觉得她问题太多、已经懒得说了?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点半了。宋容容坐在床尾,捧着剧本背了会儿台词,准备待会儿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可以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敲门声响了。
“茶茶。”小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宋容容去开门。小西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东西——一盒茶叶罐,封口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手写着“罗汉果甘草茶”。
宋容容接过来,嘴唇张成了一个圆:“这么快?!”
她们不是在偏僻的山上吗?就算顺丰特快也得隔天才到吧?
小西像是刚到哪儿跑了一圈似的,额角有一点细汗,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我在网上找到了本地的商家,加了钱请一个司机去店里取的,再送上山的,刚刚跑去大厅领回来的。”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赶着把话交代清楚,“哦,对,还有杯子。”
她又递过来一个杯子。深灰色的保温杯,简洁的磨砂外壳,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
宋容容觉得那杯子有点眼熟,但具体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小西居然在一个小时内搞定了同城急送加取货加送上门”这件事上——这行动力也太强悍了吧。
她正准备说“以后不用这样,太麻烦了”——
小西认真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宋容容从没见过的、很郑重的东西:“茶茶,这件事,我会做好。不会让你失望。”
宋容容默默闭上了嘴。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不用”。小西好像把这件事当成了某种证明自己的机会,推辞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否定了。
等小西走后,宋容容关上门,拿着那盒罗汉果甘草茶和那个保温杯站了一会儿。杯子越看越眼熟——灰色、磨砂、直筒形的,和今天下午在走廊里见到的哥哥手里的那款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离开人世四年,想来已经落伍了。
现在年轻人都已经这么拼了吗?小西才二十三岁,做事果断周全到了这个程度,让她有点自愧不如。
宋容容被小西的奋斗精神深深鼓舞了。连助理都这么拼,自己要是偷懒怎么对得起她、对得起粉丝、对得起借给自己身体的西门茶茶茶?
加油!努力!拉屎要用力!
她攥着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赶紧进去洗了澡。出来之后头发还湿漉漉的,她就坐在酒店提供的小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视频网站上搜索“上戏苏维台词课”,点开第一集,跟着屏幕里的老师学丹田发声。
老师的声音洪亮浑厚,隔着屏幕都觉得胸腔在共振。宋容容跟着练了一会儿,慢慢感觉到腹部那块区域确实在用力——和平时靠嗓子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练得很投入,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音节,调整气息的角度和力度。不知道练了多久,嗓子开始有点累了,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瞅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
02:23。
不好,药!
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摸了个空。然后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家里,床头柜上没有分格药盒,没有那个她吃了很多年的白色小药片。
捂着胸口的手指停在半空。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规律的心跳。咚、咚、咚,像一只小鼓在胸腔里有节奏地敲着。
宋容容呆了呆,然后慢慢地、忍不住地哧哧笑出了声。
她一个人坐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傻乐起来。
往后一倒,大字型躺在了床上。
……自己可以熬夜了。
不不不,正常人也不能熬夜,她以后还是尽量早睡,免得真把心脏搞出问题来。但是但是,她以前连稍微晚睡半小时都要担心心率波动,现在这种“熬到两点半只是嗓子累了”的感觉,实在是太奢侈了。
健康的感觉真好啊。
健康的感觉真的好好好好啊。
她大字型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种无比宁静的踏实感。窗外的山风轻轻吹着,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小动物发出的细微叫声。
脑海中闪过白天休息时和哥哥对话的那张脸。而且还能跟哥哥一起工作,真的是梦寐以求的生活……真的,西门茶茶茶愿意给她这半年,真的太好了。
宋容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摸过手机。
她想看看哥哥的微信。之前她不确定西门茶茶茶和哥哥有没有加过好友,只是粗略扫过一圈好友列表,没找到哥哥的名字——哥哥的微信昵称一般就是他的真名“贺霖”,很好认。
她先点进了《青几传》主创群。主创班底都在里面,而且按照群公告要求,每个人都备注了职位和姓名。
演员-贺霖。
有了!宋容容兴奋地点开哥哥的头像。
系统跳转到聊天界面。果然,西门茶茶茶和哥哥是好友关系。
哥哥的头像还是那个最普通的蓝天白云,一片干净的浅蓝色,中间飘着几朵拉丝的白云,没有任何花哨的滤镜和设计。宋容容认得这个头像,哥哥用了很多年都没换过。
然后她的目光定了定。
她撑着手在床上坐起来。
退回联系人界面,又点开对话框。
退回联系人界面,又点开对话框。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哥哥的微信昵称这次还是真名“贺霖”不错,但西门茶茶茶给哥哥的备注是——
亲爱的。
宋容容缓缓地、缓缓地张大了嘴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