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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灵堂宣旨 ...

  •   残冬的梆子声敲过三更,上京城头飘起细碎的雪沫。守城将士蜷缩在墙垛后,呵出的白气在铁盔上凝成霜花,冻僵的手指不停地搓动着,只盼这漫漫长夜快些过去,好回到营房喝上一碗滚烫的烧酒。

      忽地,一道寒芒撕裂夜色,白羽箭“铮”地钉入城墙青砖,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南昌王在此,速开城门!”

      值夜的队长一个激灵,慌忙探身张望。但见三百银甲映着雪光,在纷扬的飞雪中静立如林。铁面覆甲之下不闻一丝喘息,唯有披风猎猎作响。当先一人按刀而立,玄色大氅上金线绣的蟠龙在雪夜里隐隐生光,气势之盛,竟教墙头的积雪都簌簌滑落。

      队长一声暴喝:“开城门!”

      铁索绞动,沉重的城门刚落下半寸,三百铁骑已如狂潮般席卷而入。铁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寒光,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在瓮城中回荡,宛如雷霆碾过。城门洞犹如巨兽之口,将这支沉默的军队吞入腹中,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雪夜深处,只余下满地零乱的蹄印,和城墙上仍在簌簌发抖的守军。

      关羽澜罔顾宵禁,马蹄踏碎长街寂静,溅起的雪泥在朱墙宫道上甩出狰狞的痕迹。直至宗正寺前勒马,那匹乌骓人立而起,嘶鸣声惊起檐角铜铃乱响。

      “南昌王!”礼部侍郎抱着厚重的仪制簿踉跄追来,玉带钩在雪地里拖出凌乱的划痕,“按祖制,灵堂当设于……”话音未落,一柄尚带雪屑的刀鞘已抵住他咽喉。

      “闭嘴。”

      关羽澜的声音比刀锋更冷。她的目光越过礼部侍郎颤抖的肩膀,死死钉在灵堂中央——白幡低垂,如招魂的鬼手,在穿堂风中无声翻卷。而那具金丝楠木棺静静横陈,棺盖上未干的漆色泛着血光。

      棕褐色的灵牌之上,赫然刻着:

      临逢

      两个字像两把钝刀,一寸寸碾进她的眼底。

      关羽澜这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曾在尸山血海中策马踏过残肢断臂,鲜血浸透战袍结成冰甲;也曾含笑躺进为自己准备的鎏金棺椁,手指轻叩棺木点评“这楠木纹理倒是上等”;更亲手批阅过那些“忠烈千秋”“万古流芳”的谀墓之辞,朱笔勾画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可此刻——

      三尺六寸的金丝楠木小棺静静横陈,棺椁上还留着匠人匆忙打磨的毛刺。她忽然觉得右臂那道贯穿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在战场上捡到临逢时被敌军偷袭留下的伤口。

      “哗啦——”

      白幡被猛地扯落,九重宫灯骤然大亮。她眉间三道血痕狰狞毕现,那是八百里加急夜奔时,被风雪中的枯枝生生抽出的鞭刑。

      “忠烈昭昭”的御笔金匾高悬棺上,在烛火摇曳中泛着冷光。那四个烫金大字,此刻看来倒像是阎罗殿前的判词。

      “逢儿……”关羽澜的掌心贴上冰凉的棺木,突然暴起掀翻香案。供果滚落一地,那方“一等辅国公”的金印正砸在殷辛荣亲题的挽联上。三百亲卫同时按刀,震得满堂白烛齐颤。

      关羽澜的面容在灵堂幽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阴鸷,她缓缓抬起眼帘,眸中翻涌的杀意让满室烛光都为之一暗。

      “殷——辛——荣——”她一字一顿地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王姥慎言!”御前大监慌慌张张地碎步上前,孔雀蓝色的袍角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他双手捧着明黄圣旨,声音尖细得发颤:“南昌王接旨——陛下追封关临逢为一等辅国公,丧仪比照亲王礼制。钦此!”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幡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关羽澜盯着那卷圣旨,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她染血的指甲“咔”地一声在棺木上折断。

      “好一个……辅国公。”她慢慢直起身,沾血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儿冰冷的棺椁,“那本帅……是不是该谢主隆恩?”

