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3 某天,变成 ...
-
8.
暑假,日向翔阳开始频繁地来到公园练球。
我非常不解:“为什么不直接去体育馆?外面又热又晒,发个球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他想打的排球比赛不是室内的吗?
日向翔阳解释道:“那里人太多啦,有的时候过去都找不到能打球的地方了。而且离家也比较远,下午关门也很早。”
说完,他又继续投入体能训练中。
在又一次被汗水迷住眼睛时,他大喊道:“真的好热啊——”
看他训练的我都感觉热。
“是啊。”
他惊讶地问:“幽灵也会热吗?”
“不会。但是我不喜欢阳光。”
无论是作为人类的我还是作为幽灵的我。
“所以我打算去旅游了。”我飘到高处,右手扶着并不存在的帽子,“再见,翔阳。”
我突然的告别,打得日向翔阳措手不及。
“诶?诶???”
其实我早就想好——在看完曾经的家后,如果灵魂还没有消亡的话,就干脆去旅游。
只是没想到期间发生的小插曲,指“与日向翔阳重逢”这件事耽误了我的计划。
出于礼貌我还特意等到日向翔阳来,和他告别后,才选择离开。
从小到大因为父母的工作性质,我们一家人的放假时间总是对不上。学校放假我父母忙,我父母休假我又要去上课。大人们倒是能背上包一个人潇洒地出游,而我却只能在放假时,玩着手里的动森,时不时对着电视旅游节目的主持人干瞪眼,然后还要被父母责备:“有这时间不如多学点习”。
原本以为要等到成年才有独立出行的机会了,但现在——
我已经是幽灵了诶!简直无敌,不仅不用买票,连山都不用自己爬。
就是没法亲口品尝到当地特产难免有些遗憾。
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干脆就在死前享受一下吧。
“一路顺风!”
在日向翔阳高昂的呼喊声中,我慢慢飘走,离开了我曾经的家乡。
从富良野到宫古岛,从富士山到江之岛,从云场池到明神池。
赏花、看海、观星,将美景尽收眼底。
旅途很惬意,但谈不上快乐。
毕竟什么骑马啊、潜水啊、泡温泉等等等等,这些我现在的状态都没办法尝试。
这跟看电视也没什么区别啊。就是像素更清晰了而已。
旅行半年的结果就是提前筛选了一遍未来值得去的景点。
——未来……吗?
“站”在旅途最后一站的门前,我犹豫了许久。
东北大学病院。
我的身体现在就躺在里面。
时隔半年,我回到了我的病房。
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天,现在已经彻底入冬了。
我再一次尝试回到自己的身体。
但很遗憾,我的灵魂径直地穿过身体、病床、再到地板,然后和楼下的老人面面相觑。
当然,我说的是老人的灵魂。
他的身体躺在一旁的病床上,眼睛紧闭,插着呼吸机,没有丝毫血色。
“哦——小姑娘你也快死了吗?”
“大概吧。”
“看着很年轻啊,真可怜啊。”
“……是啊。”
刚变成幽灵后的那几天,我也曾在病房的角落,盯着天花板无声地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偏偏是我那么倒霉?
但没有人能够回答我。
但很快,我不再感到悲伤。
或许是因为知道悲伤也没有用。这种情绪从我的灵魂中抽离,停留在我的身体上。
我心情逐渐平静。
平静到如同一口幽暗的枯井,无论投进什么都听不到回响。
直到再次遇见日向翔阳。
9.
回到老家,找到日向翔阳的第一时间,我抛出心中的疑惑:“所以翔阳你为什么能看见我。难道你祖上有通灵师什么的血统吗?”
经过这半年的旅游,我已经能确定能看见我的人类只有他。
日向翔阳的目光在捕捉到我的瞬间骤然亮起,他小跑着迎上来,挥舞着双手道:“哦,幽灵桑你回来了呀。”
“欢迎回来!旅游愉快吗?我也好想出去旅游啊,但是要上课。”
“通灵师?我没听家里人提过。不过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
“我的祖先那么厉害吗?”
