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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万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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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们尚未束发之年,便早早获封王爵,开府别居,却未得半分实权。说句诛心之言,这三位王爷倒像是为宣阳公主建府时顺带安置的陪衬。
其间殷辛荣心血来潮,将三个儿子召至御前考校学问。当日午后便传出圣上在御书房震怒训斥三位王爷的消息,更颁下严旨,责令他们继续在学宫进学。
这道旨意可苦了几位王爷。既要赶在晨钟暮鼓间往返皇城内外,又得整日困坐学宫。天不亮就要起身,日落后方能归府,活似被囚的金丝雀。
殷复亦未能幸免。手中权柄全系于殷辛荣一念之间,纵使圣上命他赴科场应试,他也只得乖乖提笔下场。
同在学宫读书的殷姮月闻此消息,不禁莞尔。前世殷辛荣亦是这般,以进学之名将她禁锢在书斋之中——读的是死书,做的是活死人。思及此,她唇边笑意更浓,却透着几分讥诮。
笑过之后,殷姮月拆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赵妍,另一封则是苏珂的手笔。
苏珂这些时日走南闯北,经商行贾,却始终把宣阳当作根基。殷姮月指尖轻点信纸,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掠过字句。信很短,底下却附了一本账册,记录着各地木材的流向——南地的大批木材,竟源源不断地运往上京城外的骊山。
这意味着,骊山深处,正有人在暗中大兴土木。
她放下苏珂的信,转而展开赵妍的。信中提到,骊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村民竟举村搬迁,行迹反常。
殷姮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牙根微微发紧。
——不对劲。
眼下正值深秋,凛冬将至,按民间习俗,正是该“猫冬”的时候。若非万不得已,谁会选在这时节背井离乡?更何况近一年来各地风调雨顺,并无天灾人祸的迹象,这般反常的举村迁徙,背后必有蹊跷。
殷姮月指尖轻叩桌案,眸色渐深。骊山……木材……迁徙的村民……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却仍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洇湿了账册的一角,墨迹微微晕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殷辛荣迟迟未立储君,三位王爷又被拘在学宫读书,朝臣们揣摩不透圣意,心思便渐渐转到了别处。
宣阳公主府的修建,成了众矢之的。朝廷征调百姓无偿服役,既要赶工,又要兼顾自家农事,徭役赋税一样不少。公主府工程浩大,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完工,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民间已有书生作诗撰文,痛斥殷姮月骄奢淫逸,直言此乃亡国之兆。朝堂上,御史们更是群情激愤,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这日,向来沉默寡言的御史大夫之女李淑,竟破天荒地主动找上了殷姮月。
她一身素色深衣,姿态端正,叉手行礼,声音清冷:“宣阳公主,您为了一座府邸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此举有违祖制,更失民心。”
——好一口大锅,直接扣在了她头上。
殷姮月神色淡淡,并未接话。
殷半夏见状,忍不住替她辩驳:“公主府是父皇批准的,你们不敢弹劾圣上,倒来指责姮月,柿子专挑软的捏?”
殷紫菀也柔声劝道:“姮月姐姐本意并非如此,李淑,你言重了。”
殷姮月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忽然,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目光直直落在殷紫菀身上。
那笑容狡黠而幽深,看得殷紫菀脊背一凉,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这位堂姐,又在打什么主意?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殷辛荣高坐龙椅,百官分列两侧。各部例行奏事毕,便到了御史台发难之时。
御史大夫李志手持奏折,上前一步,扬声道:“臣有本奏!”
殷辛荣暗自叹气——不用猜也知道他要弹劾什么。正欲准奏,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何事喧哗?”帝王眉头一皱。
高公公小跑入殿,躬身禀报:“陛下,宣阳公主殿外求见。”
百官面面相觑,一时寂静。
丞相王青云出列,拱手道:“陛下,近日公主府一事争议颇多,不如请公主入殿,当面商议。”
众臣目光齐刷刷投向皇帝,殷辛荣只得颔首:“宣。”
王青云退回班列,李志见状,也只得暂压弹劾,悻悻归位。
殿门大开,殷姮月昂首而入。
传闻中骄奢淫逸的宣阳公主,此刻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木簪束发,朴素得近乎寒酸。
“咚!”
众目睽睽之下,她笔直跪地,旧袍拂过金砖,更显清冷。
一记响头叩在殿上,声音清晰可闻。
“宣阳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殷辛荣抬手:“免礼。”目光深沉地望向这个侄女,“月月,此时上殿,有何要事?”
