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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个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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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颠簸让腿伤一阵阵抽痛,殷姮月咬紧牙关,将呻吟死死压在喉间。匪招娣刻意后仰的身躯为她隔出一方狭小空间,甚至能闻到对方衣领上淡淡的皂角味。
“叫啥名儿啊?”匪招娣又问,声音压得极低。她粗糙的手指正悄悄拽紧缰绳,让马匹走得格外平稳。
殷姮月余光瞥见后方垂头丧气的匪众——他们扛着的樟木箱空空如也,箱角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想来是盗墓不成,反倒折了人手。
这三个女子,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她想起麻花辫孕妇拔箭时颤抖的指尖,想起王春芳捏碎牛马肩膀的力道,更想起匪招娣挡在她身前时,那道疤都在发亮的样子。
“驾!”前方突然传来呼喝。殷姮月闭了闭眼,任由额前的冷汗滑入鬓角。眼下伤腿行动不便,匪寨情况未明。
罢了。
且看这疤脸女子……
马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时,匪招娣小心翼翼地将殷姮月抱下马背。甫一落地,殷姮月便扶着一株老松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让她眼前发黑。
“水……”她哑着嗓子呢喃,喉间火烧般的灼痛终于压过了腿伤。
李燕燕和王春芳如两尊门神般立在她左右。麻花辫女子正用衣角擦拭箭镞,寒光映着她隆起的腹部;人高马大的王春芳则捧着块粗粮饼,每咬一口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姑娘,”殷姮月勉强扯出个笑,嗓音沙哑如磨砂,“可否讨口水喝?”
王春芳突然瞪圆眼睛,三口并作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噎得直捶胸口也不肯停。饼渣从指缝簌簌落下,活像只护食的棕熊。
“她小时候饿怕了。”李燕燕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慢条斯理地掰着手中的饼,“匪姐去溪边给你打水了。”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匪招娣拎着个竹筒疾步走来,筒壁还凝着清凉的水珠。
她将还冒着热气的烤饼和水壶一股脑塞进殷姮月怀里:“吃!”她脖颈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殷姮月接过便仰头痛饮,清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烤饼的焦香在齿间化开时,她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在抖。
匪招娣蹲在她面前,疤痕纵横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可惜这笑容让那道疤拧成了蜈蚣状,活像索命的罗刹。她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揭开后,赫然是那支遗失的银簪。
“姑、姑娘的簪子,”她结结巴巴地递过来,粗粝的指尖小心翼翼避开簪头的梅花纹,“掉、掉林子里了。”
李燕燕突然呛住,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王春芳啃着第三块饼,茫然道:“匪姐你嗓子卡鸡毛了?说话咋这个调调?”
“噗——哈哈哈哈!”李燕燕终于破功,笑得直拍大腿,“芳子你个憨货!匪姐这是在、在……”
“闭嘴!”匪招娣涨红了脸,“再笑把你儿子都要从你喉咙里探出头了!”她凶神恶煞地挥舞拳头,手里的银簪却在晨光中闪着温柔的光。
殷姮月突然接过银簪,她抬起脸,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弱笑意:“多谢姐姐拾簪之恩,奴家郑二娘,在郑知府府上做些针线活计。”
这一声,让匪招娣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浅影,恰好掩住眸中闪过的算计。这群匪盗既与神宫庙有勾结,借那知府之名或许能——
匪招娣突然凑近,粗糙的手指借着递簪子的动作,将一柄匕首滑入她袖中。温热的吐息拂过耳际:“藏好。”
“赶路了!”牛马的吆喝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殷姮月还未回神,就被匪招娣拦腰抱上马背。这次她坐在后方,能清晰看到匪招娣脖颈后的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粉白色。
马匹行进时,匪招娣刻意挺直的脊背始终与她保持着分寸距离。只有风吹起衣袂时,殷姮月才能闻到对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殷姮月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匕首,锋刃的凉意渗入指尖。
马蹄踏过溪水时,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匪招娣的裤脚。她忍不住侧首,正对上殷姮月被阳光描出金边的侧脸——这个自称二娘的女子,连杀人时挽剑花的姿势都矜贵得像在执笔作画。
“二娘以前,”匪招娣嗓子发紧,“真的只做针线活?”
