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养兄后惹上王世子》夙夜洄徊

128、交心 欠你一声抱

　　香苑内，两个女郎饮酒对酌，丝毫不知苑外人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丝萝道：“阿兄说你已打定主意要去和亲了？”
　　季韵兮淡笑：“怎么不劝我？不是来劝我的？”

　　丝萝叹口气，再饮一杯：“哎，要是我能去我都去了，我也想去。”
　　季哑然失笑：“你若想去，我可以带你去呀？”

　　丝萝眼睛一亮：“当真？”

　　季韵兮道：“自然。”

　　丝萝追着问：“我阿兄那里呢？”

　　季韵兮莞尔，仿佛根本不是多大的事：“我摆平。”

　　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但丝萝心动了。
　　季韵兮却一本正经道：“尚缺一个婢女，如果你甘愿的话。”

　　“愿意，只要能去，当然愿意。”
　　丝萝简直迫不及待，季韵兮奇怪道：“你要去岐州做什么？”

　　丝萝表情委顿下来，声音沉沉道：“那你贵为宰辅之女，要去做什么？”
　　顿了顿，季韵兮笑了，举杯道：“不问了，难得你来找我，不醉不归。”

　　丝萝也举杯：“就喝酒吧，不管你我为了什么，陪你醉一场。”

　　二人行至正酣，季韵兮连饮三杯酒，向丝萝道：“及笄礼那日，是我鲁莽冲动、口不择言，伤害了你一直以来的真诚，阿萝，对不起，我很懊悔，却实难补救。”

　　自从那日有了龃龉，季韵兮始终思之难眠，愧疚煎熬，她历来强横，想得到什么就一定拼尽全力，使点无伤大雅的手段并不觉得可耻，只是她没想沈丝萝会决绝离家，一走了之，沈棣苦寻无果，三年伤痛。

　　丝萝没想到她一直执着于此事，道：“其实你真的不必自责，我离开的因由，在我自己身上，与旁人无关，那日已同你说过的。”

　　“无论如何，我欠你一声抱歉。”舍弃掉偏见与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季韵兮真切地为曾经的傲慢无礼，向丝萝道歉。

　　于感情，始终旁观者清，季韵兮亲眼目睹沈棣跌落神坛，像普通人一样，为一个浅薄的女子牵肠挂肚，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是无尽的欢喜，对她却是剐心的折磨。
　　嫉妒和冲动令她犯下无法饶恕的错误，季韵兮悔恨一时的嫉妒心造就她一生的污点，由此更讨厌将这个污点带给她的沈丝萝。

　　所以她愤怒、她欺骗，试图用一切手段打压丝萝的快乐。

　　季韵兮惭愧道：“其实归根结底，是我一直在羡慕嫉妒着你，所以……才会有那些厌恶与逼迫。”
　　剖开焦躁的表象，其实是她一直在嫉妒着沈丝萝吧。

　　季韵兮生来是世家女，阿娘从小教导她礼仪规矩，行至何处皆气场凛然、贵气逼人，丝萝没有那般始终不低头、斗志昂扬的英气，却贵在自由自在，敢想敢做。
　　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沈棣的偏爱，有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向你而来，这是季韵兮期盼着，却没得到过的。

　　世家女的骄傲让她忍受不了挫败，明明貌美才情，皆是她冠绝京都，无人能出其右，可沈丝萝的无邪笑容，却仿佛才是沈棣的中心。

　　她追寻的，是沈丝萝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如何能不让人嫉妒。

　　丝萝却是万分不解：“可是你拥有了却弃之如敝履的，也是别人追寻一生的东西啊。”

　　季韵兮怔住。

　　丝萝继续道：“我一直很羡慕你，世家为牢笼，你想要自由，你阿父何尝不想要，我相信，他虽贵为宰辅，亦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他默认你去追求连他自己都没拥有过的自由，顶着一切压力放纵你做想做的任何事，这也是偏爱的一种啊，纵容你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内任性妄为。”

　　季韵兮难以置信，从旁观者的角度，是这样去理解她与他阿父的关系，他肩上的责任太重，所以放任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吗？
　　她想起季德康第一次来阻止自己和亲时说过的话，他说：“我放你自由不是为了把你送进另一个牢笼。”

　　当时心气难忍，未有细想，如今再思量，一切竟早有迹可循，他竭尽全力阻止过她飞蛾扑火，并非为了脸面和利益纠葛，只是因为爱她。

　　丝萝见季韵兮表情怔然，不知自己说是否正确，毕竟她揣测不了季宰辅的真正用意，联想到季韵兮即将远嫁和亲，丝萝试探着问道：“你决定去和亲，那对我阿兄呢，你真的放下了吗？”

　　季韵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面色复杂地看着沈丝萝，叹道：“阿萝，你不懂，我累了。”
　　她累了，因沈棣的绝情而累，想要停止这些年的追逐了，沈丝萝哪怕跟不上，沈棣会停下来等她，而自己，始终在等候一段无望的爱。

