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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血色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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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的反抗正在变成一场惨烈的屠杀。她们握刀的手在发抖,挥砍的动作笨拙而决绝。有人被砍断手臂仍用牙齿撕咬,有人肠子流出来就抓起来当鞭子甩。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以血肉为祭的献祭。
“砰!”
后山岩壁突然滚落碎石。临逢带着黑衣死士如幽灵般翻越寨墙,她一眼就看见了混战中心那个腰间别着人头的女子——匪招娣正把老匪首的头颅当战旗悬在腰带上,滴血的发梢扫过那双死鱼般的眼睛。
“分头行动!”临逢的匕首划开两个匪徒的喉咙,“你们救人,我去找公主——”
匪招娣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里混着血沫:原来“郑二娘”是公主,原来她早就打算清剿匪寨。
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在战场上空。而匪招娣已经转身杀进敌群。她腰间的人头随着劈砍动作不断晃动,仿佛那个作恶一生的老匪首正在亲眼见证自己经营多年的匪寨如何化为灰烬。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她们临死前都死死盯着匪招娣腰间那颗头颅,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冲天火光。这火光烧尽了她们被掳上山时的嫁衣,烧尽了夜夜哭泣的床榻,现在终于要烧尽这座吃人的魔窟。
殷姮月的匕首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刀尖悬在李燕燕隆起的腹部上方,那里还插着半截断刀,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你想清楚。”殷姮月的声音比刀锋更冷,却在尾音处泄露一丝颤抖。她看见李燕燕涣散的瞳孔突然聚焦——这个濒死的女人竟挣扎着抬起血手,死死攥住她的腕骨。
“杀...了...它...”李燕燕的指甲抠进殷姮月皮肉,每个字都混着血沫,“这孽种...喝过...我的血...”她突然凄厉地笑起来,染血的牙齿像破碎的珍珠。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咒骂,骂世道,骂男人,字字泣血,句句落泪。
从得知自己怀孕就开始打算不要这个孩子,喝药、打滚,试了许多方法,就是打不掉。
李燕燕喘息道:“我不要、我不要、你帮帮我,我不要它!啊!”
女人的惨叫响彻天际,屋外的王春芳心神一震,握在手中的刀险些跌落。
殷姮月咬着牙,声线颤抖:“李燕燕,你不把它生出来,你就会死!听我的话好不好,把它生出来。”
脑中灵光乍现,想到王春芳,她赶忙厉声喊道:“王春芳!王春芳你快进来!”
恰好临逢赶到,她冲王春芳点头示意,这里有她。
王春芳撞开门时,产床已经变成血池。殷姮月雪白的中衣浸透成暗红,正用布条捆扎李燕燕肩上汩汩冒血的刀伤。那些布条迅速被浸透,像一条条吸饱血的蚂蟥。
“按住这里!”殷姮月厉喝。王春芳扑到床边,发现李燕燕的脉搏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突然想起去年冬日,这个瘦小的女人是如何在油灯下一针一线为她补棉袄,指腹被扎得满是针眼。
而李燕燕几乎毫无血色的脸,让王春芳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心疼地说道:“这得要吃多少饭才能补回来啊。”
李燕燕想笑,可她没力气了……
殷姮月每句都在说:“用力、用力,燕燕,好样的,快了快了。”
这句“快了”就是她们的希望,她们不断地祈求着快点结束吧!
