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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反水烧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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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匪招娣出嫁还有一日。
匪寨里早已挂起了大红灯笼,贴满了喜字。寨中喽啰们吆五喝六地搬着酒坛,粗粝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连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岗哨,今日也都换上了喜庆的红头巾。
“老大!出大事了!”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冲进聚义厅,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寨门外来了队官兵,打着神宫庙守陵卫的旗号!”
匪老大正倚在虎皮椅上剔牙,闻言手中骨签“啪”地折成两截。他眯起三角眼,心头猛地一沉——莫不是前日劫来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真是郑知府的千金?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扯过挂在椅背上的狼皮大氅,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冲。
寨门外,十余骑如铁塔般矗立。明光铠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腰间长剑的鲨鱼皮鞘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为首之人□□的乌骓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铁掌在青石板上擦出点点火星。
匪老大倒吸一口凉气。这阵仗,这装备,哪像是守陵的杂牌军?分明是精锐!他暗自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站在最前头的将领犹如一尊铁塔,玄铁重剑在背后泛着幽光。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周身弥漫的血腥气连三丈外的匪众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嗖!”
电光火石间,那将领突然张弓搭箭。匪老大只觉头顶一凉,束发的铜冠竟被羽箭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箭尾的白翎还在簌簌颤动。
“他爷爷的!”匪老大摸着头皮上被擦出的血痕,后脊窜起一股寒意。这箭若是低上半分,他小命不保!他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放箭!”
寨墙上顿时箭如飞蝗。可那队铁骑竟如铜浇铁铸般纹丝不动,盾牌组成的铁壁“叮叮当当”将箭矢尽数挡下。更骇人的是,他们连战马都训练有素,竟没有一匹因箭雨惊嘶。
“花二!”匪老大踹了脚缩在箭垛后的瘦高个,“带你的弟兄下去会会他们!”
花二脸色煞白,手里的鬼头刀都在发抖:“老、老大,您看他们那铠甲......”他指着阳光下泛着寒光的明光铠,喉结艰难地滚动,“我这刀砍上去,怕是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废物!”匪老大一脚踹翻旁边的箭筒,木筒滚下寨墙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盯着山下纹丝不动的军阵,突然暴喝:“停箭!”
匪老大眯起三角眼,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腰间匕首,突然扯开嗓子朝下喊道:“这位将军——!”他故意拖长的尾音在山谷间回荡,“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
林一勒住躁动的战马,铁甲下的声音冷得像块冰:“浮州府兵奉令接人,尔等速将郑小姐交出。”
寨墙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匪老大眼珠一转,突然拍着箭垛大笑起来,笑得腰间鸡零狗碎的东西都在叮当作响:“巧了不是?郑小姐正说我们寨子风景好,要多住几日呢!”他忽然俯身,露出满口黄牙,“要不请郑大人亲自来喝杯喜酒?”
最后一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砸进冷水里。林一握缰绳的手骤然收紧,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身后十余骑同时按住了剑柄,铁甲碰撞声如闷雷滚过。
灶房方向飘来浓郁的肉香,混着新蒸黍米的甜腻,勾得寨中闲汉们直咽口水。十几个汉子扔下兵器,一窝蜂挤进饭堂,粗瓷碗在木桌上敲得叮当响。
“今儿这肉炖得邪性!”刀疤脸捧着海碗,汤汁顺着胡须往下滴,“老子舌头都要鲜掉了。”
角落里,几个厨娘缩在阴影处,粗糙的手指绞着围裙。她们的目光不时瞟向灶台——那口平日煮猪食的大铁锅,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诡异的油花。
“该不会……”独眼龙突然压低声音,筷子尖戳着碗里颤巍巍的肉块,“是下了蒙汗药?”
满堂哄笑中,老厨娘浑身一颤,打翻了盐罐。细白的盐粒洒在灶台上,像极了前日大雪落在刑场的样子。
“吃你的吧!”络腮胡一筷子敲在独眼龙头上,夹起块肥肉塞进嘴里,“那群娘们儿敢耍花样?”
这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作为这顿饭菜的劳动者们始终畏缩地躲在了角落。
柴房阴影里,李燕燕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匪姐,那药真能放倒他们?”
