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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这让他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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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衍的表演开始了。
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烧的是太史监东北角存放前朝陈旧文牍的偏厢。
火势不大,救得也及时,除了几架子早该处理的故纸被焚成焦炭,熏黑了几面墙,并未波及其他重要典籍和观星器械。
但走水毕竟是走水,还是发生在掌窥天之职的太史监。
次日早朝,御史台便有言官出列,弹劾太史令周天衍年迈昏聩,疏于监管,以至衙署失火,有渎职之过。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他耐心地听着御史引经据典,痛陈天象观测关乎国运,太史监失火恐非吉兆,言语间甚至隐隐指向天人感应,暗示这是上天对朝廷、对皇帝的某种警示。
朝堂上一片肃静,不少人偷偷抬眼觑向皇帝。
晋棠面色沉静,直到那御史陈词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周天衍。”
一直跪在队列末尾,面色灰败如土的周天衍浑身一颤,踉跄出列,伏倒在地:“臣在。”
“太史监掌天文历法,何等紧要之地?你身为太史令,竟致署内走水,虽未酿成大祸,然失察渎职,难辞其咎。”
“念你年迈,且火势未延,着即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申饬,罚俸,闭门思过。
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拿轻放。
但这闭门思过,却让朝中不少心思敏锐之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周天衍似是羞愧难当,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晋棠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将人带下朝堂。
这看似寻常的处置,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天衍毕竟掌天象多年,此时因失火被罚闭门,是巧合,还是皇帝因近来不利传言,迁怒于他,甚至是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
散朝后,周天衍神情颓唐地被“护送”回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而那位由杨澈暗中运作塞进太史监的博士,在当值时,“恰好”听到了周天衍与其亲信弟子在内室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师父,这火……”弟子声音带着惶恐。
“慎言!”周天衍的声音更显苍老疲惫,“是为师失职,只是这节骨眼上,偏偏……唉,那星象……”
“师父是说客星……”
“住口!”周天衍厉声打断,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罢了,天意难测,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陛下圣明,勤政爱民,或许……”
话语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足以让门外偷听之人捕捉到“客星”、“星象”、“前朝秘录”、“转机”等关键词。
那博士不敢久留,匆匆离去,当夜便将这含糊却诱人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递了出去。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送到了杨澈手中。
彼时,杨澈正因上次朝堂算计落空反被晋棠利用犒赏边军而憋着一肚子邪火,看到这来自太史监的消息,他阴郁的眉眼骤然一亮。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
如今周天衍因失火被罚闭门,闭门期间竟提及“前朝秘录”、“转机”,莫非那老东西真的发现了什么能印证甚至加重这天象凶兆的记载?却又因畏惧皇帝,不敢明言?
尤其是晋棠对周天衍看似不重却意味深长的闭门思过处罚,更像是一种心虚的压制。
杨澈心中冷笑。
晋棠啊晋棠,你以为罚一个周天衍,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这天象示警,人心惶惶,岂是你能轻易压下的?
连日来的挫败感急需宣泄,急于找回场子的心态让杨澈失去了往日的审慎。
他迫不及待地动用了手中掌控的数条暗线,将“太史监走水疑为天罚,周天衍闭门或因窥见不祥天机”、“帝星飘摇,客星逼宫之兆愈显”等流言,悄然散播出去。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本就因皇帝久病,朝局微妙而人心浮动的京城,暗地里议论之声渐起。
“听说了吗?太史监那把火,烧得不寻常……”
“周天衍可是观星的老手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失火被罚?”
