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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柴国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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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元旦朝会,金銮殿上琉璃宫灯高悬,却照不暖满殿森然寒意。
当那袭玄色蟒袍踏入殿门时,梁国公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地砸在金砖上。这位素来持重的老臣竟顾不得拾取,提着紫檀官袍踉跄后退,连告退的套话都说得支离破碎:“老臣...突感不适...乞...”
话音未落,殿内已现奇观——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退至东侧,你推我挤间竟有人的乌纱帽滚落在地。西侧空荡荡的金砖地上,唯关羽澜一人独立。她腰间双刀在鞘中轻颤,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宰执傅闻看见这位南疆统帅战靴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泥——那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从南疆到上京,她带着三百铁骑一路踏碎的霜雪。
而站在丹墀左侧不住点头的王青云。三相之一竟在朝会上阖着眼皮,随着此起彼伏的奏对声打起了细小的呼噜。傅闻瞥见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山羊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暗骂道成何体统。
明守仁的咳嗽声像闷雷般滚过金銮殿。见王青云仍沉浸梦乡,这位三朝老臣突然抡起玉笏,“啪”地一声脆响,象牙制的朝板结结实实拍在王青云圆润的臀部,惊得殿角鎏金香炉里的灰烬都腾起三寸。
“咚——咚——咚——”
朝钟三响,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陛下驾到——”
十二冕旒微微晃动,殷辛荣端坐龙椅之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翘起一个弧度,却又迅速换上沉痛神色:“南昌王世女不幸罹难,朕痛心疾首!幸而梁爱卿已剿灭匪患,也算告慰了她的在天之灵。”
“匪患?”关羽澜突然冷笑,腰间单刀“铮”地出鞘三寸,寒光映得满殿金碧都为之一黯,“还是杀人灭口——”她缓缓抬眸,染血的指甲轻叩剑柄,“陛下心里那本账,怕是比刑部的卷宗还清楚。”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关羽澜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本焦黄账册,册页边缘还残留着火焰舔舐过的黑色痕迹。她染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边,在死寂的大殿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浮州知府一百三十一口,一夜之间葬身火海,皇陵盗窃一案只能以知府畏罪自杀结案。吾儿奉密旨查案,却惨遭不测。”染着血垢的指甲突然掐进账册焦痕,“好在,她早早地就将证据查了出来——荣和典当行的账本!”
账册哗啦展开的刹那,飞扬的灰烬里现出殷辛荣骤然收缩的瞳孔。关羽澜忽地低笑起来,染血的虎口慢慢抚过卷边,在满殿死寂中划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响。
户部尚书林有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手中玉笏几乎要捏出裂痕。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金砖上,在这死寂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关羽澜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睨向林有乾,指尖仍不紧不慢地捻着账册焦黑的页角:“本王依稀记得,当年是王青云那老貔貅守着户部的钱袋子,”她忽然将账册“啪”地一合,惊起几缕灰烬,“如今倒要请教——”染血的指甲轻轻点着册封皮,“是哪位'能臣',接了这沾血的乌纱帽啊?”
满朝死寂中,唯有殷辛荣的指尖在龙椅浮雕的睚眦兽首上,一下下敲着相同的节奏。
殿角铜鹤灯台的火苗倏地一跳,将关羽澜唇畔的冷笑映得忽明忽暗。
“咚——!”
第一声鼓响震得蟠龙柱上的金漆簌簌掉落。
“咚!咚!”