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显然很兴奋。
“幽灵前辈你有见我的祖先吗?”
“……怎么可能。”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幽灵。
“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我问他,“期末考试不会又没过吧。”
我这次是特意等到补考时间都结束才回来的。
“靠着朋友的笔记,勉强都过关了。算是过了个好年!”
“这半年镇上的妈妈队带着我训练了好久,学校的老师知道我在学排球还特意给我了几张比赛的光盘,小夏最近也会陪我打排球了……而且我还长高了两厘米!”
“感觉幽灵前辈也高了一点啊。”
“或许吧,毕竟身体还在成长。”
不过我现在的状态也不太好测量。
听到我的话,日向翔阳陷入震惊:“幽灵前辈也是有身体的吗?!”
“幽灵不是死后的人变的吗?我还特意问了阿泉,是阿泉告诉我的。”
“很遗憾,我还没死。”我摊手,“身体也好好地躺在医院病房里,现在挂着营养液之类的东西,所以姑且还在成长中。”
“为什么……会昏迷呢?”他的面色逐渐凝重,不禁做出最坏的猜想,“难道说是被谋杀?!”
“电视剧里也有演过类似的剧情……需要替你寻找真凶吗?前辈!你有怀疑对象吗?”
我出声打断他的“推理秀”。
“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在楼梯间被人推了一下,正巧摔到脑袋了。”
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几位学长学姐在楼梯口吵架,起因似乎是其中一位学长“脚踏三只船”。
而正要去上音乐课的我只是普通地从旁边经过,没办法,那里是去音乐教室的必经之路。
结果几人拉扯期间,本要落在学长身上的一拳被他躲开,然后精准地命中了一旁经过的我。
甚至因为几人完全沉浸在吵架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突发-情况,自然也没人想着来拉我。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导致我反应过来想要自救的时候,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意识很快便模糊不请,我只感觉到身体在逐渐变冷,血液流到了手掌上,粘稠的触感让人讨厌。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窝囊。
经过这件事后,我算是在学校里彻底出名了。
不仅是在学生间,还有老师间。
昏迷之前,我依稀看到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正惊慌失色地冲向我。
“现在在医院吗……”日向翔阳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要是能早点回到身体里就好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
日向翔阳伸出手,摆出一个握手的姿势:“等你回去后我们也要做朋友啊!”
他明明就知道我根本无法握住那双手。
各种意义上。
我的灵魂无法触碰他。
我的身体也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回去”的话,大概率就像那个老爷爷一样,准备等待死神降临了。
我最终也没有回答他。
我不希望和他的约定最终只是虚影。
10.
2011年的春天,日向翔阳升入了国三。
照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一名高二生。但此刻,已经变成幽灵的我正悠闲地飘在高处,欣赏着返校的人流。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着不确定性。
好坏皆有。
所以在听到日向翔阳的欢呼时,我没有一点惊讶。
“前辈!我的愿望实现了!!”
“今年入学的新生里,有三个人报了男子排球部!终于——终于凑齐参加比赛的队友了。”
“那加上你不也才四个人。”我问。
“阿泉和幸治说可以过来帮忙。”他握紧拳头,目光如炬,“终于能站上赛场了,一定要站到最后……没错,一定要赢!”
“很好呀。到时候进决赛会有电视台报道吧,可以把采访片段录下来作为纪念。”
听到我的鼓励后,原本亢奋的家伙莫名陷入一阵沉默,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道:“前辈你没有反驳我呢。”
我不解:“我为什么要反驳你?”
“和朋友们、还有学弟们说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在开玩笑。还被前桌说过‘梦话还是留到课上睡觉时说吧’……”
我:“?不要上课睡觉好吧。都国三了,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成绩吧。你不打算升学了?”
日向翔阳慌忙辩解:“这不是重点啊!!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啊,前辈你就没在课上睡过觉吗?”
我速答:“没有。”
日向翔阳汗毛直立:“前辈你好可怕。”
原来在他心里上课不睡觉比幽灵还可怕吗?