殷姮月并未起身,而是再度叩首,声音清冷而坚定:“叔父,宣阳今日并非独自前来。”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侍卫匆忙入内禀报:“陛下,宫门外聚集了数十名百姓,说是骊山逃难来的!”
满朝哗然。
殷辛荣眼神骤然锐利:“怎么回事?”
殷姮月缓缓直起身,旧道袍的袖口还沾着尘土:“宣阳斗胆,请叔父见见这些百姓。”她转头对殿外扬声道,“带他们进来。”
十二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战战兢兢入殿。为首的佝偻老者刚跪下就痛哭失声:“陛下!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把焦土:“这是我们的祖坟土啊!那些人强占山地,烧了我们的祠堂,连祖坟都被挖了!”
身旁的农妇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背上狰狞的鞭痕:“他们说不搬就要打死我们!我男人反抗,现在、现在还在骊山脚下躺着。”
满朝哗然。工部尚书谢志伟的笏板“当啷”落地,在死寂的大殿上格外刺耳。
殷姮月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这是骊山脚下一个村子的地契,上面盖的却是……”她故意顿了顿,“内务府的印。”
殷辛荣的瞳孔骤然收缩。
“更蹊跷的是,”殷姮月忽然转向面色惨白的谢志伟,“谢大人征调的工匠名录里,恰好少了三十名精通行宫建造的匠人。”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而这些人,上月都被秘密送进了骊山北麓的皇家别苑。”
丞相王青云缄默不语,已闭上双眼。李志的奏折“啪嗒”掉在地上。
殷辛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借公主之名修建自己的行宫,若被史书记上一笔……
“叔父,”殷姮月忽然重重叩首,“宣阳愿以性命担保,这些百姓所言句句属实。”
殷辛荣指节叩击龙案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回荡,每一声都像砍在谢志伟脖颈上的铡刀。当殷姮月那声“叔父”出口的瞬间,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
“陛下明鉴!”谢志伟突然发狠般以头抢地,“臣私吞了三万两木料银!”他竟主动撕开衣襟露出胸膛,“求陛下赐臣凌迟!”
“砰!”
龙案上的砚台砸在谢志伟额前,血混着墨汁淌下。殷辛荣霍然起身,龙袍翻卷如乌云压顶:“好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朕让你督办公主府,你倒敢假传圣旨?”
他转向流民时却瞬间变脸,亲手扶起白发老者:“朕竟不知子民遭此大难。”指尖在老者破袖上重重一攥,“这些恶奴,朕必千刀万剐!”
“既然月月已查清真相。”殷辛荣突然抓起案上裁纸刀,寒光闪过,“嗤啦”一声割下龙袍下摆。明黄锦缎飘落时,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持此物去骊山,如朕亲临。”
殷姮月双手高捧龙袍残角,倒退着退出大殿。金砖地面上,那道明黄痕迹如同撕裂的圣旨。
待殿门轰然闭合,殷辛荣重重跌回龙椅。扶手兽首在他掌心烙出深痕,边关急报上的数字仍在脑中灼烧。他缓缓抬眼,目光如毒刃出鞘,一寸寸刮过战栗的群臣,最终钉死在王青云那顶纹丝不动的乌纱帽上。
紫袍宰相的腰弯得恰到好处,连衣褶都透着恭顺。可殷辛荣看得分明——那悬在玉带上的鱼袋正微微震颤。二十年了,他早该知道这副谦卑皮囊下藏着怎样的锋芒。当年力推关羽澜封王的是他,如今暗中扶持殷姮月的也是他。
“即日起,设政事堂,立三相共议国事。”
冕旒珠玉相击的脆响中,这句话像柄重锤砸碎朝堂平静。王青云的指甲陷进掌心,三权分立?这是要将他经营半生的势力连根拔起。余光里门生们惊慌的视线如蛛网缠来,他却只盯着御前那尊獬豸香炉——原本笔直的青烟,此刻正扭曲着溃散。
“至于人选……”殷辛荣忽然轻笑,朱笔在奏折上拖出血色长痕,“诸卿不妨自荐。”
殿门在群臣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凝固的空气骤然炸开。三三两两的官员如受惊的鱼群四散,官靴踏在汉白玉阶上发出凌乱的闷响。
