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溯》青苓

54、三箭

　　话音未落，前方的江面突然一阵震动，两边坠下些石块，砸在水里掀起了不小的浪头，直激的船一阵乱晃，虽然所造战船质量上乘，还是摇的一群人惊叫一片。
　　“喊什么！只是两边的碎石落下来了而已！大惊小怪！全部给我做好准备！前方有敌船，弓箭手全部就位！”孙权怒斥，传令兵赶紧旗语告知，后面又有一艘船被撞在暗礁上船底开始漏水。忙碌间，船队先头已经慢慢的驶出了崆峒峡，水路稍稍有了一点点改观。

　　“你想干什么！”刚才的碎石当然不是天然，而是人为。
　　“我就是告诉你不要玩花样，否则，就不是碎石了，你看的到的。”诸葛亮转过头不看周瑜的眼神，“我知道长江之上你是神，不过他不是……开船！”

　　孙权像被钉在甲板上，看着来船一点一点的靠近了自己的船队。他已经下好令做好了迎战准备，看清敌舰上的人之后，却开不了口，动不了手，眼睁睁看着两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仅有十几丈，那是友军舰船的距离。
　　“不，不会的，这，这不是……”初始孙权几乎要欢天喜地的让人加快了船速迎上去，然后他看见了赵云和诸葛亮。这两个人的脸他怎么也不会忘记。他看见他所敬重崇拜的那位兄长，就这样站在他们中间，像三个老朋友。他听见，身后立刻传来了嗡嗡的声音，这是窃窃私语的人太多，最终汇聚成了这样的声响，流言虽多，怎比的上亲眼所见。最初楼船上的士兵不敢出声，后来忍不住也小声说起来，能听清楚的就是一些语气词，那些或惊讶或感叹或恍然大悟的“啊……”“天啊”“唔”传进孙权的耳朵里，把他本来那点高兴劲全都打散的无影无踪。
　　孙权努力的张开嘴，动了几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突遭变故，陆逊也杵在了当场。
　　“回去。”站在船头的周瑜开口，“立刻调转你的船，回荆州。”他不看孙权，只看着已经同样大惊失色的陆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连声调也不变化一点，威严的好像仍旧是对面那几千兵马的主将。
　　孙权连连的摇头，好像全身所有的意识都被抽走，所有的反应都不会，只剩下摇头。
　　“回去。再往前，格杀勿论。”旁边的山崖上有意无意的又掉下两块碎石。
　　孙权只剩下两只支在船舷上的手来保持身体的平衡，如果不是扶着船舷，他想他也许会一下子跪倒下去。“兄长！”挤了半天，他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句没有了重音带着哭腔的话。
　　“公瑾，台词不对呐。”诸葛亮小声说，眼神一动，持响箭的士兵就要把箭往赵云手里递去。
　　“弓箭给我。”
　　“这个不在剧本之内啊。”
　　“你埋伏了这么多弓箭手，我帮你再演的逼真一点不好么？”
　　带着破空之声的箭矢钉在桅杆上，箭尾还在兀自颤动。“带着你船！调转方向！滚回荆州去！听到没有！”
　　身后的嗡嗡声更加高起来，有震惊的，有分析的，有纯感慨的。在箭钉到桅杆上发出“夺”的一声时，孙权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的滚了下来，他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么近的距离，他的那位兄长再一次拉满了弓。
　　“我不信！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才信！你是假的！你不是！”孙权冲着那边大喊，奋力的想挣脱陆逊的手，陆逊只能更加用力的拽住他，不让他因为急的乱跳而摔下船去。
　　“陆伯言！”陆逊猛然听见这一声，下意识的抬头，一枝羽箭精确的从他头上擦过，带着半簇盔缨钉在原先那支箭之下。几乎就在耳边擦过的风声把他惊的整个人都汗毛倒竖，目瞪口呆。手上也加了力道，不知是在拽孙权，还是在给自己壮胆。再偏一点，自己的小命就……
　　“我们有两万精兵，我念在旧时相识放你们一马，立刻给我调转船头回荆州！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抖了，“下一次，绝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身后的士兵有忍不住的，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在他们眼里，双璧一直是一个象征，口口相传当中，是两个神一样的存在。好像只要有他们在，就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让他们感到害怕。吴郡的老人提及的时候，亲昵的口吻就好像这是自家的两个儿子。说到谁家儿郎在军中，邻里也会羡慕：是在孙郎和周郎手下啊，可是跟对人了。
　　身为他们身边的人，孙权和陆逊的这种感受尤其深刻。因此当那种信赖的力量反过来讲利刃对准了自己时，那种恐慌也就会变得尤为深刻。利器破空的声音，让陆逊的耳边好像刮起了一阵风，令他生畏。
　　“二公子。”陆逊轻声说，“不要这样，他们都在看。”他的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但是仍竭力安慰着孙权。孙权才觉得自己的骄傲，自己所热爱尊崇的东西，全部变成了被成千上万人看到的笑话。他望向对面，希望从对方身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异样，结果，只是更加清楚的看到那位兄长立在船头，脸上全无了往日温和的笑容。
　　“二公子，站直，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路标，我们都在看着你。”陆逊这样说着，把孙权紧紧抓着船舷的手指掰开，让他镇定下来。
　　又是一阵落石，这一次有一块大石在峭壁上碰撞了一下，一弹之间下落时擦到一条船侧，发出巨大的碰撞声，砸的碎木四溅。船上的人发出尖叫声。最后方的船只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船上的士兵都不解的伸头，徒劳的想要看清前面为何突然停船。
　　“陆逊！”周瑜又取了一支箭，直指向他们。“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着孙权，滚回江夏去！”他强忍住直接调转箭头射死身边人的想法，只盼望陆逊能知难而退，带军回城。
　　“兄长！”孙权终于又挣开陆逊的手，遥遥的指着他。“不！你……不是这样的！”
　　“你装给谁看！！”孙权喊的太高，语句都破了音，最后一个看字叫的沙哑，带着点疯狂的怒意。陆逊仔细的看着周围，又不做声的看了身后的士兵。士气全无，根本不能一战。赤壁破曹已经在江东流传的家喻户晓，其副作用是，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提起勇气在长江之上挑战那传奇的主人公。如果他是看在往日情分放这支军队一马……