      大监手中的拂尘剧烈颤抖着,明黄圣旨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微微抽搐——这般殊荣,大宣开国百年来,何曾赐予过及笄的稚子?

      宫檐下的冰凌突然断裂。殷辛荣站在摘星楼上轻笑:“南昌王,可还满意这哀荣?”灵堂飞出的碎纸钱盖住了漫天雪色。

      “王姥…”大监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这是天大的体面啊……”

      灵堂内的白烛突然齐齐爆了个灯花,映得关羽澜半边脸浸在血色里。她缓缓抬手,染血的指尖轻轻搭上圣旨边缘——

      “体面?”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圣旨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那不如...请陛下亲自来给我儿...盖棺定论?”

      大监踉跄后退半步,手中拂尘“啪”地掉在地上。他看见南昌王眼中那团暴虐的火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虚伪的“殊荣”连带着整座皇城,都焚烧殆尽。

      “回家......”关羽澜的指尖抚过冰凉的银甲,两行清泪砸在甲片上,溅起细小的血花——那是她指甲刺破掌心留下的。这个曾在单枪匹马杀退千军的战神,此刻佝偻着背脊,像片枯萎的落叶贴在棺椁上:“阿母带你回家…回我们的东海。”

      三百铁骑同时跪地,玄铁重甲与青石板相撞的声响震得灵堂梁木簌簌落灰。当首的副将捧起染血银甲时,铠甲突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暗格弹开,滚出一截断裂的琉璃簪。

      大监慌忙上前想要查看,却被关羽澜一掌挥开。她拾起琉璃簪,指腹摩挲着簪尾那个小小的“姮”字。

      凛冽的风卷着细雪掠过檐角,殷辛荣负手而立,指间把玩着那半截琉璃簪。簪尾断裂处尖锐如刃,映着远处的灵堂,仿佛一道未愈的伤口。

      “南疆兵权……”他低喃着,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关羽澜再强,终究输了一着。这天下棋局,终究是他殷辛荣执子。

      “陛下——”一道娇柔嗓音自身后传来,甜腻如蜜,却掩不住刻意的讨好。新入宫的美人披着狐裘,雪肤红唇,在廊下盈盈一拜,“夜宴已备好,就等您了。”

      殷辛荣未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将断簪抛入漫天飞雪。

      “急什么?”他淡淡道,目光仍凝望着远方,“戏,还没唱完呢。”

      美人一怔,尚未琢磨透话中深意,忽见帝王转身,玄色龙袍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暗的痕迹。

      “走吧。”他似笑非笑,“今夜,是该好好庆贺。”

      夜风掠过摘星楼,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飘飘荡荡,最终湮没在宫墙深处的阴影里。

      “南昌王!”礼部侍郎的嗓音陡然拔高,在死寂的灵堂里如钝刀刮骨,“再过三日便是大朝!你岂能为私情而乱国制?!”

      大朝——冬至之日的万邦来仪,四方诸侯、封疆大吏、边关悍将,皆需入京面圣。这是铁律,亦是皇权。可此刻,关羽澜的指尖仍死死扣着棺木,仿佛要将那金丝楠木捏出骨髓。

      “国制?”她低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南疆最烈的毒,“我女儿的血,难道就不是国制?”

      大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右眼皮狂跳不止,仿佛有把无形的刀正悬在他咽喉处。他恨不得此刻就能送走这尊杀神——远处宫墙上的积雪突然崩塌,轰隆声如同天谴前的闷雷。

      灵堂内阴风骤起,卷着纸灰盘旋而上。关羽澜负手而立的身影在飘摇的白幡间忽明忽暗,玄色大氅上的金线蟠龙似要破衣而出。

      灵堂外,风雪骤急,似有万千冤魂在呜咽。三百铁骑的刀,已悄然出鞘三寸。

      上京的天——要变了。

      城门洞开,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来。两名女子瑟缩在阴影处,大的约莫十七八岁,小的才不过十二三岁,衣衫单薄得像是糊窗的薄纸,蜡黄的脸上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站住!”年轻小将横戟一拦,“哪来的?”