“莫非真像传言说的,紫微星……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陛下近日行事,也确实……对宗室刻薄了些,祭祀也俭省太过……”
“杨少卿那日朝会上提及节俭,本也是好心,却被陛下那般利用……”
流言往往与“事实”相互印证,才更具威力。
晋棠因太史监走水这点“小事”便重罚太史令,在一些人看来,便成了他心虚焦虑、试图掩盖天罚真相的佐证。
朝堂上,原本因晋棠处置崔家、成立清吏司而暂时蛰伏的某些势力,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蠢蠢欲动。
几位素来亲近世家、或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官员,在非正式场合的议论中,言辞也渐渐大胆起来。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晋棠,却仿佛对外界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他依旧“病”着,大多数时间待在寝宫,偶尔召见萧黎和几位心腹重臣。
晋棠关注的焦点,似乎完全不在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晋棠披着外袍,与萧黎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系脉络。
“王叔之前提过的旧运河河道,朕反复思量,觉得确是良策。”晋棠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略显黯淡的旧河道标记,“前朝开凿,本为勾连南北,后因战乱淤塞,加之新运河开通,便逐渐废弃,但其基础犹在,若能清理疏浚,重新打通,不仅能分流漕运压力,更能绕开如今被几家牢牢把控的关键河段。”
萧黎的目光随着晋棠的指尖移动,沉声道:“陛下明见,此旧河道所经州县,多非世家核心势力范围,且因漕运改道,民生凋敝已久,若能以朝廷之力重启,征调当地民夫,以工代赈,既能解漕运之困,亦可活一方民生,更能断了那些把持新运河的世家借水道挟制朝廷的念想。”
晋棠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谈及正事而泛起些许光彩:“正是此理,只是清理旧河道,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
“钱粮之事,陛下不必过忧。”萧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笃定,“崔、杨两家献上的赎罪银及铜矿初采所得,已陆续入库,支撑此项工程初期开销,绰绰有余,至于人力,便如陛下所言,以工代赈,臣已命人初步核算,旧河道所经三州七县,去岁收成欠佳,今春又有涝情,正可借此机会,招募青壮,发放钱粮,安定民心。”
萧黎目光灼灼地看向晋棠:“此乃一举多得之策,对外,可宣称陛下体恤民生,兴修水利,乃勤政德政,对内,可破世家经济封锁,稳固漕运命脉,于陛下声威,更是有力回击那些帝星晦暗的无稽之谈,试问,若真如流言所惑,陛下岂有心思与精力推行此等利国利民之长远大计?”
晋棠听着萧黎条分缕析,心中那股因系统与杨澈带来的阴郁之气散去了不少。
看着萧黎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此刻在灯火下却显得格外专注与可靠。
有萧黎在,他确实可以少操很多心。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轻声道,指尖在舆图边缘点了点,“只是,杨澈及其背后世家,绝不会坐视我们清理旧河道,他们把控新运河商路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一旦旧河道通航,其垄断之势必破,他们定会在朝堂上反对,在经济上进一步施压,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工程。”
“陛下放心,朝堂上,臣已与孙阁老、李尚书等通过气,届时自有应对。”
萧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臣已调派一队玄甲卫,扮作普通河工,混入招募的民夫之中,沿线布防,工部派去的督造官员,亦由臣亲自挑选,皆是忠诚可靠、精通水利的实干之臣,若有人敢伸手,臣便剁了他们的爪子,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河道衙门、地方官府里的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这番话斩钉截铁,确实也是萧黎做得出来的事。
晋棠看着萧黎,心中那点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
这个人总是能将复杂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与障碍,都牢牢挡在他身前。
“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即将动工的千里河道,“那便按王叔所言,尽快着手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臣遵旨。”萧黎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表面因天象流言而暗潮汹涌,但以晋棠和萧黎为核心的小圈子,却紧锣密鼓地推动着旧河道清理计划。
萧黎亲自坐镇,协调户部拨钱、工部调人、兵部派兵护卫,一道道命令从摄政王手中签发,高效而隐秘。
被挑选出来的官员和玄甲卫精锐,悄无声息地离京,奔赴旧河道沿线州县。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在饱受涝灾之苦的民间引起了热烈反响,饱腹的钱粮、养家的希望,让无数青壮踊跃报名。
沉寂多年的旧河道沿线,重新焕发了生机,铁锹、镐头与泥土砂石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消息虽然尽力封锁,但如此规模的调动与工程,终究难以完全瞒过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
很快,压力便从各个方向袭来。
先是朝堂上,几位与漕运利益密切相关的官员联名上书,措辞委婉却态度鲜明,认为朝廷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应对天象示警,而非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地清理一条早已无用的旧河道,质疑此举是否明智,是否合乎天时。
紧接着,以杨家为首,几家把控新运河主要河段及沿线仓储、码头的大商户,开始默契地提价、限运,甚至故意制造一些“意外”事故,导致漕粮北运出现迟滞,京城及北方几处重要军镇的粮价,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经济施压,意图向朝廷、向皇帝证明,漕运命脉,仍掌握在他们手中,想让旧河道分流?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然而,他们低估了晋棠和萧黎的决心,也低估了这对君臣早已布下的后手。
面对朝堂上的质疑,萧黎没有过多争论,只是将一份详细列明旧河道疏浚后可灌溉农田、可消弭水患、可增收税赋、可安辑流民的条陈,连同初步招募民夫已有效缓解地方饥荒的报告,一并呈上。
数据详实,理由充分。
萧黎态度强硬地表示:“清理旧河道,乃陛下体恤民生、未雨绸缪之圣断,工部已勘验完毕,工程利远大于弊,若有异议,可待工程完毕,以实效论处,然此刻阻挠,形同误国!”