我当然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刚才那些话只是想逗一逗他。
“理性分析的话,今年肯定没辙吧。除非那三个新生是什么绝世天才,当然如果有这种人估计早就被其他排球强校挖走了。”
“抽签运好的话,说不定能赢一两局?不过一天也就结束了吧。”
“结果就是——你大概率只能在赛场上站一天。”
“当然,仅限于初中阶段呢。”
“高中稍微去个排球部强一点的地方,还是有很多比赛可以打的。说不定还能进军全国大赛。”
其实我之前稍稍打听过县内排球最强的高中。但看了一眼要求的偏差值后,我直接连学校的介绍都没有细看,就飘走了。
“等高中结束,还有大……”
等等,感觉他考不上大学。
不过就算工作了,现在很多公司也有自己的球队……
等等,他能进公司吗?
我紧急收尾:“总之——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打一辈子排球的吗?那以后一定能一直参加比赛,然后赢下去。”
“设定目标就是为了去实现的。”
“要是连嘴上说说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彻底输了。”
上一次,我一次性讲这么久的话,还是在演讲的时候。
我可是把老师教给我的一堆大道理全都翻出来了。
他听后不得对我崇拜的五体投地。
果然——
“前辈——”
他的声音裹着掩盖不住的敬意。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他毕恭毕敬的鞠躬,而是他决堤的眼泪。
我手忙脚乱,语速飞快:“不对啊??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他抬手摸了把脸,但并没起作用,眼泪还是大颗大颗的向下掉。
“谢谢你,前辈。”
“鼻涕都流下来了,别靠近我!”我慌忙飞到高空。
他朝着空中的我大喊:“正式比赛你会来看吗?”
“有空一定。”
虽然这么说,但作为幽灵我其实相当清闲。
闲到我上一周还去高中旁听了几天课。
他眼中泪光未散,却笑得灿烂:“那约定好了哦!”
11.
比赛当天,市民体育馆。
我来的很早,在工作人员张贴分组表的时候,我就飘在他的身边看着。
雪之丘中学的第一场对手是北川第一啊……
这个学校,我有所耳闻。
我初中的前桌很喜欢的一位二传手就是这个中学的,后来那个选手高中去了青叶城西。我那位前桌也为此考了青城。
过于随意的考学理由让我印象深刻。
她当时好像说过什么“很遗憾是亚军……”之类话。
我又在场内游荡了一圈,听了下周围人的讨论。基本能确定这个北川第一是比赛种子队。
这签运也太牛了,新手任务上来就是对战预备冠军队啊。
算了,提前接触一下大boss,也能知道接下来需要重点强化什么技能。
我在门口简单和日向翔阳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我来了,并反复提醒他不要再公共场合和我搭话。
这次是真容易被当成精神病的。
他这回倒是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不过就他这个紧张程度,严重怀疑他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就只是一味地点头罢了。
我伸出手,拍拍他的头。
不过我只是做出了这个动作,实际上也碰不到他。
“好不容易才实现的愿望,先享受吧。”我说。
他用力地点头:“嗯。我会加油的!”
我再次回到体育馆内,混在一堆看起来很懂比赛的选手中。
没有解说的正式排球比赛对于我来说就是在看球满场飞,所以我很需要专业的解说。
在前往观赛席的路上,我跟着的那群选手突然停下步伐,纷纷望向走在道路正中间人数众多的一支队伍。
“是北川第一中学,真有气势啊。”
“北川第一的二传手特别厉害啊,上次我们学校和他们打练习赛时我们家拦网被耍的团团转。真希望这回不要对上他们啊。”
“没事,输给北川第一也不丢人,回去也好说是输给了冠军热门,某种意义来说我们也仅次于冠军之下了,哈哈。”
“话说我那个二传手好像有个很牛的外号啊,听说还是他队友给他取的,叫什么——”
「球场上的王者」
哇,好炫酷的称号,好有初中生的感觉。
听到后,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几岁。
我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
他们目光所及之处,一位黑发的少年站在队伍中,眼神凶狠,面色凝重。他身后的队友们都和他有些微妙的距离感。
那人在听到自己的“称号”后猛地回头瞪了一眼。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人瞬间哑火,连忙转身离开。
这个人……看着比我这个幽灵还吓人。
身为幽灵竟然被他比下去了,稍微有点不甘心啊。
12.