“嚓——嚓——”磨刀石在刀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匪招娣的辫梢沾着血沫,她突然举刀对着窗缝透进的光,刀锋映出她猩红的眼角。她在试刀——就像屠夫宰羊前要找准颈骨缝隙那样。
王春芳没有露出嘴馋的神情。她沉默地缠着裹手的白布。布条每绕一圈,她的指节就绷紧一分,直到双手被勒得发紫也不停手。
“燕儿,”匪招娣突然开口,刀刃在她瞳孔里晃出寒光,“你要不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要看着他们断气。”李燕燕猛地抽出背后的弓箭,箭簇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灶房方向突然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接着是重物接二连三倒地的闷响。
三个女人的影子在墙上渐渐拉长,像三柄终于出鞘的刀。
饭堂内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容。
“哐当——”
最先倒下的刀疤脸连人带凳栽倒在地,酒碗摔得粉碎。
“菜里、有……”络腮胡挣扎着去摸腰刀,手指却像煮烂的面条般使不上力。他的瞳孔开始扩散,最后“咚”的一声栽进菜汤里。
混乱中,独眼龙突然暴起,鬼头刀劈出一道寒光:“贱人敢下药!”刀刃直取最近的那个瘦小厨娘——
“嗖!”
一支羽箭穿透他的太阳穴,箭簇从另一头穿出时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脑浆。温热的液体溅了厨娘满脸,她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咸的,和那天被按在盐缸里时的滋味一样。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匪招娣拖着九环大刀走进来,刀尖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身后李燕燕和王春芳抱着各式兵刃,“哗啦”一声全数扔在地上——这些都是她们夜夜从醉汉身边偷来的。
匪招娣一脚踹翻长桌,桌上的酒碗菜盘哗啦碎了一地。她踩着还在抽搐的躯体,染血的刀尖划过每个女人的眼睛:“看清楚!今日,就是你我解放之日!”
她突然揪起落腮胡的发髻,那颗肥硕的头颅在刀光中滚落,在地上转了三圈才停住。喷溅的血柱染红了房梁上挂着的腊肉。
“这就是你们的投名状,跟着我干,就有活路,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啊——!”一个瘦得见骨的妇人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她抢过地上的砍刀,发疯似的劈向曾经凌辱她的马夫,刀刃卡在骨缝里就用手抠,指甲翻了也不停手。
女人们化作复仇的恶鬼。菜刀、火钳、擀面杖都成了索命符。有个够不着武器的,直接咬断了醉汉的喉管,满嘴是血地仰天大笑。
“烧!全烧了!”王春芳抡起酒坛砸向祖宗牌位。李燕燕将火把丢进酒泊,火舌瞬间窜上房梁。那些挂着红绸的喜堂,那些飘着肉香的灶房,那些夜夜传出惨叫的厢房——全都陷在滔天烈焰里。
火光中,匪招娣割断女人们脚踝的铁链。女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地窖,背后是焚尽旧日的火海,面前是洒满月光的山道。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柄终于劈开黑暗的刀。
浓烟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数十名匪徒提着兵刃从寨后包抄而来。他们看见火光中挺着肚子的女人,脸上浮现出狰狞的□□。
“嗖!”最后一支羽箭贯穿了当先匪徒的眼窝。李燕燕扔下长弓,抄起地上染血的大刀。七个月的身孕让她动作迟缓,却让她的眼神比刀锋更利。
一个疤脸汉子挥刀直取她隆起的腹部。李燕燕侧身闪避,突然脸色煞白——温热的羊水顺着腿根流下,在血污的地面上汇成一滩。
剧痛让她慢了半拍。钢刀砍进肩膀时,她听见自己锁骨断裂的脆响。
“畜生!”王春芳的怒吼混着刀风劈来。那匪徒还保持着狞笑的表情,身子却已沿着腰线斜斜滑落,内脏哗啦洒了一地。
李燕燕倒在血泊里,身下的阵痛像有铁钩在扯她五脏。王春芳染血的手托住她后背时,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不知是血是泪。
远处,匪招娣的九环大刀卷了刃。她索性抡起半截断刀,将最后一个抵抗者的天灵盖劈开。粘稠的脑浆溅在她开裂的虎口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对着火光冲天的寨子嘶吼:
“杀!杀!我草你爹的!”
