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18、第 18 章 清晨

　　清晨，唐茜得到消息，急匆匆从另一座城市连夜乘飞机赶了回来。彼时夏郁正再三向医生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小雅一块办理着出院手续。
　　等夏郁签完字，《殊途》助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夏郁朝小雅挥挥手，示意她跟着医生去，自己一个人到另一边的阳台接了电话。

　　“喂，夏郁老师，”清晰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虽说可能只是客套的关心，夏郁依旧心头微暖：“烦你们担心，我……准备出院了。”

　　“那下午的拍摄你能参加吗？不能的话我可以提前向总导演汇报，把有你的部分往后推迟一两天。”
　　夏郁饰演的角色在这部剧本杀中当中堪称一句主角，虽然每个角色都有各自的剧情，但夏郁的这条线，是整个剧情的主线，因此他的部分其实算得上贯穿始终。
　　并不想因为自己拖慢剧组进度，夏郁拒绝了助导的好意，说：“没问题，我可以参加。”

　　“可以参加什么可以参加？！”
　　夏郁刚挂断，经纪人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连夜紧急订机票赶回来，唐茜双眼发红，眉宇间都透着疲惫：“我是不是之前就和你说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要赚钱不拦你，可哪有你这种不要命的赚钱方式？你当你是赚钱机器吗？”
　　“前些年刚有一些人气的时候，就什么廉价的工作都敢接，自己身上的艺术价值全都不要不管了……那时候我怕打击你的积极性，也不好说什么，后来越混越好了，我还以为你懂得筛选就把自由权大部分都交给你……结果呢？！把自己忙进医院不说，上午刚出院，下午就接着去工作？！！”
　　“夏郁……”唐茜深吸一口气，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更加鲜艳，“你到底为什么啊？你有那么缺钱吗？”

　　既没料到唐茜会这么快赶回来，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夏郁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笨拙地安慰着：“这都是小事儿，别太着急呗，姐……”
　　一声“姐”仿佛戳进了唐茜心里，几个小时的担心忧虑落到实地，这个风风火火、嘴硬心软的女强人，终于忍不住展露自己的脆弱，落下了泪来：“你真要把我吓死是不是……”

　　事实上，唐茜手底下并不只有夏郁一个流量，除了几个新人，还有好几位捧红的演员，其中一位刚刚还拿了最佳新人奖。
　　前些日子公司打算让唐茜把其他人都放手干净，专心带那位拿了最佳新人奖的年轻新星，谁都知道，这是个越级提升位置的好机会，却被唐茜一口回绝。
　　这件事唐茜从未跟夏郁提过，但他不傻，知道她是为了谁。

　　于是小祖宗也没了任何小脾气小性子，小心翼翼挪到唐茜旁边，扶了她一把：“害，姐，没事儿，小雅她那什么，天天搞得夸张的，听着好像小爷我下一秒就要双腿一蹬死了似的……”
　　唐茜转头瞪了他一眼。
　　夏郁知道自己说错话，耷着头眼神飘忽，瞬间收了声。

　　几分钟后，唐茜整理好了情绪：“医生真说没问题？”
　　夏郁连连点头。
　　夏郁瞄了她一眼：“那下午……”
　　“你成天就知道吓我，”唐茜冷哼一声，还是松了口，“下不为例。”
　　夏郁理亏认骂，然后飞速溜出医院，跟着小雅和司机去了拍摄地。

　　也许是因为怕再出事，导演每拍摄一段时间，就会让嘉宾们休息片刻，再继续录制，这倒搞得夏郁有点不好意思，纠结片刻跑去跟导演说了情况，郭导皱着眉头望向他，显然对他的说辞并不太相信。
　　郭导：“真的没事了吗？唉，夏郁啊，你经纪人都和我说了，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啊……”
　　夏郁：“……我身体真挺好，郭导。”
　　郭导一副我懂我明白的样子，拍了拍夏郁的肩，挥手让他们开工了。

　　赶着在周五前结束，郭导删了一个环节，但这下半场，夏郁还是从下午一直拍到了晚上十二点。
　　连续拍摄最耗体力，郭导大手一挥，请诸位嘉宾到最后一幕拍摄场地不远处的沙滩边吃夜宵。

　　这个时间点，海滩上已经没有了什么人，众人在海风徐徐中点了篝火，围坐成一圈。郭导点了首十年前的老音乐，歌手演员们也跟着瞎唱，没个标准调位。
　　郭导放着放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好，指挥着还在的几位摄像大哥回去拿了几个简单设备，把这一幕录下来当了花絮。
　　虽说夏郁是个对浪漫毫无所感的人，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经常坐在夏夜的风里，对这样的氛围还算适应。