比赛的结果如每个人所意料的那样。
名不见经传的雪之丘中学输给了冠军热门的北川第一中学。
不过日向翔阳的表现还是在不少人的心里留下了印象。
至少负责“给我”解说的那只队伍,在看完他们的比赛后,原本说“输给北川第一也不丢人”的选手主动开口。
“今天晚上加练吧,尤其是接球,拦网拦不住那就从后面接。还有战术研究……北川第一其实也是有漏洞的,说不定我们也能赢下一局呢。”
“是啊,不能以输为前提去打比赛,身为队长我竟然会有这种想法,是我的问题。”
比赛一结束我就默默离开了。
我想日向翔阳应该会有很多话想和自己的队员说。虽然他们是一群新手但却是他最初的队友。我凑上去的话反而会影响他们。
但我没想到日向翔阳会主动来找我。
他冲到我的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几缕,但呼吸的节奏依旧没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抱怨:“为什么你提前走了啊?”
他的眼睛红肿,能看出刚刚哭过。
我沉思着应该说些什么。
但——
老师教的那些安慰的话,之前已经用完了啊。
我依稀记得那时是国一,刚去仙台上学的我在班里没有熟悉的人,很长时间都在独来独往中。
班主任见状十分担心我,但他更加担心的是我说话的习惯。
“杉下同学!同学考差了你怎么还能说这种风凉话呢,上野妈妈说她回去后就一直哭今天连课都不想上了。”
面对眉头紧锁的班主任,我不理解他的情绪:“因为她考后就说这次完全没复习,能考及格就满意了。”
“所、所以你看见她哭后,就说了……”
“你已经及格了呀,为什么还不满意。”我如实复述。
“没想到她哭得更大声了。我递给她纸巾她也不要。”
“……这个时候是需要安慰她的。”
“但她不是达成目标了吗?”我不解。
“总、总之看到同学哭一定要安慰啊!”
然后班主任就教了我很多安慰人的话,以及如何融入集体的方法。
可惜我最后学会的只有简单的几句“加油”“努力”“相信”“下次会更好”。
我现在要好的朋友也是她发现我和她玩同一款游戏后主动来搭话的。
比起安慰人我可能还是更擅长说冷笑话。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聚焦于当下。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最终还是日向翔阳主动打破了无言的局面:“一个人是打不了排球的。”
哦,说了句废话。
“所以我一定要在球队里练习,什么球队都行。”他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我会努力变强的!”
在我完全没有安慰的情况下,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
或许是他的伙伴们早就已经安慰过他了,但究其根本,还是他的内心足够强大。
“我相信你。”
此刻我只能挤出苍白的词句。
我能给予他的支持仅限于语言。
“加油啊,翔阳。”
“嗯!”
他始终大步向前,障碍只不过是让他多绕了几个弯,但他迟早有一天抵达自己的目标。
而我或许永远都将困于原地。
13.
又是一年夏。
我变成幽灵已经有一年时间了。
这一年我几乎把原来想做但没空做的事都做了一遍,甚至还旁听了一些艺术类的课程,学到了不少东西。但可惜,我没办法把我听到的理论转化为现实。
无所事事的日子过久了也会令人疲惫。
与我相反的是,在确定了训练方案以及备考学校后,日向翔阳迅速投身到忙碌的学习和训练中,偶尔还会带着复习笔记找我问问题。
在响亮的蝉声中,听到熟悉的名字时,我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名字了。
“杉、杉下前辈!”
