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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吃醋 袖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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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水慌忙咽下最后一口杏仁糖,甜腻的南疆风味还在舌尖萦绕,临逢的玄色靴尖已踏入视野。
“世女殿下安好!”小丫鬟匆匆行礼,嘴角糖屑簌簌落下。
临逢眼神掠过她唇角,拈起一粒琥珀色糖渣。阳光穿透糖粒,在她掌心投下斑驳影子。
“南疆的杏仁糖。”她碾碎糖粒,甜香在指间弥漫,“看来是贵客。”
笑声撞碎一院寂静。
粗布短打的少年郎几乎挂在殷姮月身上,苗刀鞘上的铜铃随着笑颤叮当作响。公主素手扶住对方后腰,流云广袖与粗麻布料纠缠,像名贵丝绸裹住一柄出鞘的刀。
临逢在回廊阴影处驻足。
——那少年正凑在公主耳边说什么。
殷姮月指尖轻拢姜若歪斜的衣领,两人笑谈间,庭院里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肩头。
姜若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后颈一凉,汗毛倒竖。她猛地搓了搓手臂:“怪了,这大太阳底下怎么突然阴风阵阵的?”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廊下阴影处。
“公主。”临逢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惊得枝头雀鸟扑棱棱飞散。
殷姮月眉眼弯弯,伸手挽住临逢的手臂:“来得正好。”她转向姜若,“这是......”
“海定军少将军!”姜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眼睛亮得惊人,“我和小师妹当年可没少偷看你练兵!”她一把抄起苗刀,刀尖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择日不如撞日,讨教几招?”
临逢眸色微沉,袖中箭矢无声滑回暗袋。
“锵——”
影刃出鞘的瞬间一分为二,双刀在她手中挽出凛冽的刀花。临逢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可!”
最后一字尾音未落,姜若的苗刀已破空而来!
刀光剑影间,殷姮月瞧出端倪:临逢每一招都预判了姜若的变招,仿佛早与她交手千百回。
“你认识我阿姊?”落败的姜若瘫在地上喘气,忽然瞪大眼睛,“姜彻那个武痴居然能跟你打平手?”
临逢收刀入鞘,难得露出笑意:“我与她在军中共事,有一次我们俩打了三天三夜。”
这世间的缘分,兜兜转转,终是画成一个圆。
姜若——项雅君座下最跳脱的二弟子,南疆姜氏那把最锋利的苗刀,此刻正大咧咧地翘着腿,啃着殷姮月珍藏的杏仁糖。
谁能想到呢?
“所以——”姜若吐出糖纸,眼睛亮晶晶地在临逢和殷姮月之间打转,“我阿姊整天念叨的'临木头',就是少将军你?”
临逢手中茶盏一顿,水面泛起细微涟漪。
殷姮月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拈走姜若发间的糖屑:“阿姮可知道?姜彻将军每次来信,总要抱怨某人小时候......”
“喂!”姜若扑过去要捂她的嘴,苗刀撞得石桌叮当响。
临逢望着打闹的两人,冷峻的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是啊,这世上的相遇,早就在冥冥之中写好了注解。就像她与姜彻在战场并肩而立的岁月,就像殷姮月与姜若幼时共度的光阴,就像此刻——
三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却因命运交织,坐在这满树海棠之下。
姜若大大咧咧地抓起茶杯就往嘴里倒,喉结滚动间才发觉杯中空空——原来错拿了殷姮月的青瓷盏。
“嘿嘿,借小师妹的杯子润润嗓。”她随手将两只茶盏并排一推,杯沿还沾着方才吃杏仁糖留下的糖渍。
殷姮月素手提壶,琥珀色的茶汤在空中划出弧线。她早已习惯这般亲近——当年在阁中学艺时,师姐们连胭脂都要共用一盒。
对面传来瓷器轻磕的脆响。
临逢的指节泛着青白,茶面映出她微蹙的眉峰。那两道亲昵交叠的影子倒映在茶汤里,刺得她喉头发紧。
“那六百两啊——”姜若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绣金线的胡锦囊,献宝似的抖落一串红光,“我可是跑遍西市才寻到的宝贝!”
十八颗血玛瑙在日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其间点缀的青金石像碎落的夜空。姜若执起殷姮月的手腕,红绳缠绕间,玛瑙贴上了雪肤。
“正合适!”她得意地晃了晃师妹的手,金珠碰撞声如铃。
殷姮月指尖抚过玛瑙纹路,忽然摸到内侧凹凸的刻痕——借着阳光细看,竟是“皎月常明”四个小字。
“师姐......”
话音未落,对面“咔”地一声脆响。临逢手中的薄胎瓷盏裂开细纹,茶汤漫过她绷紧的指节。
“失礼。”她面无表情地拭去水渍,目光却钉在那交握的手上,“突然想起军营还有军务。”
起身时,影刃的刀鞘“不慎”扫过石桌——
那只被姜若用过的青瓷盏,突然碎成一地月光。
殷姮月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只抓住一缕残留的沉水香。
王章在回廊拐角险些撞上临逢。少女将军周身翻涌的煞气让他瞬间想起临逢浴血奋战,自从那日起,他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里的最后一幕都是临逢最后充满煞气的眼神。
“临、临世女......”他后背紧贴朱柱,冷汗浸透里衣。
临逢连眼神都未给,擦肩而过时,袖弩的机括声“咔哒”一响。王章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
“师姐,师妹——”他转眼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目光黏在殷姮月腕间那串玛瑙上,“这手串当真漂亮。”突然凑近姜若,摊开掌心,“师姐不会只给小师妹带礼物吧?”