殷姮月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匪招娣后颈的伤疤:“姐姐这伤,倒像是被官府的制式弩箭所伤。”
通过断断续续的试探,她渐渐拼凑出匪寨的局势:老寨主只有独女匪招娣,她虽能力出众,却因女子身份备受质疑。那些叔伯辈的,个个都虎视眈眈等着吃绝户。
“前头就是黑风崖。”匪招娣突然指向云雾缭绕的峰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在那儿能看到整个匪寨——”
殷姮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忽然明白了这个疤脸女子眼中燃烧的是什么。那不是山匪的贪婪,而是不甘伏首的野心。
穿过最后一道隘口时,落日正将匪寨的瞭望塔染成血色。殷姮月被推搡着踏入聚义堂,腐朽的松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十余把交椅呈扇形排开,坐满了形貌各异的匪首。匪招娣握着刀站在匪老大的身侧,像柄出鞘的利刀。
殷姮月感受到四面八方黏腻的视线,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地爬过她的脖颈、腰肢,最后钉在脚踝的铁链上。花二爷甚至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缺角的门牙。
一群豺狼……
殷姮月柳眉倒竖,气势凌人地喝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父亲可是知府郑大人!还不快快将我送回家去!”
坐在匪老大右手边的花二爷听到之后大笑不止,嚣张道:“哈哈哈,你少扯谎骗人,郑大人可是只有儿子,哪里来的女儿。”
殷姮月不屑地冷笑一声,继续忽悠道:“藏宝洞的东珠少了三斛。”殷姮月缓步向前,铁链拖出刺耳的声响,“李公公要的翡翠屏风怎么变成了赝品?”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了花二爷,其余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花二爷,花二爷手中的石球“砰”地砸在地上。他猛地站起,却见匪老大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匪老大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花二爷,视线转而落在殷姮月的身上。
花二爷眼睛一眯,他威胁道:“呵,你人都落在了我们手里,郑容和恐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不如你我成婚,我就送你下山,给老泰山敬杯水酒,哈哈哈哈哈!”
在他周围的小弟一编剧起哄大笑,一边蠢蠢欲动地想要围住殷姮月。
殷姮月见状立即抽出银簪抵在了脖颈,她怒视着匪老大。
“我若死在这儿,郑大人可不会放过你们。”
她在搏,搏人心猜疑,刚刚那些话不过是故意诈他们,从始至终她都在留意匪老大的神情,自然不会错过他眼含愤怒的那一眼,果然,匪老大与花二爷之间有矛盾,尤其是今日一群人带着空箱子归寨。
整个聚义堂死一般寂静。
匪招娣的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正对着花二爷的后心。老寨主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停在花二爷腰间新换的鎏金腰带上。
花二爷的狞笑僵在脸上,他猛地拍案而起:“老大!这娘们分明——”
“闭嘴!”匪老大的刀把儿重重顿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浑浊的老眼在殷姮月身上转了一圈,突然挤出个慈祥的笑:“郑姑娘受惊了,且在寨子里歇几日。待老夫备齐厚礼,亲自送您回府向郑大人赔罪。”
他油腻的手指摩挲着刀把,心里拨得噼啪响——今日巡山的崽子们全换了生面孔,莫非真是官府要动手?若这女子真是郑家千金……
“杨三。”匪老大突然指向左侧那个铁塔般的汉子,“你照料郑姑娘。”
始终沉默的威猛男子起身抱拳,玄铁护腕碰撞出沉闷声响。他右脸一道陈年刀疤在火光下泛着青黑,却衬得那双平静的眼睛愈发深不可测。
匪招娣握刀的手微微一松。杨三虽不爱说话,却是寨里唯一不会欺负女人的家伙。
殷姮月冷眼扫过杨三粗粝的手指——指节处厚厚的茧子,分明是常年使用军中制式刀剑磨出来的。
木门“砰”地关上时,殷姮月迅速扫视全屋——四壁光秃,唯有一张硬板床,窗棂上还钉着新鲜的木刺,显然是临时改建的囚室。
“这破屋子给狗住的吗?!”她突然抓起陶枕砸向窗户。碎片哗啦溅落,惊起院中几只麻雀。
外头传来几声嗤笑。透过窗缝,能看到杨三抱臂立在槐树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个穿红袄的小喽啰探头张望,立刻被同伴拽了回去:“三爷说了,随她闹。”
殷姮月冷笑,袖中匕首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她慢条斯理地用银簪挽发,故意将碎发扯得凌乱,营造出疯闹后的狼狈模样。
“饿死啦——”她突然踹翻木凳,嗓音拔得又尖又利,“等我爹派兵剿了你们这群杂碎!”
