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殴帝三拳

20、天才的答案 突兀的

　　突兀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炸开。

　　林里吓了一跳。

　　她看向墙上的可视门禁屏幕——

　　孔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林里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她需要信息，而这个人看起来是这里的“关键人物”。

　　“这么晚，有事吗？”她没让他进门，堵在门口。

　　“送剧本。”孔森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欲望号街车》的完整修订版，有几场戏需要调整。我们可以……聊聊。”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深夜造访女演员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里侧身让他进来，但保持着距离。

　　孔森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将剧本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谈剧本，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回到林里身上。

　　“还习惯吗？这里。”他问。

　　“不习惯。”林里实话实说，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孔导，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我真的不……”

　　“不会演戏？”孔森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知道。”

　　林里愕然。

　　“我知道你不会演戏。”孔森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锁住她，“或者说，现在的你，不会。但我要的不是‘会演戏’的林里。”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真实的反应。”孔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我要恐惧，要迷茫，要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撕裂感。我要你潜意识里的不安全感，要你拼命想抓住什么又不断失去的绝望。”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她，“就像现在。你现在的状态，就很好。”

　　林里感到一阵恶寒。“你在利用我？”

　　“我在创造艺术。”孔森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布兰奇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她活在幻觉里，用谎言包裹自己，最终被现实撕碎。而你——”

　　他顿了顿，“你是最完美的容器。因为你真的相信这一切是假的，你真的在恐惧，在挣扎。你的‘不会演戏’，恰恰是最珍贵的原料。”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

　　林里想后退，却被沙发困住。

　　孔森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密和压迫感。

　　“让我看看，你的上限在哪里。”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林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愤怒？屈辱？还是更深的恐惧？”

　　“别碰我！”林里猛地挥开他的手。

　　“对，就是这样。”孔森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发现珍稀实验材料般的兴奋，“保持它。把这种本能的反抗，这种被侵犯的愤怒，带到舞台上。这就是布兰奇，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林里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演了！我要罢演！”

　　孔森也慢慢站起身，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罢演？可以。看看你的合同，违约金后面有几个零。把你今天刚到账的八百万全赔进去，再卖十次身都不够。”

　　林里的血液瞬间凉了。

　　她想起手机里那串惊人的数字。

　　原来那不只是诱惑，也是枷锁。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愤怒，屈辱，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最终只能狠狠瞪着他，反驳却显得那么无力。

　　“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林里，我再说一遍，我不会演戏！”

　　孔森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满足。

　　“很好。”他轻声说，像在欣赏一件作品。

　　“就是这种表情。隐忍的，憋屈的，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就是这种试图摆脱眼前一切现实爬回虚幻世界的笃定！记住它，林里。这就是布兰奇。”

　　林里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

　　这时，孔森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接起。

　　“喂，老婆。”他的语气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温和，“嗯，刚结束。在跟演员聊剧本……对，是女主角林里。很快，聊完就回去。你先睡，不用等我。”

　　老婆？

　　林里如遭雷击。

　　他还有家庭？

　　孔森挂了电话，看向脸色煞白的林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先到这里。剧本你好好看，特别是第三幕。明天排练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欢迎来到我的剧场，林里。好好享受你的……角色。”

　　门轻轻关上了。

　　林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时光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的日程。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息，温柔地包裹着这个巨大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

　　第二天早上，时光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开着一辆更扎眼的跑车。

　　他递给林里一个巨大的纸袋。

　　“你的‘功课’。”他挤挤眼，“粉丝来信和礼物。你现在火了，小里，这些都是你的军功章。”

　　纸袋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信封，卡片，还有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林里抱着它，像抱着一颗不定时炸弹。

　　车子驶向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

　　一路上，林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各种邀约，采访请求、合作意向……她一个都不认识，却不得不让时光一一应付。

　　“对，李总，我们林里最近档期确实满，但您那个代言我们可以谈谈……”

　　“王制片，话剧巡演的事我们团队评估一下再回复您……”

　　“综艺？暂时不考虑，我们林里是专注表演的艺术家……”

　　时光游刃有余地周旋着，语气时而热情时而拿乔。

　　林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幻感。

　　这一切的喧嚣，忙碌，追捧，都围绕着一个名叫“林里”的幻影。

　　而真正的她，缩在这个幻影里面，不知所措。

　　剧本研讨会安排在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年长的编剧，有中年演员，也有几个像她一样的年轻人。

　　林里一进去，原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老师来了！”

　　“快坐快坐！”

　　“林老师昨晚的演出太精彩了！”

　　‘老师’？

　　这个称呼，让林里觉得不可理喻。

　　殷勤的问候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年轻的场务慌忙起身给她拉椅子，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去给她倒咖啡。

　　林里有些不自在地在留给她的位置坐下，在孔森左手边第一顺位。

　　倒咖啡的女孩过于紧张，端着滚烫的咖啡走过来时，手一抖，褐色的液体猛地朝林里泼来！

　　“小心！”

　　斜对面突然伸出一只手，迅速将林里往后一拉。

　　咖啡泼在了空椅子上，溅湿了地毯。

　　“对不起对不起！林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女孩吓得脸都白了，几乎要哭出来。

　　“没事。”林里惊魂未定，转头看向拉了她一把的人。

　　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在一群精心打扮的人里显得格外清爽。

　　她松开了抓着林里胳膊的手，对那惊慌的女孩温和地说：“小梅，下次小心点，先去拿抹布来。”

　　女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慌忙跑开了。

　　“谢谢。”林里对那女人说。

　　“不客气。”女人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是代立新，在戏里演你的妹妹，斯黛拉。”

　　林里想起来了，昨晚那些包围她的人群里，似乎没有这张脸。

　　她正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开了。

　　孔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剧本。

　　他今天换了件亚麻质地的西装，显得随意些。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林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旁边地毯上的污渍，最后落在代立新脸上。

　　“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翻开剧本，声音平静无波，“今天主要梳理第三幕的情感转折。布兰奇和斯坦利最后的对峙，是整部戏的高潮，也是毁灭的开始。”

　　他抬起眼，看向林里，镜片后的目光幽深。

　　“林里，告诉我，当布兰奇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被撕碎，当她被自己渴望又恐惧的欲望彻底吞噬时……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全桌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里身上。

　　等待着“天才演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