站在我眼前的,是有几日未见的日向翔阳。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在与我对视的一瞬,他立刻认真地对我鞠了一躬。
见掩盖了近一年的秘密被揭开,我恍惚了几秒。
起初我只是觉得不会和日向翔阳相处很久,所以不想多做解释。
后来则是抱着说不准哪天就会迎来死亡的心态,不希望让他背负沉重的现实。
“你知道了啊。”我的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
“顺带一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去找考上乌野的学长拿考试复习资料,然后看到了学长放在桌上的毕业照片……”
“对不起,之前没有认出您。”
“你不用和我道歉,也不用对我用敬语。”我垂下眼,“我们也就面对面见过一次,没认出来不是很正常。”
“叫我有栖就好。”
他直起身,话里的拘谨褪去,恢复到往常活力:“我知道了。有栖学姐!”
我点点头:“也行。”
比幽灵前辈要好听一点。
日向翔阳告诉我:“我以后不能常来了。”
我摆摆手:“早就和你讲了不要和幽灵搭话,专注自己的生活。”
又不是什么每日任务。
“我知道你是可怜我,但……”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不是这样的!”他炙热的目光仿佛要将我盯穿,“是我想见前辈!”
“每次训练学习感觉急躁的时候,我就会想见前辈。和前辈说过话后我就能冷静下来。”
我立刻反应过来,恍然大悟一般:“啊,这个灵异传说,我也听说过——幽灵出现会导致周围温度骤降。不过我本人倒是感受不到。”
“之前我尝试过能不能引起喧闹鬼现象,结果失败了,我还以为我只是个废物幽灵呢。看来就算是普通的幽灵也拥有这种特异功能啊。”
“有点开心呢。”
“是、是这样吗?”日向翔阳歪头,“你开心就好?”
好像说的有点道理,但好像又不太对。
14.
盂兰盆节,我久违地回了趟仙台的医院。
我再一次尝试钻进自己身体里,但又又又失败了。
我浮在病房的上空,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虽然输着营养液,仪器上显示的数字也平稳,但无法进食的身体此时已经瘦得能看见骨头。苍白的脸没有一丝生命力。
不过有医护人员还有护工的照顾,我的身体整体还是很干净的,头发也有打理过的痕迹。
病房门口放着一束花,因为是假花所以也无法从状态判断是何时送来的。
花的正中间放着一张纸片,一板一眼地写了两句话:【早日康复】【下次再一起玩游戏】
落款是我初中好友的名字,假花束里面还塞了一张游戏卡带。
我无所事事的在病房呆了一整天,却始终没等到我想见的人——我的父母。
主要是因为我昨天回了一趟仙台的家,结果发现里面不仅没有人在,里面的东西还消失了一半。我等啊等,直到晚上都没看到我的父母。
两人的工作地点也都不稳定,没有其他线索的我只好在医院守株待兔。
不过其实就算见到他们也没有意义。
我的父母压根看不见我。
我只好在心里宽慰自己:他们也很忙的。我这次住院要花不少钱,还有护工费。他们工作也很不容易。
就是希望他们今天不要点“送魂火”把我送走啊。
医院探视时间即将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我慢悠悠地飘出病房。
出于好奇,走前我去了一趟楼下的病房。几个月前和我搭话的老人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是去世了还是出院了。
医院门口,手杖轻敲地面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望过去,一位带着白色贝雷帽身形娇小的少女走向我。
直到她主动抬起头前,我都只以为她是一位普通患者。
啊,视线对上了。
“杉下小姐,你好。”女孩主动喊住我的名字。
我有些惊讶:“你能看见我吗?”
少女摘下帽子,向我微微鞠躬:“很抱歉,因为妖怪们的恶作剧导致您现在无法回到你的身体里。”
“不过不用担心,一切事情都将回归正轨,请耐心等待,杉下小姐。”
什么意思?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女孩便转身离开。
我本想追上她,却有一团扭曲的血肉混合物闯入我的视野中。
我顿时僵硬在原地,目视着少女和不明物体消失在我眼前。
我心绪重重地飘回最初的家。门前一团橘色的身影过于显眼,我下意识加快了速度。
日向翔阳蹲在我家门前,摆弄着两个小物件。
在看到我的瞬间,他立马站起身,向我招手:“有栖学姐!你回来了啊。我找了你好久。”
“我刚从医院回来。”
“医院……前辈的身体好像就躺在医院里?”