火光中,鬼门关与旧仇恨正在同时降临。
王春芳的双臂在发抖。怀里的李燕燕轻得像片枯叶,鲜血却不断从她肩头涌出,浸透了前襟。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像绽开的红梅。
“让开!”她撞开木门时,正看见殷姮月将匕首从匪徒心口拔出。少女白裙染血,宛如索命罗刹。
“求求你,救救她。”王春芳膝盖砸在地上,怀中的李燕燕突然痉挛,羊水和血水混作一团滴落。她机械地重复着哀求,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求求你,救救她。”
殷姮月瞳孔骤缩——李燕燕裙摆下的血已经积成小洼。那柄嵌在肩胛的钢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次起伏都带出更多鲜血。
“热水!干净的布!”殷姮月扯下帐幔铺床,匕首当啷掉在地上。她突然僵住——自己从未接生过生命。
李燕燕的瞳孔开始扩散。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身下的血泊却在扩大。两种血色在粗布床单上交融,像一朵妖异的花。
门外喊杀声震天,屋内却陷入诡异的寂静。殷姮月颤抖的手按上李燕燕隆起的腹部,触到一阵剧烈的胎动。新的生命正在死亡边缘挣扎着要降临。
匪老大听到寨内哗变的消息时,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扯断颈间的狼牙链,九环大刀在青石地上刮出一串火星:“小贱种敢造反!老子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寨门外,林一在树影中缓缓抬起右手。她指尖沾到的露水还未干透,远处寨墙上的火把突然少了一半。女将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铜哨在唇边发出刺破夜空的锐响。
“轰!”
二十人合抱的攻城槌撞上寨门,腐朽的木屑混着铁锈簌簌落下。藏在槌底的士兵突然齐声暴喝,声浪震得箭垛上的匪徒脚底发软。
花二爷的裤管已经湿透。他推搡着喽啰们上前堵门,自己却悄悄往后挪——直到一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袭来。
关泰闭着眼,鼻尖捕捉到风中飘来的汗酸味和尿骚气。弓弦震颤的瞬间,他“看见”箭簇旋转着穿透三层皮甲,从花二张大的嘴巴里贯入,后脑穿出时带飞了三颗黄牙。
“花二爷脑浆子都流出来啦!”
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嗓子,本就六神无主的匪众顿时炸了锅。有人扔了刀就往马厩跑,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撞进内寨。
寨内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最初凭借仇恨爆发的女人们,此刻正被逼入绝境。她们背靠背围成圆圈,手中的菜刀卷了刃,绣花鞋陷在血泥里。匪徒们狞笑着缩小包围圈,像群狼戏弄垂死的猎物。
“贱人还敢造反?”一个匪徒扯住少女的发髻,“老子现在就教教你——”
话音未落,他的头颅突然高高飞起。喷溅的血雨中,林一的铁靴踏碎满地残肢。她身后的羽林卫如银潮漫过寨墙,明光铠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幕。
“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分成三队。弓弩手占据制高点,长枪阵封锁要道,轻骑兵如镰刀般收割溃逃的匪徒。整个战场形势在呼吸间逆转。
匪老大冲回了匪寨,那在人群冲杀的女人不正是自己的女儿吗!真是好样的,居然敢背刺她的父亲。
匪老大怒喝一声,他的大刀冲向了匪招娣的头,匪招娣立刻用刀横挡,去抵住了这一击,匪老大立刻又加大了力气,企图压倒匪招娣。
匪招娣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森森白骨。就在脊椎快要折断的刹那,她突然嗅到灶房飘来的焦糊味。这气味突然唤醒某个深夜的记忆:娘亲被吊在房梁上,也是这么焦糊的味道。
匪招娣怒吼道:“你特爹的死老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呵啊!”
“啊——!”少女喉间迸出非人的嘶吼。她竟顶着千钧之力猛然起身,刀锋相擦迸出连串火星。两人的刀法相似,都是野路子,只是有一点,匪招娣更不怕死。
“去死!去死!去死!”
接下来的对砍完全失了章法。两把刀在晨光中舞成血色旋风,每次碰撞都带起一蓬血雨。匪招娣根本不做防守,任由父亲的刀在自己肋间刮出白骨,却趁机一刀斩断那只曾经扇昏过娘亲的右手。
只见匪招娣双手一挥,砍断了匪老大握刀的手,下一秒带着匪老大鲜血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当刀锋贴上匪老大咽喉时,这个横行二十年的悍匪终于露出惧色。匪老大疾呼:“我是你爹!你岂敢杀我?”
匪招娣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轻笑了一声。
“那就由女儿送爹上西天!”
咔嚓一声,温热滚烫的血飞溅到了匪招娣那道恐怖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