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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扶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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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柔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魔殿的,扶苏正坐在宝座上,脸上带着那张象征魔尊的獠牙面具。
他本不喜欢黑衣,是个偏爱干净明亮事物的人。此时一袭黑色衣袍罩在身上,肩膀上还趴着一只眼睛发光的蝙蝠。
从前,苏柔儿并不懂一句“本尊心悦于你”的重量,她只觉得她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不像这尊神生来高枕无忧,可以浪费生命去风花雪月。
对啊,他本是高高在上的神,过着无忧无虑、逍遥快活的生活,不必拘泥于魔界,改变自己的喜好、换掉自己的人生。
哪怕堕入魔界,他也没有改变的心性,没有改变的行事准则,因为知微一句轻飘飘的“如果是苏奈,她也会这么做。”就乱了心神。
扶苏用行动告诉她,爱不是缥缈的风花雪月,不是神才有的奢侈品,是付出是改变。
是为了读懂对方的理想抱负,放弃自己高枕无忧的生活。
是看到对方的不同,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事准则。
这种爱高于泰山,也阔于大海。
而不是她以为的那句轻飘飘的“幸运者的游戏”。
“看完了?是不是形容很凄惨?”扶苏没有看向苏柔儿,依旧对着光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在生气,这丫头明明认识知微,却装作不认识,肯定又隐瞒了什么没有告诉他。
最重要的是,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在干嘛?互诉衷肠?追忆过往?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扶苏挑起眼睛觑着下方。
若在从前,苏柔儿早就对他的阴阳怪气不耐烦了,今天却没有,反而一脸悲怆的看着他,像是他为谁壮烈牺牲了似的。
扶苏觉得不对劲,立刻正色起来,挥退左右,将身子坐直,定定的看着苏柔儿一步步靠近。
上到台阶,苏柔儿没有看脚下,刚想提醒她小心,她已经一头栽了过来。
也不知道摔了个什么姿势什么角度,手竟然径直探进了他的衣服。
“额……”扶苏满脑袋黑线,还不等他发作,苏柔儿先一步搂住了他的脖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的他浑身一僵。
紧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倾盆的泪珠落入了他的衣领里。
“你是摔疼了吗?”扶苏还从未见她真意的哭过,从前都是为了在他面前做戏,毫无真情实感。今日这泪珠,却有些灼人。
苏柔儿并未回答,只是埋在他的脖颈里点点头。
她摸到了,那些被魔族撕咬过得伤痕。
他是混沌龙王,愈合能力很强,而且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而且,他有堆成小山的珍稀灵草可以助他伤口愈合。
除非,那伤口实在太深,深可见骨、深已入髓,并且被魔气缠绕、不断撕扯,才会迟迟不愈,现在还留有痕迹。
她摸过去的那一块,斑斑驳驳,竟没有一块好地儿。
“让我看看,”扶苏着急的想将她掰正,方便检查伤口。
“不必,”苏柔儿哽着嗓子道,“这样待一会儿就好了。”
哎哟,求之不得呢,扶苏乐的眉开眼笑的,将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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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回天庭的时间,临到走时,小妖们还在田埂上劳作,有几个见过苏柔儿和知微并行的小妖,知道他俩是知微大人的朋友,给他们塞了好多蜂蜜和土豆。
苏柔儿看着自己曾经的子民对知微虔诚的信奉,心酸不已。
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爱戴的王,在背后背了多大的罪孽。他们也想不到王在南方如此仁慈,却在北方屠戮众魔,手段极尽残忍。
回去的路上,苏柔儿主动提出来要坐车,扶苏奇怪,却依言照办,苏柔儿看他如此顺从自己,心里的难过愈深。
“突然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吧。”苏柔儿坐到扶苏对面,对视着他那双纯良温和的双眸,他又穿回了白色,像是纤尘不染的神明,在魔界的永夜里熠熠生辉。
他不必接受圣光的照耀,他本就是这世间的一缕圣光。
“故事?我不太会讲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
“你刚堕魔时的故事。”苏柔儿笑着,却眼含悲伤,“你那般仁慈纯善、又入世不深,初到魔界,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竟然关心我,扶苏溢于言表的开心起来,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确实吃了不少苦,”扶苏先是卖惨,见苏柔儿果然皱了眉头,又笑道,“但本座是谁?三界没有我的对手,自不会同一般堕魔的天神那般凄惨。”
恐怕别的天神堕魔,压根不会跟凄惨二字沾边,苏柔儿哭笑不得。
马车外,风景瞬息万变,苏柔儿随着扶苏温润的嗓音,慢慢沉入那段过往。
那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扶苏在苏柔儿的一言诅咒之下,轰隆隆从高山跌落,坠入魔界。
魔界本是世间至暗之地,这里有神的邪念、人们的怨念、还有各种实体,这些实体大都是堕了魔的人、神、妖。
在扶苏眼里,只要曾经为善,不过是一念成魔罢了,是可以教化的。
特别是那些魔界的原住民,他们何其无辜,不过因为生错了地方,便要被冠上坏种的名声。
扶苏便保护着那些人,将他们庇佑在一个法术围成的圈里,外面的邪魔进不来,里面的原住民和教化过得魔却可以随意出入。
只是没想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邪恶是会传染的。那些子民昨日还在感激他的仁慈,峯他为救世的神祇,第二天便翻脸,联合外面的恶魔要屠了他。
因为弑神,可以让他们法力大增,可以让他们脱离魔界束缚。
哪怕有那么几个觉得此举不妥的人,也在大势所趋下,无奈屈从了。
扶苏抱着双臂蜷缩在角落,外面尸横遍野,魔气四窜,收拾几只魔对他来说,像杀只鸡一样简单。然而深深地无力感却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
如果换做是那只小蜉蝣,她会怎么面对这种场景呢?