“对,我之前和你讲过。”
他用手抓了抓头发:“我还以为前辈你消失了,还找了好久。”
我就说我家积灰已久的信箱上面为什么会有手印。
他不会觉得我能缩到那个小铁皮盒子里吧。
我低下头看清他脚边的东西:“黄瓜马和茄子牛?”
“这个啊,说是骑这个,灵魂就能快点回到家,我想着说不定也能帮前辈回到自己的身体。但不知道哪个更有用一点,总之都摆上了。”
黄瓜马和茄子牛,一个寓意着回到人间,一个寓意着返回来世。
我现在状态貌似一个都不符合。
但我不想拒绝他的好意。
我试着用脚去触碰它,但毫不意外的失败了。
我:“骑不了诶。”
日向翔阳:“难道说习俗是错的?”
我:“不,应该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死吧。”
正当我两人进行着无厘头的对话时,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叫喊声。
“有人在那吗!?”巡逻的警察大步走过来,他严厉地看着日向翔阳,“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
日向翔阳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我这就回去。”
“你一个人吗?我怎么刚才听到你在对谁讲话……”巡逻警察打着手电筒环视了一周,“不会是溜了吧。”
日向翔阳摆摆手:“没有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巡逻警察怀疑地盯着他,盯到他心虚地低下头去。
“算了。”巡逻警察深呼吸一口气,用着能让周围一百米都能听到音量大喊道:“早点回家啊!”
原本就站在他身后的我自然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15.
2011年,9月
我“坐”在河边的栏杆上,无言地望着放学的学生们。
今天是假期后返校的第一天,路上的大部分学生都在和自己的同学高兴地聊着假期发生的趣事。
日向翔阳也不例外。
他和他的同学们结伴走在路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包子。
“啊!”
远处传来熟悉的惊呼声。
然后,我就看见一个橘色身影奔向自己。
不会吧。
我感到诧异。
明明已经离得很远了,为什么还能看到我啊。
眼神也太好了吧。
“很危险啊!”他呼吸急促,催促着我快点从栏杆上下来。
明明我平时飘在天上他都没什么反应的,这么矮的栏杆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我没有动,只是安慰他:“不用担心,我可是幽灵,就算跳下去也不会死的。”
“你同学还在等你。”我示意他抓紧时间回去。
“我和他们说过了,让他们先回。”
“没有必要吧。就为了和一个幽灵搭话。”
“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吗?有栖学姐。”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让我不忍心说“没有”以外的话。
听到我的回答后,日向翔阳立马扬起笑容:“太好了!”
转变的太快,让我怀疑他刚才是装的。
但他应该不至于有这种程度的演技。
“你是来找我的吗?有栖学姐。”他问。
我摇头:“没有,只是来发呆。”
只是恰巧坐在了能看到他放学必经之路的地方而已。
“最近经常发呆呢,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他关心道。
自从前段时间在医院和那个女孩交流过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她口中的“即将回到正轨”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宣布我的正式死亡然后灵魂升天?还是灵魂回到身体后苏醒?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哪个,无疑宣告着我的幽灵生活即将结束。
“有栖学姐!”
我回过神来,发现日向翔阳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一片绯红。
“前辈你愿意来我家吗?”他问。
我不解:“什么?”
“我把我们两的事情告诉我妹妹了。我妹妹她对幽灵有点好奇,说想见你。”
我皱眉:“……你确定她能看见我?”
他开朗地说:“试一试,说不定可以呢。前辈你之前不是说我家有通灵师的血脉。”
“不,我那只是随口一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想到他会把我的调侃当真。
“……去倒是能去。不过我觉得她大概率看不见我吧。你为什么会和妹妹说我的事啊?”我一句接着一句吐出心中所想。
他局促地挠了挠后颈,不好意思地说:“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行吧。”
我跟在日向翔阳的身后,来到了一栋已经有些年头的房子前。
刚一进门,便又一道橘色身影冲了过来。
女孩的声音很亮:“哥哥!你回来啦!”
