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重新绽放》鱼生晏

11、没有如果 现在，就是

　　唯安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站在玄关处问了一句让谢瑶愣住的话。

　　“妈，你和爸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谢瑶正在厨房里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儿子——十五岁的唯安已经比她还高了，声音也变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作文。”唯安换鞋走进来，“语文老师让写‘父母的故事’。我写不出来。”

　　谢瑶笑了一下，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唯安也在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和笔，一副要采访的架势。

　　“你爸和我是大学同学。”谢瑶说，“京大，我新闻系，他经管系。大一军训的时候认识的。”

　　唯安在作文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谁追的谁？”

　　谢瑶想了想：“算是……互相吧。没有谁追谁，就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唯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为什么离婚？”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谢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伤感，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因为我们在一起不开心了。”谢瑶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开心，还不如分开。分开不是失败，是为了让彼此过得更好。”

　　唯安低下头，在作文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谢瑶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在无数个深夜，在离婚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她想过。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辞职，如果当初没有去安城，如果当初任青主动上交工资，如果当初两个人少吵几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后来她不想了。

　　因为想这些没有用。

　　“没有如果。”谢瑶说，“人生没有如果。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回头看，觉得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更好，那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在当时，你不知道。”

　　唯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作文本上写了一句话。

　　谢瑶没有看，站起来回到厨房，继续切菜。

　　但唯安的问题，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里。

　　当天晚上，谢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司江云发了女儿跳舞的视频，张舒发了加班的自拍，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在约周末聚会。她百无聊赖地划着屏幕，忽然看见任青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京大校园的银杏道，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配文只有两个字：“路过。”

　　谢瑶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们大学的时候。每年秋天，银杏叶黄了，他们都会在那条路上拍照。她穿着白色的毛衣，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傻子。

　　她在那条动态下面点了个赞，然后锁了屏。

　　手机却震了一下。

　　任青发来一条私信：“还没睡？”

　　谢瑶回复：“嗯。睡不着。”

　　任青：“我也睡不着。认床。”

　　谢瑶有些意外。他不在家？

　　谢瑶：“你在哪？”

　　任青：“京大旁边的酒店。今天来这边开会，懒得回去了。”

　　谢瑶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他刚才发的照片——银杏道。京大。

　　任青：“唯安唯宁睡了吗？”

　　谢瑶：“睡了。唯安今天问我，我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任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你怎么说的？”

　　谢瑶：“实话实说。他还问了一个问题。”

　　任青：“什么？”

　　谢瑶：“他问，如果我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任青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很久，什么也没发出来。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谢瑶犹豫了一下，点开。

　　任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疲惫和柔软：“瑶瑶，我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没有离婚，你可能还在家里带孩子，可能已经抑郁了，可能看我越来越不顺眼，我可能也越来越不想回家。我们可能会变成那种——为了孩子勉强凑合在一起、但谁也不开心的夫妻。唯安唯宁可能会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长大，变得敏感、小心翼翼、看大人脸色。”

　　他顿了顿。

　　“所以，如果我们没有离婚，可能比现在糟糕得多。”

　　语音结束了。

　　谢瑶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离婚前的自己——那个每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连跟丈夫要生活费都要做一个月心理建设的女人。那个在深夜失眠、看着熟睡的丈夫、觉得人生无望的女人。那个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陌生的女人。

　　如果他们没有离婚，她会变成什么样？她会继续忍下去，忍到唯安唯宁考上大学，忍到五十岁、六十岁，忍到一辈子过完。然后呢？然后她会在某个深夜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那个站在电视台演播室里意气风发的女孩，然后叹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就是命”。

　　不。

　　那不是命。那是选择。

　　她选择了离婚，选择了考研，选择了回到职场，选择了做回自己。

　　每一个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

　　她拿起手机，给任青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离婚是我们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任青回复：“之一？还有之二吗？”

　　谢瑶：“之二是我考研。之三是我回电视台。”

　　任青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之四是我学会了自己做饭。”

　　谢瑶忍不住笑了一下。

　　任青：“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谢瑶：“你也是。晚安。”

　　任青：“晚安。”

　　谢瑶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像一条细细的银河。

　　她想起唯安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你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有了答案。

　　如果没有离婚，她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所以，没有如果。

　　她也不需要如果。

　　她需要的是现在。是明天早上起来给唯安唯宁做早餐，是去电视台开策划会，是下班后去超市买菜，是周末带孩子们去公园。是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属于她自己的日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瑶送唯安唯宁上学的时候，唯安问她：“妈，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有黑眼圈。”

　　谢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吗？可能是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谢瑶想了想，“梦到如果。”

　　唯安不解地看着她。

　　谢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好好上学，放学妈妈来接你。”

　　唯安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

　　唯宁在旁边拉着谢瑶的手，仰着头问：“妈妈，什么是如果？”

　　谢瑶蹲下来，帮他把红领巾整了整：“如果啊，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想象它没有发生；或者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想象它发生了。”

　　唯宁眨巴着眼睛：“听不懂。”

　　谢瑶笑了：“听不懂就对了。走吧，送你去学校。”

　　唯宁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谢瑶跟在后面。秋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不需要如果。

　　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