蜉蝣一族的精怪是世间最单纯之物,朝生暮死,没有人类那么多心思,也没有魔族这么多阴险狡诈。但是单纯与愚蠢只有一线之差,不知道苏柔儿有没有心累的时候,又经历了多少磨难?
有没有因为子民的单纯心怀希望,而又被他们的愚蠢所累,崩溃想哭呢?
在胡思乱想和跌跌撞撞的摸索下,历经百年,扶苏终于拿到了魔尊的地位,暂时安定下了魔界,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失望吗?”苏柔儿看着他,心疼溢于言表。
“被庇佑的子民出卖吗?”扶苏捻着手指,没有抬头看她,“说不失望是假的,更多的是,痛心吧!痛心晚来了一步,如果我早日了解到天庭之外的生活,或许他们就不会被魔气侵染,不会轻易屈服于欲望,或许就能阻止很多悲剧的发生。”
“君要仁,而仁要大仁,不能拘于细节的得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不适合当王,我知道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意义,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找到了,”扶苏抬起双眸,笑的熠熠生辉,“我庇佑不了万民,但能庇佑一人。”
苏柔儿红透了脸嗔道,“又说什么傻话。”
“你今日似与往日不同。”
“有什么不同?”苏柔儿纳罕。
“我似乎从你密不透风的防护里,觑到些走进你心里的缝隙。”
“扶苏,你一堂堂魔尊,不知羞的吗?”苏柔儿被他气笑了。
扶苏红了脸,其实他很知羞的,不过是兴奋过了头,忘了罢了,被苏柔儿这么一提,便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了。
快到天庭的时候,苏柔儿终于有了笑颜,但眸子里的阴霾依旧没完全划开。
扶苏悄悄捏了一封信递与知微,问如何哄一只妖开心。
知微看到来信,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位魔尊要哄的是谁,提笔回道,“如果那小妖是像你身边那位一样,看起来强悍,实际上内心如同浮萍,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只要能时刻保护她,让她感受到你的强大,她就会很开心。
说起来,魔尊离开魔界没了法力始终不便,我有一法,或可参考。”
扶苏看到回信,思索半日,待深夜苏柔儿入睡以后,悄悄捏了个诀潜回魔界。
“什么办法?”扶苏招来知微问道。
知微恭恭敬敬的回道,“魔尊法力被压制的时候,可以将法力转移给臣,臣会护佑魔尊和那位小妖的安全。”
扶苏想了想,也好,知微最是了解苏柔儿,又跟苏柔儿关系亲密。如果真像他所说,柔儿需要无微不至的保护才会有安全感,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反正,只要离开苏柔儿三丈,不在她的视线内,他的法力还可以再回来。
念及此,扶苏痛痛快快的交出了自己的法力。
等以后,即使站在苏柔儿身边,也能护佑她的安全,到时候看她双眼圆睁、满脸惊讶的看着自己,那场景光是想想就令人愉快。扶苏在心里悱恻着,不由得脸上就带了笑。
“见鬼了,大魔王竟然会笑。。。”底下的侍卫嘀咕道。
扶苏听闻,一个闪身落于那侍卫身后低声道“你身处魔界,见到鬼,很稀奇嘛?”说罢正了正自己歪了的面具,嘴角翘得愈发高,迈着流星步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