“小夏!我回来了!”
如出一辙的亮眼橘发。
两人站在一起,相似到不会有人会质疑他们的兄妹身份。
名叫“小夏”的女孩,突然转过脸,视线从他的哥哥身上转移到一旁。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正飘着的我一惊。
不会吧,他们一家难道真有通灵术。
日向翔阳激动地问:“小夏你能看到吗?”
她摇摇头:“看不到具体的。”
“但能感觉有东西在那,雾蒙蒙的一片。”
我认真地给出建议:“要不以后你俩专职做灵媒吧。”
“她就是哥哥你说的帮助你很多的前辈吗?”
“是哦。”
“最近哥哥成绩提高是因为考试有她帮忙吗?”
“那是因为我最近有在努力学习!虽然确实前辈给我讲了不少题目,但考试是我自己考的!”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声,我的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灵魂也逐渐变得轻盈。
哔——
倏地,耳边闪过奇怪的声音。
我皱起眉:“翔阳,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他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周围的动静,他的妹妹也模仿着他的动作。
但两人都一脸茫然:“没有啊。”
哔哔——
又响了。
不安的情绪涌上来。
哔哔哔——
此刻,我的耳边只剩下这个声音。
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有栖学姐?”日向翔阳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冲过来想要抓住我,却只攥住一缕空气。
哔哔——哔哔——
我想起来了,这是医院仪器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幽灵最后消失的画面应该不会很糟糕吧。
恐怖片里怨死的幽灵会流出血泪,但我应该不会吧……
——还没来得及告别啊。
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听觉又恢复了。
我听到了很多的声音。
仪器的运转声、病床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医护们的呼喊声,还有父母争吵……
怎么这两人在医院还在吵啊,他们还真是喜欢吵架啊,明明都那么讨厌噪音。
看吧,太吵了被医生赶出去了吧。
永别了,一年期的幽灵身份。
意识再次回归。
睁眼看到天花板的瞬间,我不禁感慨:医学真是伟大——
等等,这里……好像不是医院?
为什么?
不应该回到身体里吗?
还是说我直接转世了?
“有栖学姐——!”
熟悉的声音让我认识到现实。
这里是日向翔阳的家。
我现在还是个幽灵。
看来医学还是太科学了。
我的灵魂以蜷缩的姿态漂浮在空中。我直起身,定睛观察着周围。
在我的脚底下,放着一个包子,两个饭团还有一些粗点心。
“这是什么?”
我的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词。
……贡品?
坐在我身边的日向翔阳泪眼汪汪,而一旁的日向夏显然还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牵动嘴角,轻声道:“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他胡乱地抹去眼泪:“太好了!”
这真是好事吗?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这次没能回到身体里,之后还能回去吗?但方才医院嘈杂的声音,又让我下意识抗拒。
“翔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那其实是一件好事。”我提前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那就说明我回家了。”
“那到时候我应该怎么联系你啊。”
对于他的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开门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一进家门,日向妈妈就看见一地的零食,以及跪坐在零食旁的儿子:“翔阳!你怎么把吃的乱扔!”
“对不起,妈妈!我这就收拾!”
“这周的零用钱取消。”
“什、什么?不要啊!妈妈!”
16.
翌日,我又一次去了医院。
我依旧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但却隐约能感知到身下躺着的布料材质。
在医院,我见到了我想见的人。
我的父母——他们两人相对而坐,满脸疲惫,一年的折磨让他们衰老了许多。虽然他们并不算是相爱的夫妻,但是他们对我的担忧并不是作假。
还有,那个神秘少女。
“又见面了,杉下小姐。”她笑着与我打招呼,“本以为能迅速处理好的,所以上次就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岩永琴子。”
“你好,岩永小姐。”我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集中她身后的不明生物。
“你后面那是?”我问。
她乐呵呵地回答道:“我的男朋友。”
审美很独特啊。
“祝你们幸福。”
听到我的祝福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借你吉言呢。”
简单的对话后岩永琴子直入正题:“看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脱离,以及距离的问题,导致你目前的身体和灵魂无法彻底融合,加上你对于现状还有执念,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不过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希望你早日做好决定,杉下小姐。”
“如果还想回到身体里的话,你需要长时间待在自己的身体附近,至少要一个月时间。”
“当然如果你很满足现在的状态的话,我也不会逼你。”
“那么,希望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离开。
17.
