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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可天下这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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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条颇为清静的巷子里,粉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平日里鲜有车马喧哗,与主人那清水衙门的官职倒是相称。
自那日被申饬罚俸,又被勒令闭门思过,朱漆大门便终日紧闭,只在角门留了缝隙,供每日采买的下人进出,门庭愈发冷落,连树上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闭锁的气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窥见“客星犯紫微”凶兆而惊惧不安,又要配合皇帝演戏,回府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热,胡话连连,冷汗浸透了中衣,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帝星”、“赤芒”、“不可说”,吓得老妻和仆役手足无措,连夜请了相熟的郎中。
药灌下去,高热退了,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整日恹恹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出神,眼神空洞,时而惊悸,时而茫然。
周天衍这一生,沉迷星象之术,自认窥得天机,却也因此被困于天机。
那夜观星所见,如同鬼魅,日夜纠缠,他不敢说,却又被皇帝洞察,卷入这滔天漩涡,扮演一个自己都心惊胆战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宁的第五日,角门被叩响了。
不是日常采买的仆役归来的时辰。
老仆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自称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监的博士,听闻周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视。
周天衍在病榻上听到通报,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敬文?来得还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闭门期间,你偶然翻阅未被焚毁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这就是皇帝所说的“无意间透露”的时机。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仆将人请到偏厅稍候,自己挣扎着起身,由老妻扶着,换了一身见客的干净衣袍,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偏厅。
李敬文已在偏厅等候,见周天衍被搀扶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极为恭谨:“下官冒昧前来,扰了大人静养,实在惶恐,只是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心中挂念,又想着大人闭门思过,定然烦闷,特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虽不值什么,也是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话说得十分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
周天衍靠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李博士有心了,老夫,唉,此番实在是……”
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一副不想多谈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模样:“老夫糊涂,竟让太史监出了这等纰漏,陛下申饬,罚俸思过,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这心里,着实不安啊。”
李敬文眼中闪过精光,脸上却满是同情与关切:“大人言重了,水火无情,岂是人力所能尽防?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大人不必过于自责,好生将养身体,待思过期满,重掌太史监,再为朝廷效力便是。”
周天衍苦笑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效力?只怕……唉,李博士有所不知,老夫这几日闭门,翻阅些残存的旧档,偶然看到些……看到些东西,这心里,更是乱得慌了。”
“哦?”李敬文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大人看到了什么?下官虽不才,或可为大人分忧一二?”
周天衍似乎被他诚恳的态度打动,又像是憋了太久急需倾诉,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悸后的余颤:“是前朝的一些星象秘录残卷,里面记载了一桩旧事,竟与、竟与近来天象,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停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隔墙有耳。
李敬文的心猛地跳快了几分,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竟有此事?不知是何记载,竟令大人如此不安?”
周天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凑近了些,用极低的气音道:“那残卷上说,前朝某代,也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当时在位之君因此夜不能寐,朝野震动,流言四起,皆言天命将改……”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因天象不祥而陷入危机的王朝轮廓。
李敬文听得心跳加速,这正是他,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想要听到的东西。
强压住激动,李敬文故作沉思状:“竟有此事?那后来呢?那前朝之君,是如何应对的?”
周天衍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残卷破损,记载不全,只隐约提到,那君王似有禳解之举,具体如何,却看不清了,只是老夫观近日天象,那赤芒客星之势似乎比记载中,更显逼人。”
长长叹息一声,周天衍仿佛用尽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言语,只余下满脸的疲惫与忧惧。
李敬文知道今日不能再多问,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起身,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留下药材,便告辞离去。
走出周府那扇紧闭的大门,李敬文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粉墙和郁郁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老东西,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被吓破了胆。
李敬文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叩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内,早有等候之人。
……
自那日后,李敬文便成了周府的常客。
每隔三两日,他便会带着些时新瓜果、坊间趣谈,或是新抄录的星图片段前来“探病”、“解闷”。
周天衍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李敬文的到来,病体时好时坏,精神也时清醒时糊涂。
在“清醒”时,他会拉着李敬文,絮絮叨叨地说些太史监的旧事,抱怨自己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感叹天象莫测,人心难安。
在“糊涂”时,便会前言不搭后语地提起那“前朝秘录”,一会儿说那客星赤芒如何可怖,一会儿又含糊地嘟囔“或许也有转机”、“陛下勤政或可……”,更多的时候,是长吁短叹,忧心忡忡。
李敬文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适时地附和宽慰。
他从周天衍这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中,拼凑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帝星确实晦暗,客星确实逼宫,凶兆确凿,而皇帝似乎也因此焦虑不安,甚至可能正在暗中寻求禳解之法,周天衍的闭门思过,恐怕就是皇帝施压和试图控制消息的一部分。
这些消息,被李敬文精心筛选润色,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而收到这些消息的杨澈,心中那口因屡次失利而郁结的恶气,终于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看吧,晋棠,你果然慌了!