王春芳几度以为李燕燕要挺不下去了,口中不断地念着“李燕燕、李燕燕”的名字。
生到最后,完全是因为痛,活生生地把李燕燕痛醒。
终于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孩子生了出来。
难产外加早产,让它的呼吸十分脆弱。
殷姮月的声音充满了激动:“生了。”
李燕燕听见了,心里没有任何感觉,高兴、悲伤、痛苦,这些统统都没有,只有解脱。
她虚弱地唤道:“把它给我。”
殷姮月依言给了她,将婴儿放在了她的脸颊。
婴儿满身血污,脐带刚被剪掉。
李燕燕看了它一眼,也看不出像谁,索性不再去想。
女人的手掌抚上了婴儿的口鼻。
不多时,它死了。
李燕燕也死了,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站在一侧的王春芳完全愣住了,眼泪鼻涕干巴巴地挂在了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好像早已经知道了李燕燕的结局。
殷姮月突然踉跄后退。她看着自己猩红的双手,恍惚看见多年前另一个血泊中的女人——原来所有母亲和孩子,都逃不开这血色的轮回。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想让哭声打扰到王春芳,终究坚持不住地跑了出去。
王春芳的指尖悬在李燕燕睫毛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张脸——那些偷偷凝望的夜晚,记住的不过是油灯晕染的模糊轮廓。
“燕燕……”她粗粝的指腹抚过塌陷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这个总说自己手笨的女人,却能在寒冬前为她织出最厚实的袜子,针脚密得能兜住月光。
血泊倒映着晨光,将两张脸染成同样的猩红。王春芳突然想起那个雪夜,李燕燕把最后半块馍塞进她手里时,指尖触碰的温热。此刻那双手正在她掌心渐渐冷却,像握不住的沙。
春芳和燕燕,多般配的两个名字啊。
她撕下衣摆浸在血泊里,轻轻擦拭李燕燕眉间的血垢。布纹掠过那道月牙形的疤——是去年替她挡酒坛时留下的。
当啷一声,染血的断刀被扔进角落。王春芳突然发狠般扯开衣襟,将李燕燕冰冷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道新鲜的刀伤正渗着血,很快将两人的血融在一处。
“你看,”她贴着李燕燕的耳畔呢喃,“现在你的血,在我心里跳了。”
屋外传来胜利的欢呼,而寂静的产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抱着逐渐僵硬的躯体,她笨拙得像头初次觅食的幼熊,却把怀里的珍宝护得周全。
殷姮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冲天的火焰,惨烈的哭叫,被鲜血染红的土壤,深蓝色的天空远远地成为了一条线,月亮若隐若现,唯有启明星仍在闪烁,可这一切都进不去殷姮月失神的双眸。
“殿下!”临逢的呼喊被厮杀声绞碎。她反手抹去溅到唇边的血,看见殷姮月雪白的裙裾拖过满地残肢,像只折翼的鹤正走向沼泽深处。
血,都是血,浓稠的,止不住的血,撕裂的下身,青色的皮肤,微弱的哭声,缠绕的脐带,生命与死亡交织。
脑中不断浮现这些画面,呼吸也渐渐地变得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头晕目眩,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更加绯红,全身无力,双手在颤抖,双腿在发软。
这条山路人迹罕至,树枝打在了殷姮月的身上,脚下是尖锐的石子,殷姮月仍失神地继续走下去。
临逢紧紧地跟在了殷姮月的身后,发现她根本就是在乱走,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摔倒了无数次,可还是不知疲惫地爬起来,继续走着,浑然不知她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
在殷姮月即将再次摔倒时,临逢果断出手抱住了殷姮月的身体,两人双双坠入了一条冰冷而平缓的小溪。
两人摔倒之后,临逢又拉着殷姮月起来,小溪的深度才到两人的小腿处,她们身上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干净的溪水。
“阿姮,你看看我。”
临逢强势又温柔地抬起了殷姮月的下巴,露出了殷姮月一张惨白的脸,在夜色下如同女鬼。
“是害怕了吗?”