我循着记忆,主动找到日向翔阳的家。
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有栖学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出来意:“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了,所以来和你告别。”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一愣:“什、什么?又去旅游吗?”
“不。”我摇摇头,“我要回家了。”
他绽开笑容,真心替我感到高兴:“那太好了!”
“等一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屋里。再出来时,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其实去年就想给你的,但是你当时去旅游了。”
我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贺年信。”他的手指按压着信封的折痕,目光抬起又垂下,“里面有两张,去年的和今年的。我刚才又写了一张,字可能有点乱。”
我的手指穿过信封,再次向日向翔阳强调一个事实:“我又打不开。”
“那我念给你听。”说完,他从信封里掏出明信片,一字一顿地读起来。
【謹賀新年】
【杉下有栖前辈】
【感谢您过去一年在学业中和排球上给予我的悉心指导】
【真的非常感谢】
【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努力】
【考上乌野】
【争取和学姐一样能轻松通过每一次考试!】
【也希望学姐能早日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祝愿您身体安康】
【可以的话来年请一定要到球场看我的比赛!】
信里只是一些简单的道谢和祝福,和我往年的收到的其他贺年信没有太多区别。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新的内容大声读出来,我莫名感到羞涩。
“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无论是排球还是学习上。
“学习上的事就算不问我老师也会给你讲的,而且找我还耽误路上的时间。排球就更不用说了,我只是在一旁看着你训练而已。不用感谢我的。”
不如说,我才是受到他帮助更多的那个。
“不是这样的!”他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提高,急忙打断我的话,“老师同学虽然愿意教我,但他们平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有的时候也只能给我笔记或者指出问题让我回去看书……多亏了前辈你愿意耐心给我讲题,我这段时间的模拟考进步了很多。”
“而且——虽然朋友们都愿意支持我打排球,但是一旦我说什么全国大赛上电视,他们都只会认为我在开玩笑,但前辈你不会。”
“上次的比赛,看到对面球队有应援团,我真的很羡慕,所以当时听到前辈为我喊加油的时候,我特别高兴。”
“你听到了啊。”
当时我的声音并不算大,日向翔阳当时的注意力也完全放在排球上,所以我还以为他没有听到。
“嗯。真的很谢谢你。”
他的笑容真挚又温暖。
许是被太阳的暖意感染了,我抿了抿嘴,嘴角不自觉上扬,一声轻笑从唇间逸出。
“我也是,谢谢你这一年来的陪伴,翔阳。”
他的目光一颤,对上我的笑容后慌忙闪躲。手指紧紧攥着明信片,不知不觉竟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个的话,一会儿我放到你家门口的信箱里吧。”
“不要放那里。”我下定决定,“我把我现在家的地址告诉你,寄到那里去吧。”
“这样我醒来后就能看到了,到时候我也会寄贺年信给你的。”
他用力点头:“嗯,约好了哦。”
18.
信件是感情的载体,装着走失的人一起寄回了家中。
轻盈的灵魂终于回到沉重的躯壳中。
前不久还能在空中自由漂浮的我,此刻却只能躺在病床上。
我费力想睁开眼睛,失败多次后,才勉强睁开一个缝隙。
我转动眼珠,四肢轻轻弯起,带动床板晃动出声音。
“醒了!”护士惊喜的欢呼在耳边响起,“杉下小姐苏醒了!”
我的时间伴随着新年的钟声再次开始流逝。
然而我却没能履行与日向翔阳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