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距离安坏》陈常春

1、初明

　　大清早的航班，天一点蒙蒙亮，阴霾没边没沿。小时候觉得坐飞机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翼若垂天之云。

　　哥开车送我，一路上无言。心里有东西硬硬地堵着，气喘得不顺，好想叹气。昨日收拾行李，几件衣物满是褶皱。包里只带了一本书，单薄，觉得是行走江湖。

　　到T2航站楼，关上车门前回头看哥一眼，他没看我。

　　没什么，他的心思岂止不在我上面，他的心思不在任何事情上。

　　飞机场宽广、坚硬、冷漠，像这无垠宇宙。

　　渺茫世间，孑然飘零。第二次过安检口，违禁物品玻璃柜正中间放着打火机。从不点灯的社会。

　　四处溜达。乌云是一片片铁灰色的机翼。

　　看人来人往，机场内的扩音器温馨提醒“请宋女士尽快登上飞往北京的班机”。通道、传送带，广告牌有金属般声响。

　　人们在玻璃镜面下鱼贯而入，大概是冻鱼，被冷气抽成无情绪的真空。

　　走进登机口，人流涌入机舱。空姐有一式一样的殷勤微笑，指示我按机票位置坐下，安全带将我扣住。

　　飞机座位和电影院座位一个德行，干坐脊椎酸，躺也躺不下，两全其坏。或许我不该一棒子打死，如果我有贵宾券的话。

　　飞起来那一瞬，喉咙因失重想叫出声。

　　我在阴云之上，正在呼啸而过的此刻。

　　高一地理说过，飞机飞行于大气层的平流层，能见度高、受力稳定……

　　闭上眼，暗暗盼望飞机被一只鸟迎面相撞，或者出现特大风暴。脱离时间的轨道，心里有一了百了的安然。

　　飞到后半途，我睡着了，开启自己的飞行模式。梦见舷窗揭开，像一个伤口，我钻出去掉入大气层。大地倾斜，云低低，孤伶伶。

　　出机场，坐公交车去学校。早上只吃了哥买的一碗炒粉，心里也油腻腻的。一路上堵车，公路对车也无可奈何，吐不出来咽不回去。

　　四下看看，看乘客怎样活生生。一个男孩坐在左前方，头歪在靠背上，盹着。黑色帽子托在他手上，松垮如皱纹，如脱掉了阴影。他往哪里去？

　　蹦下车，我御风而行，步履如飞。毫无拖累，可以独自存活。

　　进宿舍，无人。没有厚被子，冬天靠两条毯子过活。下雨了，世界半睡半醒。

　　收拾完毕，衣柜里三条黑短袖、两条灰长裤、十双黑袜子，七条内裤。不需要更多，获取之人在每次获取时都在失去。

　　不买内衣，没胸，穿深色衣服看不出来。坦然，胸不像植物，不能通过浇水茁壮成长。

　　为什么男人拥有□□自由？存在即不合理。

　　洗衣服，胡乱撒点洗衣液，只揉大面子和袖口，冲两遍晾起来。挤压湿衣服如同挤压我眼睛。

　　认真思索，能不能逃掉军训。学分不重要。转念一想，不如见见大一的新鲜活力。

　　下午路过商业街，超市门口挂大横幅“欢迎同学们光临好聚超市”。有意思，怎么不叫“好散”？

　　打伞一路走，一路见销售员戴着耳麦穿超短裙笑意浮肿。临时搭成的百米新生迎接棚水泄不通，各学院旗帜被雨打湿低垂着头。

　　一个新生后跟五六个父母亲戚，声势浩大，其乐融融。不觉得羡慕，知道这不属于自己。

　　有个男生大声打电话，兴冲冲地叫：“爸妈，很多小吃铺！我现在在哪？我旁边就是公交车站！”

　　被人流震得发慌，我赶紧逃。

　　晚上没和哥打电话，听那雨声紧一阵慢一阵。关上灯和衣而睡，极致之后的心平气和，从此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