　　“几个月前，我知道你回来了，心慌无比，害怕你抢走这些年我努力争取到的一切，可是，怕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总会来，不是我的也终究会失去。”

　　季韵兮有时甚至痛恨自己的决断力，因为理智告诉自己，当断则断，自己做过了所有努力，对得起当年的倾心与多年付出，一个人最重要的抉择，就是分得清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果断斩断放弃。

　　从恼怒到平静，季韵兮默默接受了沈棣对她没有男女之情的事实，甚至沈丝萝回来后，也并未执着追究她当年那个拙劣的谎言，足够长的三年时间，沈棣都没能接受她，所有伪装的自我欺骗与满足都不攻而破了。

　　她和沈棣都太刚强了，因为性格的相近而无法互相取暖，注定只能是同行一段路的人而已。

　　丝萝眼见季韵兮落寞下去，何尝不理解她的心情，自从离开王府，自从那日长公主相邀，她深切感觉到了叶淮琤对自己的疏远，他的刻意回避与疏离，不是她假装看不到就可以的。

　　“你呢，和叶家世子如何了？”季韵兮识人辨色，一眼便能看出来丝萝脸色反常，绝不会仅仅只是同情自己的遭遇。
　　丝萝慌乱辩道：“什么叶家世子，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季韵兮戏谑：“哦，原来还是单相思啊。”

　　丝萝挫败，眉头皱成川字：“这么明显吗？”

　　季韵兮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忍不住骂道：“你真行啊，没出息，人生唯二的心动，如何能都是暗恋呢？”

　　丝萝不由自主又喝下一口闷酒：“那我又能如何，心意自有它的想法，不随我的意志为转移。”

　　季韵兮道：“那告诉他呀，问他喜不喜欢你，什么想法。”

　　丝萝直言：“我不敢。”

　　感情世界的不公，就在于最先意识到情感的一方，无论你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狂风暴雨，对方都无从知晓，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以期能维持住原有的感情。

　　既期待对方能和自己有一样的心情，又害怕坦白会打破现有的平静美好，连起码的友人之谊都失去，只能独自痛苦。

　　她因害怕失去而时时小心试探，因得不到回应而怅然若失，卑微而又心酸。

　　季韵兮本想将她骂醒，却又骤然住嘴，想起己身的遭遇。
　　沈棣倒是明明白白知道她的心意，可惜心意不相通的结局就是逃避而已，他想方设法地避开自己，从不顾忌她的心情失落，亦或难过。

　　情爱之所以令人着迷、引人深陷其中，辗转难熬，不正是因为那份不确定吗？

　　不敢确信对方的感情，因为不知自己是否对方的命定之人，亦或是那个注定会受到伤害的配角，所以不敢坚持，害怕一切执着终究归为死缠烂打，所以假装洒脱，假装先放手，假装自己是那个先离开的人，好避免受到伤害。

　　犹豫片刻，季韵兮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感觉叶世子是喜欢你的。”
　　许多感情大抵是不自知的，真的喜欢，捂是捂不住的，就算捂住眼睛，也会从指缝里溜出来，叶淮琤对沈丝萝就好像是这样。

　　丝萝不免惊讶，甚至惊喜：“当真？为何会这么说？”
　　她迫不及待想要求证旁人的眼睛，得到一些肯定。

　　季韵兮道：“最起码我看到的是如此，他处处护着你，跟你在一起时，他整个人明显的柔和放松下来，应该是与旁人一处时，完全不一样的愉悦心情。”

　　季韵兮心有戚戚，虽然有些对不起沈棣，但凭心而论，他也该尝尝求而不得的苦吧，她只能在心底祝愿他，能得偿所愿了。

　　季韵兮喝一口酒叹一口气：“唉，沈棣那个榆木疙瘩就算了吧，你们要是能在一起，早就圆满了，还是叶世子更适合你，你看他对你多好。”

　　丝萝想起二人目前的状态，气冲冲反驳：“他哪里对我好啦，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对我好。”
　　季韵兮红着眼睛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他对你说不上无微不至，但就是有一种独宠你一人的感觉，这种关怀是不显山露水的，你看他给过我一个笑容吗？”

　　丝萝对她的歪理无语，凭感觉能当饭吃吗？
　　“那他也没对我笑过啊，你看到他对我笑过吗？”

　　季韵兮认真回想了一番，她和叶世子才见过几次面，确实无甚了解，用力摇了摇头。
　　季韵兮含含糊糊道：“总之他对你就是很不一样，我这样的美人站他面前，眉毛都不抬一下的，够稀奇了吧，这是身为女子的直觉，相信我，我看人从没看错过，他就是心悦你。”

　　丝萝想想季韵兮自己看中的沈棣，撇了撇嘴：“师姐，你还是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