“三相……”户部侍郎郑垣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紫红着脸拽住同僚衣袖,“这是要变天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惊飞了檐下一对灰鸽。
王青云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腰间鱼袋纹丝不动。但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看见,相爷的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先帝亲赐的螭纹玉佩。
“傅闻……”有人突然在回廊阴影里吐出这个名字,立即被同伴用咳嗽打断。几个年轻御史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约而同望向兰台方向。那里有株百年老梅,据说当年傅闻离京时,亲手折断了最粗的一枝。
当夜诏狱就传出谢侍郎“畏罪自尽”的消息,但尸体的手指全部被碾碎——显然在死前交出了某些名单。
殷姮月的青绸马车碾过碎石小路时,山坳里正在下今年第一场霜。
她掀开车帘,看见流民们蜷缩在临时窝棚里,七八个孩子正挤在一起分食半个冻硬的馍。
霜地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那跛脚老汉颤巍巍站起身,将冻裂的手掌在衣襟上反复擦拭,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物件。布帛层层揭开,竟是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泥塑——彩漆剥落,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殿下,”老汉将泥塑高举过头顶,喉头哽咽,“这是草民祖传的镇宅神,请、请殿下收下。”
他身后,数百流民齐刷刷跪倒,霜地上顿时黑压压一片。有人捧着新蒸的饽饽,有人攥着舍不得穿的布鞋,最前排的瞎眼婆婆竟抖开一面粗布缝的万民伞——针脚歪斜却密密麻麻绣满名字。
“使不得。”殷姮月突然屈膝半跪,玄色麂皮靴浸入雪水。她双手托住老汉肘弯,却见对方皲裂的掌心有道新鲜的鞭痕——正是那日官兵驱赶时留下的。
人群里突然爆出哭声。
“殿下!”有个总角小儿钻出人堆,举着刚摘的野山枣,“阿娘说枣树最耐寒等开春,我给殿下种满山!”
殷姮月指尖一顿。
她忽然解下腰间羊脂玉佩,当啷一声掷入老者捧着的陶碗:“拿这个去县衙换耕牛。”又扯断珍珠项链,浑圆的珠子滚进雪地:“给孩子买饴糖。”
最后摘下累丝金凤冠,轻轻放在万民伞上:“熔了给乡亲们打锄头。”
山风骤停。
流民们瞪大眼睛,看着披发素衣的公主转身走向马车,发梢还沾着方才搀扶老人时蹭上的灶灰。不知谁先喊了声“活菩萨”,霎时间漫山遍野都是磕头的闷响。
暗处里,新任的工部侍郎正在密折上写:“公主散尽首饰,民心所向。”
黎明时分,殷姮月独自站在新栽的防风林前,指尖抚过树干上新鲜的刻痕——那是只有工部匠人能看懂的标记。
“告诉苏珂,”她对阴影里的心腹轻笑,“这些樟木的运费,该去户部第三司的账上讨。”
山风卷起她未束的发丝,远处新居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完美掩住了骊山北麓最后一批木材的运输痕迹。
秋末的晨光照进金銮殿时,殷姮月正在展开一幅《骊山民生安置图》。
“陛下明鉴,”她指尖点过图上星罗棋布的屋舍,“三千六百根梁木已全部改建为赈济院,今冬可庇护流民万余。”突然轻笑,“说来也巧,工部核算发现……这些木材恰好够建一座公主府。”
殷辛荣盯着她袖口露出的账本一角——那是谢志伟死前交出的秘密账簿。
流民们捧着万民伞跪在宫门外,高喊“公主千岁”的声音穿透殿宇。御史台连夜修改的奏折里,已把“劳民伤财”改为“体恤黎庶”。
“我偶然发现,”殷姮月忽然压低声音,“骊山南坡的紫檀,比北坡的便宜三成。”她故意停顿,看着户部尚书瞬间惨白的脸——那里藏着皇帝的小金库。
她突然跪地捧上一卷空白奏折:“请陛下为赈济院赐名。”这是最狠的将军——皇帝题字就意味着官方背书,行宫计划将永无翻身之日。
殷辛荣最终在“沐恩堂”的匾额上落下朱批,却在殷姮月告退时突然道:“朕记得……先帝冥诞快到了?”
梧桐苑里,殷姮月摩挲着刚送到的密报——皇帝秘密处决了所有经手木材的太监。她端起茶杯,看一片新叶飘在水面上,恰似未染血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