李燕燕捧着粗陶碗走近厢房时,屋内传来的叫骂声已经变得沙哑断续。杨三像尊石像般杵在门前,阴影笼罩下,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愈发狰狞。
“三哥,”李燕燕刻意隆起的孕肚往前顶了顶,露出食篮里干硬的胡饼和凉水,“我给那小娘子送点饭菜。”
“赶紧的。”杨三侧身让路,声音仍冷得像冰,“吵得脑仁疼。”
木门开合的瞬间,殷姮月正巧将最后一段麻绳藏入袖中。她瘫坐在地的姿势看似狼狈,实则恰好挡住了床下刚挖松的砖块。
殷姮月施施然地站在屋内,坦荡无畏地走到了李燕燕面前,拿过那个篮子,篮子里面不仅有食物,还有一瓶药膏和布巾。
她感激地说道:“谢谢燕燕姐。”
李燕燕不自然地轻哼一声,说道:“嘴还怪甜的,这些东西都是匪姐安排的,我就是跑个腿。”
殷姮月先吃了饭,两人相顾无言,李燕燕觉得是贵人小姐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所以也不说话。
“燕燕姐,这座匪寨还有其她女人吗?”殷姮月喝完了水,重新开口说话。
李燕燕坐了下来,习惯性地摸起了肚子,无所谓地说道:“有啊,女人多的是,喏,出了这个门,再走几步,有个地窖里面都是女人。”
殷姮月垂下眼睫,拿起了药膏与布巾,把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
李燕燕见她不说话,又劝说道:“你可别想逃跑,要逃哪有那么容易。”
李燕燕逃过,后果就是更惨烈的惩罚,于是她学乖了,笼络男人的心,靠着手段才能不像其她女人那样受尽欺凌。
殷姮月眸光微垂,视线落在李燕燕隆起的腹部,声音轻柔却似一把薄刃:“燕燕姐快临盆了吧?我略通医术,若有需要,尽管问我。”
李燕燕的手骤然僵住,像是被火燎了似的从肚子上弹开。她脸色一沉,粗鲁地抓起碗筷,瓷勺撞在篮底发出刺耳的声响。“不用你管!”她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木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殷姮月望着晃动的门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待脚步声远去,她忽然深吸一口气——
“啊啊啊冻死人了!你们这群天杀的土匪!连床破被都舍不得给!”她的尖叫声撕破夜空,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骄横,“等我爹爹找来,把你们统统剁了喂狗!”
接下来的日子,匪寨众人饱受折磨。白日里殷姮月蒙头大睡,夜里却精神抖擞地哭闹。巡夜的土匪挂着青黑的眼圈,白日劈柴时斧头差点剁到自己脚上。
匪招娣特意把李燕燕叫到跟前。她咬着旱烟杆,眯眼盯着黑眼圈浓重的众人:“给那小祖宗换蜂蜜水,别让她把嗓子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