      年长的女子慌忙将妹妹往身后藏,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户籍,又摸出块碎银子,指尖冻得发青:“军爷行行好,我们姐妹从浮州逃难来的,村里遭了匪……”

      银子在小将掌心一掂,他挑眉:“哟,还挺懂事。”侧身让开时,朝城内努了努嘴,“算你们走运,今夜南昌王扶灵,城门破例开着——不然这冰天雪地的,你俩早冻成冰溜子了。”

      “南昌王世女……死了?”女子突然抬头,嗓音像是被砂石磨过。

      “可不是?”小将咂咂嘴,“听说就是剿你们浮州的匪时中的埋伏。”忽见那姐姐踉跄了一下,碎雪簌簌从她发间抖落,“喂!要晕别晕这儿啊!”

      妹妹突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阿姐,我冷……”

      姐姐死死攥住妹妹的手,指甲掐进对方掌心。两人踏进城门时,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像两条游进暗河的细鱼。年轻小将忽然打了个寒战——这雪怎么下个没完!

      骊歌院前门此时正热闹着,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后院的围墙覆着薄雪,青砖上结了一层晶莹的冰凌。

      殷姮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后退两步,猛地发力攀上墙头。她骑坐在围墙上,朝柴菱伸出手:“来。”

      柴菱抓住她的手,脚尖蹬着砖缝,被殷姮月一把提了上去。两人轻巧地落在院内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远处隐约传来欢声笑语。殷姮月循着记忆,带着柴菱穿过回廊。月光透过云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柴菱记忆力绝佳,哪怕许久未曾回到骊歌院,也记得这里的着落排序。

      “就是这里。”柴菱停在西厢房前,蹲下身,手指抚过第三块地砖的边缘。砖面上积着薄灰,看起来许久无人动过。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道:“会有人来吗?”

      殷姮月摇头,从发间取下一根细簪,轻轻撬动地砖:“今夜前厅事多,没人会来这偏僻的厢房。”

      地砖松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人屏住呼吸,仿佛连飘落的雪花都凝滞在了空中。

      红霜小院的主人踩着积雪归来时,檐下的冰棱正滴落今冬第一滴雨水。

      赵妍立在廊下,肩头积了层薄雪。她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大氅下摆沾满泥泞的雪沫,靴底碾碎冰碴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殿下,您…回来了。”赵妍眉间镌刻着比霜雪更深的忧愁。她作为这段感情的见证者,比谁都看得出来殷姮月对临逢的情深意重,可如今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

      她看着殷姮月缓缓抬眸,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深黑。

      “……嗯,回来了。”殷姮月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被风雪磨砺过。

      “临逢......”这个名字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朱红的廊柱映得她面色惨白,“当真……死了么?”

      赵妍别过脸去,喉头滚动着难以吞咽的苦涩。她看见地上那滩茶水正缓缓漫开,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嗯。”这声应答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又重若千钧,“连...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殷姮月缓缓阖上眼帘,长睫如折翼的蝶,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两道阴影。温热的泪珠无声滚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两朵深色的花。她侧过身去,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铁锈气味,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赵妍,你且回吧。余下的事,按计划进行。”

      赵妍望着她冻得青紫的指尖——那双手上交错着狰狞的裂口,几处溃烂的伤口还凝着血痂。寒风卷着雪粒穿过回廊,将殷姮月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萧索。她张了张口,终究只是深深一拜:“殿下,珍重。”

      院外忽起寒风,檐角的冰凌咔嚓断裂,在雪地上摔得粉碎。

      却盖不住屋内人痛苦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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