　　“没有装给谁看，眼见为实还不够吗！”随着最后一句，又是一箭射出，射中了两人身侧的战鼓，在战鼓被穿过的一瞬间，鼓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战鼓声是鼓舞军心士气的讯号，战鼓、桅杆，楼船上最有代表性的东西都已经被注上了警告，尤其是其中一枝上还钉着副帅陆逊的半簇盔缨。
　　没有时间再去考究真、假、虚、实，陆逊终于扔掉了眼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低声吩咐因为跟在身边而目睹了全过程的传令兵：“传令前军变后军，各船起锚，开往永安。”只有几句话，说起来却一字一顿，孙权的脸色难看，陆逊的脸色也是一片青白。他慌乱之中，居然仍不忘朝着对面象征性的一拱手。

　　孙权被那声你眼见为实刺在心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不停的担心这位兄长，甚至要和自己的亲哥翻脸，然后和伯言子明冒着那样子的风险去偷袭永安，在那些老家伙听了流言纷纷进言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分一毫的怀疑。然后今天就眼见为实了，在他第一次带如此数量兵马出征的时候。
　　好像思维也被箭钉在了桅杆上，任凭陆逊调配着船只。终于当脚下这艘也渐渐开始掉头，已经打横快要转过去的时候，孙权回头望了一点，周瑜仍旧面无表情的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的他衣袖猎猎作响。

　　“他们走了。你看的可满意？”峡谷中弯道甚多，只是转过一个弯去，就无法再看到帆影。像是从来没有过那样一支船队，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一出戏剧。按照约定，他们会等到确定孙权的船只已经安全离开三峡。
　　“一般性满意，看得出他们对你还不是一般性的喜欢。我可是放掉了三郡啊……三郡啊，肉痛的很。”
　　“你满意了，我也有份惊喜给你。”周瑜突然看向赵云，“子龙，主公的密令，你为什么不拿出来给军师看看？”
　　“既然事成，就无需……没有什么密令！”密函是刘备私下给的，除了他两人以外再无第三个人知道，说了半句，赵云在心里暗骂此人奸诈，竟然套出话来。
　　“密令？子龙，什么密令，拿出来看看。”
　　“军师想让我心如刀绞，恐怕看了之后心如刀绞的是军师你自己啊。”
　　“子龙！”
　　质地良好的绢在诸葛亮的手里被揉成一团。
　　“你看，你主公说是让你全权负责，实质可是做了两手准备，我在演戏你看戏，你又何尝不是被人看戏。刚才你要是不好好看戏……子龙，你们那个皇叔主公，自己也深谙此道嘛。”
　　赵云只能跪下：“军师息怒，主公也是为全局顾虑，请军师不要记恨主公！”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本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根本不会出这样的纰漏，这份尴尬的密令把他们原先作为胜者的快感击的荡然无存。出发前刘备给了赵云密令，如果诸葛亮改变主意，无论如何用什么办法也要放走孙权。“卿可自度。”
　　有时候很感天动地的话，一量产就瞬间掉价，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