他尾音拖得绵长,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撒娇意味。
那句话乘着秋风,清晰地追上了廊下的临逢。
“好漂亮的手串”——
再次往她的心头扎上一箭。
更深露重,殷姮月提着绢灯穿过宫道。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孤单。
翎羽殿的宫人提着裙摆急急迎来:“殿下刚歇下,公主可要......”
“不必。”殷姮月指尖拂过殿前新栽的海棠,花瓣沾了夜露,凉得像某人的指尖。她忽然想起临逢白日离去时,玄色袍角扫过这道门槛的模样。
“公主,”善水提着灯小声嘀咕,“世女殿下这些日子,眼睛都快黏在您身上了。”
殷姮月脚步一顿。
灯笼突然被风吹灭,黑暗中浮现无数画面——临逢为她挽发时微颤的指尖,校场演武时刻意放慢的枪势,还有今日......今日那盏突然碎裂的茶盏。
“啊......”她突然捂住发烫的脸。
两人回到揽月宫,寝殿门扉轻响,小小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公主,临殿下她......”
殷姮月福至心灵,猛地推开门。
烛影摇红里,临逢披着墨色寝衣立在案前,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见人来,她下意识去摸袖袋——那里本该躺着柄袖弩。
“阿逢。”
温香软玉突然撞了满怀。临逢僵着身子,感受到怀中人在发抖。她慌忙去捧那张小脸:“谁欺负你了?”
怀中传来闷闷的声音,似是哭腔:“你白日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临逢别过脸,耳尖却红了。
“少将军撒谎。”殷姮月突然抬起头,双手环抱着临逢的脖颈,咬住她耳垂,“师姐靠我一下,有人连茶盏都摔碎了。”
临逢呼吸骤乱。她想说这不合礼数,想说女子亲密本是寻常,可当殷姮月带着玛瑙手串抚上她脸颊时,所有理智都碎成了月光。
殷姮月忽然被按在妆台前。临逢抽开她发间玉簪,青丝如瀑垂落。
“伸手。”
玄铁袖弩被郑重戴在皓腕上,金丝弦映着玛瑙红,像雪地里缠了红梅枝。临逢低头吻她腕骨:“兵工部做了三个月,刚刚好。”
尾音淹没在交缠的呼吸里。妆奁上铜镜映出两道相叠的身影,玛瑙与袖弩碰撞出清越声响,如环佩相鸣。
“铮——”
鲸筋弦震出清越颤音,铁箭破空钉入梁柱,尾羽犹自嗡鸣。殷姮月抚过弩身上精巧的滑轮机关,眼底映着烛火跃动的光:“这牵引弓竟能省七分力!”
临逢背在身后的指节微微蜷缩。她看着公主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将袖弩翻来覆去地摆弄,连发梢翘起都顾不得捋——
“临逢!”殷姮月突然转身,袖弩抵上她心口,“你听这上弦声多脆生!”
箭尖寒光映着两人交错的呼吸。
“珠宝好看——”殷姮月腕间玛瑙红光一闪,匕首已抵住临逢咽喉,“刀剑却能杀人。”
临逢后仰避开锋芒,青丝扫过殷姮月袖弩的机括。“咔嗒”轻响,第二支箭贴着她耳畔掠过,钉穿窗外一截海棠枝。
“进步了。”临逢并指夹住第三支箭,箭尾朱砂染红她指尖,“若再近三寸,便能射中我的喉咙。”
话未说完,殷姮月突然闷哼一声。临逢慌忙松手,却见公主揉着手腕狡黠一笑:“骗你的。”
“咳咳。”临逢突然别过脸。
殷姮月正摆弄箭匣,头也不抬:“窗边有梨汤。”
“咳咳!”
“哗啦”一声,林一破窗而入,长剑出鞘三寸:“有刺客?!”
临逢呛得满脸通红,指间箭矢“啪”地折断。窗外传来宁二压低的哀嚎:“祖宗诶您看看气氛——”
殷姮月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噗哈哈哈哈哈!”她纤纤玉指掩着朱唇,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其实从临逢第一声轻咳时,她就已经明白其中缘由。只是难得见到这位冷面将军露出这般窘态,便故意装作不知,饶有兴致地多欣赏了一会儿。
临逢扶额苦笑,耳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飘忽不定。
氤氲的茶香在室内弥漫,殷姮月素手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缓缓注入青瓷茶盏。她双手捧盏,眉梢微挑,眼波流转间像只狡黠的狐狸,“这杯茶,请少将军赏脸。”
临逢就着她的手浅啜一口,清甜的茶香在唇齿间化开,一直甜到心尖上。
夜深人静时,殷姮月先是俯身在临逢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又小心翼翼地捧起袖箭弩,在冰冷的金属上同样印下一吻。那珍而重之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小巧的袖箭弩被安放在两人之间的锦被上。殷姮月絮絮叨叨地叮嘱:“你可要当心些,别压着它,它娇贵得很。”那认真的神情,活像个护崽的母亲。
临逢在被窝里闷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放心,我定不会伤着咱们的'孩子'。”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白日里的忐忑不安此刻都化作了甜蜜。原来她没猜错姮月的心思,这份心意终究没有错付。
晨光熹微时,原本放在中间的袖箭弩不知何时已被挪到床头。殷姮月整个人都蜷进了临逢怀里,青丝散落,睡颜恬静。临逢低头看着怀中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