接连两声炸响,竟盖过了满朝惊呼。鼓槌仿佛直接敲在百官天灵盖上,几个老臣踉跄着扶住玉笏,却见关羽澜手中账册“啪”地溅起一蓬纸灰。
“先帝之死有疑!柴国公案有冤——”
嘶吼声穿透朱漆殿门,带着刮喉般的血腥气。文武百官如同被雷火劈开的蚁群,紫袍玉带撞得叮当乱响。有人打翻了鎏金香炉,香灰扬成一片迷眼的雾障。
殷辛荣的面皮骤然绷紧,额角青筋在烛火下突突跳动。他藏在龙袍袖中的手指先是痉挛般蜷起,继而又缓缓舒展开来,指节泛出森森青白。
关羽澜的账册哗啦翻到末页,上面的印记是浮州知府印与瑞王印记。殿外喊冤声与殿内纸页震颤声里,这对君臣隔着一地散落的奏章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北凉战场。
关羽澜突然振袖一挥,腰间玉牌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锐响:“来人!带上来!”她身后铁甲亲兵已如黑潮般涌向殿门,刀鞘撞碎了一地晨光。
“乱臣贼子!”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颤巍巍指着她,官帽翅摇得哗啦作响,“陛下尚未——”
“咔。”关羽澜指节轻叩账册的声响,竟让老御史的怒斥戛然而止。她慢慢转过脸来,被阳光斜劈的侧脸一半浸在阴影里:“张大人,慎言。”
殿门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而入。殷姮月踏着满地碎金拾级而上,十二树花冠垂珠在额前碰撞出清越声响,玄色蟒袍下摆绣着的暗金夔纹随步伐翻涌,恍若带着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这一段路,她走的足够久,足够长。从前世的孤家寡人,走到今时今刻,身后早已站满了与她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一局,她不会输。
怀中的檀木匣子泛着幽光,匣盖缝隙里隐约可见一卷泛着褐色的绢帛。身后柴菱素衣麻履,谨小慎微却义无反顾地跟在了殷姮月的身后。
“臣——”殷姮月忽然在丹墀前驻足,捧匣的十指微微发颤,“替柴家三百亡魂,问圣安。”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震得梁间悬挂的编钟无风自鸣。
金銮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殷辛荣指节发白地扣住龙椅上的睚眦兽首,鎏金爪尖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浮雕纹路蜿蜒而下,在龙首眼中凝成两行血泪。十二冕旒剧烈晃动,珠玉相击声里,他看不清楚殷姮月是何种神情。
他也看不明白,他明明给了殷姮月至高无上的荣宠!至高无上的公主府!甚至就连为她择的夫婿都会是大宣顶顶好的人才!可她为什么不知足!为什么不能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做一个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公主?!
“来人……”殷辛荣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公主得了癔症,扶她下去。”
无一人敢动。
他忽然抓起案头镇圭,镇圭砸在地上迸裂的脆响中,他猛地站起,厉喝道:“连朕的命令,你们都敢不从了么?!”
关羽澜忽然动了。
她玄铁靴底碾过金砖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如同闷雷滚动。七尺身躯如山岳移位,腰间双刀已然出鞘,寒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当她在殷姮月身后三步站定时,蟒袍下摆的织金云纹恰好与公主的袍角交叠——像极了猛虎盘踞时,将幼崽护在尾下的姿态。
“本王老了。”关羽澜染血的手指按在刀柄蟠螭纹上,忽然对着殷辛荣笑了笑,“就爱看些热闹。”她左足微微后撤,钢刀随着这个动作滑出半寸寒光,正好将投射到殷姮月身上的阴影劈成两半。
满殿朱紫大臣这才惊觉,这位杀神站立的位置,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扑向公主的进攻路线。而她腰间那对曾斩过北凉王庭的陌刀,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震颤,仿佛渴饮鲜血的活物。
“叔父,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到过我的父皇!你的兄长!”
殷姮月的声音在殿中炸开,尾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泪水在她眼中凝成两汪寒潭,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将眼前十二冕旒后的面容折射成扭曲的鬼影。
殷辛荣呼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紧紧盯着两人,殷姮月从始至终目光冷静地回望着他的眼神。
在这场无声对峙中,两人都想过要置对方于死地。
“江程!御林军何在?!”殷辛荣再次怒吼,他抽出帝王佩剑,剑尖指向殷姮月,“给朕捉拿乱臣贼子!”
关羽澜的陌刀刀背映出御林军从殿门涌入的寒光。三百铁甲无声无息地拱卫着。殷姮月却笑了,她抬手摘下花冠,十二树珠翠坠地时砸出玉碎般的声响。
她迎着寒光凛冽的天子剑向前迈出一步,剑尖刺破衣襟,在胸口洇开一点猩红。她抬起染血的眸子,声音里淬着刻骨的恨意:“殷辛荣,你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
“报应?!”殷辛荣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龙袍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自古以来胜者王,败者寇!”他猛地将剑锋往前送了半寸,“要怪...就怪他殷辛华技不如人!”
殷姮月广袖下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她双唇颤抖,千言万语化作喉间一声呜咽。须臾,她缓缓阖目,再睁眼时,眸中已燃起燎原之火。
“天子玉玺在此——”她高举玉玺,那方玉玺通体莹白如雪,乃整块和阗美玉雕琢而成,玺身盘踞九龙交纽,龙鳞须爪皆纤毫毕现,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华光。
“逆臣贼子,格杀勿论!”
殿中群臣骤然变色,玉阶之下顿时一片哗然。
老臣们面色煞白,颤巍巍地望着那方九龙玉玺,有人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年轻武将则目光灼灼,手已按上剑柄,只待一声令下。
忽有一名紫袍大臣扑通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嘶声高呼:“臣——恭请陛下正位!”
这一声如巨石投湖,满朝文武霎时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唯余几个殷辛荣的心腹僵立原地,面色灰败如土——他们知道,此刻若不跪,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