　　不过有一件事令他感觉有点奇怪：他也没有到处宣扬他住过医院的事，按理来说，除了导演，大部分人应该不知道才对，怎么一个两个……

　　最开始是曲子尧。
　　“夏郁，我以前吧，只是觉得你写歌厉害，没想到，你居然还这么敬业，真令人佩服啊……不过，就算再敬业，也要注意休息。我虽然被芳姐骂懒，但是睡觉嘎嘎沉，吃嘛嘛香，为了拍摄工作，把自己送进医院，不值得呀。”
　　再然后是之前私聊过的小歌手。
　　“夏老师，你还是多休息休息吧，工作而已，没关系的啦——”
　　甚至是已经四五十岁的影帝，还有几位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跑过来给予了关心，字里行间都隐隐透露着一句话：要好好活着啊。
　　夏郁：……
　　夏郁：“……谢谢你们，不过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

　　被曲子尧等人弄得满头雾水的夏郁，纳闷儿地把这件事拿去问了小雅。
　　小雅沉默几秒，道：“夏老师，你是不是还没看今天的热搜啊？”

　　热搜？
　　主线剧情里一直有夏郁拍摄的部分，他忙这些就忙得团团转，自然没有时间拿着手机玩。
　　只是，听到这句话，夏郁更纳闷了，热搜跟他住院能有什么关系……？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进了某博的主界面。
　　只见窄窄的搜索框下方，“爆”“热”“红”的词条中，分别都与他的名字有关：

　　#夏郁住院#
　　#夏郁是谁#
　　#夏郁陆文风#
　　#陆文风在访谈中称夏郁是好歌手#
　　#陆文风访谈#

　　夏郁：……？
　　他又不是什么超一线大明星，住个一天院也值得上热搜？

　　他犹豫片刻，还是点进了“陆文风访谈”的词条博文里。
　　顶置的是一条访谈视频，被采访的人昨天还送他回了医院。
　　他心中微动，打开了这段长达十分钟的访谈。
　　前面的内容还算正常，对那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陆文风显然早已能应对得得心应手，简要略过，或者谈谈自己的观点，挑不出什么错。
　　直到最后几个问题的出现。
　　那本来也是媒体最后流程性的问题，却是掀起今日风波的罪魁祸首。
　　“……哇，陆老师的观念还是那么令人动容，那么请问您最欣赏哪位歌手呢？”
　　视频里，男人面色平静，回答道：“我最欣赏夏郁。”
　　“哦？似乎并不是乐坛里公认的那几位呢，陆老师愿意说说原因吗？”
　　“因为他很勤奋，写词也很有天赋……”男人说着说着，忽然直直看向了镜头，“最重要的是，他很勇敢。”
　　“因为他真的很好，所以我很欣赏。”

　　刚过十分钟的视频，夏郁看得一阵发愣。他无可救药的用手背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黑色的发尾一截茬出，露出的耳尖红红。

　　“夏老师，夏老师，有人找你……”
　　夏郁把眼睛藏在手指后，闷闷问了句：“谁啊？”
　　“好像，好像是陆老师……”

　　夏郁锃地一下，从沙滩上弹坐了起来。
　　他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看见刚刚还在视频夸他的体面男人，正套着一身薄薄的长外套，被海风吹得头发凌乱。
　　见他回头，男人本欲抬起的手指垂落，喊：“夏郁。”

　　被喊到的夏郁忙不迭从沙滩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了男人面前。然而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他只能跟着喊：“陆前辈……”
　　闻言，陆文风却心不在焉。他下意识滑进了自己的衣兜里，摸了摸所剩不多的烟，应了一声。

　　两人在风口站了一会儿，等夏郁再出声时，声音已经微微哑了下去：“都故意的吗？”
　　“……嗯。”
　　“访谈……”
　　“嗯。”
　　“医院的事也是你……”
　　“嗯。”

　　夏郁一时失语。
　　他不知道除了谢谢自己还能说什么，就像他开不了去问陆文风为什么。
　　在他贫瘠的世界观认知里，别人对他的好都只能靠他创造的价值来交换，可他不认为他身上有什么价值，也能值得陆文风这么去做。
　　或者说，就算有，这也实在是一种极为不公平的交易。

　　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只能呐呐开口问了一句：“你要什……不是，我能给你什么？”
　　陆文风看着他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下一秒，夏郁又听见了陆文风的声音。

　　他说：“别为他们被掩埋。”
　　夏郁，我送你至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