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24、第 24 章

　　视频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分钟，记录着一家人聚在一起，为哥哥进行了温馨的生日庆祝。
　　结束时，巴掌大的屏幕上，只有几个小字：“我希望哥哥永远幸福、快乐。”

　　身后一排小白灯霎时间亮起，另一扇门也咔嗒一声打开，广播提醒着还站在屋子的人：“回忆结束，请不要在此停留，继续前行。”
　　夏郁愣了一愣，觉得像在做梦又不像，最后放下录像带，推开了下一扇门。

　　四周的墙纸依旧是彩色的，只是没有了玩具。
　　墙上不再挂着合照，桌子上稀稀落落搁着几本书籍和文具，还有一本相册和一本日记，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正中央。
　　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再不打开就是傻了。

　　夏郁只在桌子前停顿了下，率先打开了相册。
　　相册做得很细致，一页页翻过去，像是又经历了一遍谁的一生。从一个男孩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开始，到哥哥身姿渐长青苍玉树为止。相册并没有放满，后面不知数目的透明插页还空着，看起来薄薄的几张，堆起来也算厚实。
　　两人相伴相知长大，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算只是从照片上也能看出他们感情甚笃。

　　夏郁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情，看着照片心里依稀有些感慨，但也聊胜于无，只能接着打开了日记。
　　开头的语言生涩稚嫩，显然是小易眠的口吻，然而随着上面的日期渐渐变长，笔迹也渐渐由圆滚滚的字体变得有棱有角起来。
　　但是无论稚嫩还是青春，一笔一笔，记的却都是易江。

　　这种温馨的日记风格到了某一日，戛然而止。
　　日记的主人变得迷乱、茫然，每天都有很多新的疑问，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把他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日记最后一句话是：“他们都说是因为一场车祸，所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我难道真的应该记得一些什么吗？”

　　在相册的最后，放了一封信。
　　夏郁怕盲目看信看不懂，所以先看的日记，没想到，信的内容却尤为简单。

　　亲爱的小眠：
　　见字如面。
　　今天是你18岁生日，哥哥给你写了这封信。原谅哥哥这些时日的不辞而别，若非事出紧急，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哥哥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希望我们小眠能永远幸福下去。哥哥真的很想见你。生日礼物在你书桌的抽屉里，我早就偷偷地把它垫在了我送你的那本诗集下面，希望你并没有那么早发现。
　　生日快乐，小眠。
　　你的哥哥易江

　　这种信显然是手写的，字迹干净而漂亮，信封边缘有被烧过的痕迹，但信纸依旧保存完好。
　　看完这封信，夏郁才发现书桌的抽屉并未上锁，他打开一看，果然有一本聂鲁达的诗集，封面上写着一句话：“Era el duelo y las ruinas, y tú fuiste el milagro.”
　　中文翻译是：那是悲恸与废墟，而你是奇迹。

　　诗集下面才是生日礼物，被装在盒子里，用漂亮的包装纸包裹着。
　　夏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这个不大的礼物盒。盒子里面放着一件毛衣，彩色的纹路，没有吊牌，更像是谁亲手织的。

　　就在这时，书桌正上方一直未开的投影屏幕忽然打开，上面清晰写着一句话：“易眠，这是你哥哥亲手为你织的毛衣，你要穿上它吗？”
　　“如果你选择穿上，那就推开身后那扇门，带着它，去见你亲爱的哥哥吧。”

　　虽然正值仲夏，但房间里源源不断释放着冷气，夏郁套上薄薄的毛衣也不算太热。
　　他想这大概是节目组的安排，剧情需要，便把毛衣穿在了身上。

　　身后依旧是一排灯亮起，门也不知打开了多久。
　　但等他推开这扇门，却感觉房间的基调陡然灰暗了下来。

　　四周不再贴满了彩色的墙纸，而都是烈火焚烧过的痕迹。焦黑爬上白墙，无声昭示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灾难。
　　房间已经看不出原样，到处都是被烧毁的物件，只有正对门的屏幕上依旧亮着，上面正放着易江高中毕业时和易眠的合照。

　　有了前两个房间的经验，夏郁静静朝屏幕望去，上面果然在几分钟后开始播放着什么。

　　夏郁静静看了几秒，发现是一段监控录像。
　　最初的场景是在医院，一个高大的男人独自坐在病床上，正拿着笔费劲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从镜头看上去，他写的很慢很慢，握笔的姿势也有些吃力，像是生怕写错一个字，好在最终还是写完了，他于是小心翼翼把它收起来，塞进了信封里。