天象都站在我这一边!
民心浮动,朝野疑虑,连掌管天象的老臣都吓成了这副模样,你还能撑多久?
杨澈仿佛已经看到了晋棠在天命与人心的双重压力下,一步步走向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场面。
他甚至开始暗中筹备,一旦“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他便要联合朝中那些同样对皇帝不满,或是嗅到改天换地机会的势力,发起更猛烈的攻势。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推动朝议,让皇帝顺应天意,下罪己诏。
或者以“上天示警,需敬天修德”为名,逼迫皇帝暂缓甚至停止那些损害世家利益的新政,比如那该死的清吏司。
杨澈越想越觉得可行,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杨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在他眼中已经被吓破胆的周天衍,在李敬文每一次离开后,都会拖着“病体”,挪到书案前写折子将李敬文来说了些什么话一一写下来,交给王忠派来的人送回宫中。
李敬文来访的时辰、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带来的礼物种类,都极其详细地记录下来。
起初,周天衍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以及对皇帝那日吩咐的遵从。
但随着李敬文来访次数增多,试探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话题越来越集中于天象、朝局以及皇帝的反应,周天衍再傻也能察觉到,李敬文背后的人越发坐不住了。
杨澈。
那确实是一位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的世家公子,气度温润,举止优雅。
可若以相法而论……
他虽精于星象,对相术亦有涉猎。
杨澈的面相,眉眼舒朗,鼻梁挺直,本是贵相,但其眉宇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透着难以捉摸的冷光,绝非仁厚坦荡之相。
更无帝王那种堂皇正大、包容四海的气度。
这样的人,会是星象所指、能取皇帝而代之的“客星”?会是天命所归?
周天衍越想,越觉得荒谬,越觉得心惊。
若杨澈并非天命所归,那这“客星犯紫微”的星象,又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刻意误导?
还是这天象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陛下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自己,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然而没等杨澈做出新的部署,晋棠便下旨免了周天衍的“思过”。
重新回到太史监的周天衍,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如常处理公务,检视星图,对监中同僚的问候与窥探,都报以温和却疏离的回应。
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所说的那个“吉日”。
而皇宫之中,晋棠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朝堂上的初步胜利和旧河道的顺利推进而变得轻松。
秋风渐起,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对于常人而言尚算舒适的初秋,对于晋棠这破败畏寒的身子,却已是难熬。
他仿佛一株被提前抽干了生机的植物,随着气温下降,迅速地萎靡下去。
咳嗽又开始频繁起来,往往在深夜或凌晨发作,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即便殿内早早燃起了地龙,角落摆上了铜暖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依旧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厉害,每日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王忠和御医们急得团团转,汤药换了又换,却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病根古怪,非寻常药石可医,每一次季节交替,都是一道难关。
而今年似乎格外艰难。
在这样的情形下,成立通济监,以此从世家手里抢夺经济权这么重要的事情,晋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萧黎为他殚精竭虑,为他冲锋陷阵。
通济监的构想,是晋棠在病中反复思量,与萧黎多次商议后定下的。
绕过被世家把持的旧有经济体系,由朝廷直接掌控一部分关键商品的生产、流通和定价,尤其是盐、铁、茶、丝绸等大宗货物,同时建立官营的汇兑、仓储、运输体系,逐步将经济命脉从世家门阀手中剥离,收归中央。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触动的利益比清吏司更大,阻力也必将更凶猛。
如此千头万绪牵涉极广的要务,晋棠本应亲自坐镇,至少也要时时过问。
可如今,他连坐起身批阅一会儿奏章都难以支撑,只能全部托付给萧黎。
“王叔,通济监之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了。”一次咳喘稍平,晋棠靠在引枕上,气若游丝地对守在床边的萧黎道,“章程、人选、一应事务,你与几位阁老商议着办,若有难决之处,再来问朕。”
晋棠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脸色灰败得吓人。
萧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几乎窒息。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握住晋棠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陛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勿要劳神。”
晋棠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萧黎连忙将他半扶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端过温着的药茶,小心地喂他喝下。
待咳嗽平息,晋棠已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萧黎臂弯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才极其轻柔地将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看着晋棠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眸色深沉如夜。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庭中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