殷姮月双目紧闭,泪水不断地涌出,嘴里吐出了急促的喘息。
忽然地开始咳嗽,用力地咳,咳到喉咙干涸,几欲作呕。
临逢赶忙伸出食指卡在了殷姮月的齿间,尖锐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她的食指,直至鲜血流出,殷姮月的舌尖先是尝到了一丝甜味,随之而来的是鲜血的铁锈味。
殷姮月无神地用舌尖将食指推了出去,她的目光也慢慢地落在了临逢的脸上,不过是在一瞬间,她好像恢复了神志,沉默地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临逢也不强迫她说话,而是抱起了她,走出了溪水,轻轻地将她放在了草地上,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关切地说道:“你害怕的话,我们就不回去了,我知道路,我带你走。”
“是我,是我的错。”
殷姮月低着头忽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临逢有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她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多年的军营生活早就磨练得铁石心肠。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的氛围,直到夜风都快吹干临逢身上的衣服时,殷姮月猛地撞上了临逢的胸口,温热的泪水沾湿了临逢胸襟的衣服。
一连声的自责含着眼泪不断地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殷姮月的手指深深陷进临逢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件绣着暗纹的劲装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就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
临逢没有挣脱。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殷姮月发顶,铠甲冰冷的金属边缘贴着对方颤抖的脊背。这个拥抱让她们之间隔着的十年岁月、身份差距,都在血腥味中消弭无形。
“我六岁起就开始跟着阿母四处镇压少民叛乱,起初阿母安排我负责安置百姓。”
或许是从小耳濡目染,临逢很快就能上手安民营的工作。
“少主,您怎么又不穿王姥给您准备的软甲呢?”
说着话的少女身穿铠甲,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鼻翼两侧长着一些雀斑,手里还拿着一件软甲。
少女正是临逢的亲卫,乌零。
临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新软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像块僵死的蛇皮。她下意识摸了摸锁骨处——那里还留着上次被软甲磨破的结痂。
“少主——”乌零拖长的尾音里带着蜂蜜般的黏稠。她蹦跳着转到来人面前,铠甲鳞片哗啦啦响成一片。阳光穿过她扬起的发梢,在临逢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临逢别过脸去。她闻到了乌零身上熟悉的铁锈味,混着某种野果的酸甜气息。这味道总让她想起八岁那年,乌零偷来野蜂蜜抹在她烫伤的指尖上。
“拿着嘛!”乌零突然把果子塞进她掌心。果皮上还沾着少女盔甲缝隙里的血丝——今早刚处决的叛军头目溅上的。临逢盯着那抹暗红,想起乌零挥刀时雀斑都在发亮的样子。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营帐。临逢的背挺得笔直,像柄入鞘的剑;乌零却像只花蝴蝶,时而接住炊事兵抛来的炊饼,时而用靴尖踢起沙土逗弄巡逻犬。
“再闹就把你调去喂马。”临逢头也不回地吓唬道。话音未落,后颈突然一凉——乌零把冰凉的果肉贴了上来。她转身正要训斥,却撞进对方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那颗被咬过一口的蜜果,最终还是在推搡间落进尘土。就像她们没能吃完的童年,永远留在了血与蜜交织的记忆里。
记忆中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临逢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热血珠溅在皮肤上的触感——像一场滚烫的雨。
“姐姐……”那孩子仰起脸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脏兮兮的小手伸过来的瞬间,临逢闻到了铁锈味——不是来自乌零的铠甲,是藏在指缝里的匕首腥气。
乌零的笑声戛然而止。临逢永远记得那一刻的声响:刀刃刺穿皮肉的闷响,动脉破裂时的嘶嘶声,还有血滴落在沙地上的“嗒嗒”声。比所有战鼓号角都刺耳。
“少主当心!”乌零扑来的力道几乎撞碎她的肋骨。那具总是暖烘烘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临逢低头时,正看见血沫从乌零嘴角涌出——像极了她们偷喝又吐掉的酸梅汁。
小男孩还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只剥了皮的狸奴。临逢的剑刺穿他喉咙时,那笑容甚至没来得及消失。
“她最后说的是……”临逢把殷姮月搂得更紧,声音却轻得像羽毛,“说我的新软甲...忘在...马厩……”
乌零的血浸透了三层战袍。临逢抱着她走回营帐时,发现那件被嫌弃的软甲就挂在帐门口——内侧还垫着乌零偷偷缝进去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