　　暖阳适进照进病房里，场面一度和刚才的相册一样温馨，然而就在下一秒，房间却忽然大火漫天，浓烟滚滚。
　　男人死死捏着那封信，艰难地爬到了轮椅上，一点一点向外滑去。
　　这是一场突发的火灾，就像所有的意外一样，若非亲眼所见，没人能预料到它的发生。所幸附近看护的人员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也救下了那封信。

　　第一段监控到此就结束了，屏幕上慢慢显示出一段话：“经过治安官方面的不懈努力，终于发现，是有人在拍卖会的监控上做了手脚，技术人员恢复了监控原貌，窃贼身份也终于水落石出。”
　　“可是治安官易眠啊，你真的要将他绳之以法吗？”

　　之前对此胡乱猜测的夏郁有些震惊，也终于明白了，他所进入的这段回忆，就是治安官自己的。
　　他就是易眠，也就是陆文风所扮演的那个角色，易江的弟弟。
　　看样子，易江没来得及赶上十八岁生日，是因为……病了？

　　不等夏郁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几分钟后，屏幕上又开始了第二段监控的播放。
　　形形色色的人从展台前走过，会长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作。
　　在拍卖会将要开始的时候，保安帮着会长将这里清场，不剩下了任何人。
　　然而就在几分钟后，却有一个人走进这里，停在了展台面前。
　　不出意外，他就是那个罪犯。

　　与大多数随机作案的罪犯不同，那个人并没有万分急切地拿走传说中可治百病的香药，而是站在展台前，静静地望向了这件宝物。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但能看得出来，他其实对这件宝物的兴趣不大。
　　似乎因为想起了什么，他把右手上那块类似磁铁的小物件安在了展台的底部，展台随即缓缓开启，他还是拿走了它。
　　在走之前的最后一秒，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监控。
　　于是监控录像里模糊地显示出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庞。
　　不偏不倚，正是陆文风。
　　也就是剧情里易眠的哥哥，易江。

　　夏郁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谁能想到，窃贼真是那个温温和和的贵族大少爷呢？

　　陆文风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夏郁身后。

　　那广播声又缓缓响起：“易眠，这个结果，你大概没有想到吧？”
　　那还真没有想到。

　　只听那广播又说：“真正的窃贼就在眼前，你不问问他为什么吗？”
　　夏郁僵了几秒，还是转过身来，顺着剧情问道：“……为什么？”

　　陆文风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反倒在唇边噙起了一抹笑：“……现在想起我了吗？”
　　清清淡淡，几乎看不见，却是肉眼可见的温柔。

　　这当然是剧情中的一句话，却让夏郁几乎忘了是在录节目。
　　那种不知缘由的烦躁又一次找上了他，就像它曾在无数个瞬间冒出来那样，逼着他一次又一次正视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鸿沟。
　　那一个又一个念头就如附骨之疽般将他吞没，他垂在身侧的手剧烈地颤抖一下，终究还是把它们咽回了肚子里。
　　他固执地扭过头去，长长的碎发遮住眼睛，脸上的失落和自嘲遮都遮不住：“记得你有什么用吗？”

　　大概没想到夏郁会有这样的回答，陆文风下意识动了下嘴唇，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按照台词接着往下说：“记得就够了。”
　　“真正的香药已经没了，”他走到夏郁面前，牵起他的手，把银色的手铐推到了夏郁手里，“小眠，送我一程吧。”

　　小眠。
　　这是易江对小眠说的话。
　　不是陆文风对他说的。

　　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夏郁只能告诉自己，还要有点工作素养。在这一秒里他脑子转得飞快，咬着舌尖儿压过自己的情绪，最后补救道：“……你不是还没回答我吗？”
　　陆文风手指微顿，继续配合道：“刚刚不是说了么？“
　　他有耐心地把镣铐的一端扣在了自己手上：“……为了让你想起我。”

　　夏郁眼神微动，声音也哑了下来：“我……”
　　陆文风却忽然朝他伸出了双臂：“要抱一下么。”

　　在夏郁还未反应过来时，陆文风已经把人按到了自己怀里，然后完全不顾还有镜头在录制地，顺势轻轻摸了摸夏郁的后背，安慰意味十足。
　　“没关系，”陆文风道，“我知道。”

　　夏郁不知道陆文风在说他知道什么。
　　但被这样清冷干净的气息环绕着，他的眼晴还是倏然红了。

　　导演组在后台都惊了。
　　他们本来是怕这组看点不够想稍微搞点似是而非的擦边骨科，顺便炒炒cp好赚取流量的，但是怎么这氛围……
　　嘶——
　　导演纳闷地看着镜头中两人。
　　现在的艺人都这么上道吗？

　　这么一对比，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关的其他几组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算了。
　　怕被嘉宾们说自己搞区别对待的导演挥挥手：其他两组也换成这种模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