摄政王的威势,加上确凿的政绩预期,让那些反对的声音暂时偃旗息鼓。
而对于世家的经济施压,晋棠和萧黎的反击来得更快、更狠。
萧黎早已通过玄甲卫和清吏司的暗中调查,掌握了这几家世家在漕运垄断、囤积居奇、欺行霸市等方面的诸多罪证,甚至包括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偷漏税赋的把柄。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选择了一个巧妙的时间点。
就在京城粮价因人为操控而攀升至一个小高峰,民间怨言渐起之时,数道来自不同御史,甚至包括一位素以刚正著称的退休老臣的弹劾奏章,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递到了御前。
弹劾的对象,直指那几家跳得最欢的世家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
罪名从“操纵市价、牟取暴利”到“勾结漕吏、损公肥私”,再到“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条条清晰,证据或明或暗,虽未直接提及漕运之争,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阵风从何而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户部联合刑部、大理寺,以核查历年漕粮损耗为由,突然派员进驻几处关键漕运码头和仓储,封账查库,态度强硬。
更让世家心惊的是,萧黎以保障旧河道工程顺利、防备地方匪患为名,直接调动了部分军队,在旧河道沿线及几处可能被世家势力渗透的州县要道,增加了巡防兵力。
这一连串组合拳,迅疾而有力。
弹劾的奏章让世家在朝堂上陷入被动,查账的行动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而军队的调动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表明皇帝和摄政王不惜动用国家机器,也绝不退让的决心。
一时间,世家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一些较为谨慎的家族开始犹豫,担心继续对抗下去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而旧河道清理工程,则在朝廷强有力的支持和保护下,进展神速。
淤塞的河段被一段段挖通,垮塌的堤岸被重新加固,废弃的闸口也开始修复,参与工程的民夫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沿线百姓看到了水流通畅、良田得灌的希望,对朝廷、对皇帝的称颂之声,开始压过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流言。
这一日,萧黎从旧河道巡视归来,风尘仆仆,眉眼间却带着难得的舒畅。
他径直来到晋棠寝宫,也不等通报,便大步走入内室。
晋棠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翻阅工部送来的最新工程简报,闻声抬头,便见萧黎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陛下。”萧黎的声音难掩激动,“臣刚从洛州段回来,河道清理比预期还要顺利,最关键的那段老龙脊淤塞已通,水流复涌,沿河七处闸口修复了五处,剩余两处月内亦可完工,照此进度,最多再有两月,旧河道全线贯通,便可试行通航。”
晋棠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简报,坐直了身体:“当真?这么快?”
“千真万确。”萧黎走到榻边,也顾不上礼仪,直接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晋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振奋,“陛下不知,那些民夫得知是为自己家乡疏浚河道、根治水患,干劲十足,工部派去的几位郎中也都极为得力,调度有方。”
萧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锐利的笑意:“沿河那些原本被当地豪强乃至与世家有勾连的胥吏把持的惯例陋规,此番借着朝廷工程和玄甲卫的威慑,被清扫一空,清出来的不仅是河道,还有地方积弊,此乃意外之喜。”
晋棠听着也甚是高兴。
他看着萧黎因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快意,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太好了!”晋棠抚掌轻笑,“王叔辛苦了,此事能成,全赖王叔运筹帷幄,上下打点,更亲临督导,若非王叔当机立断,以工代赈,又提前布下军队震慑宵小,岂能有如此神速?”
萧黎被晋棠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微微一愣,那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耳根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看着晋棠因喜悦而泛起些许血色的脸颊,看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星光般的笑意,萧黎心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又像是被轻柔的羽毛搔刮,又酥又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萧黎忽然伸出手,不是君臣之礼,而是近乎本能的,轻轻握住了晋棠放在榻边的手。
晋棠的手微凉、纤细,被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包裹,两人俱是一颤。
萧黎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没有松开,只是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晋棠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缓慢叹:“不,陛下。”
“若非陛下高瞻远瞩,提出清理旧河道以破困局,若非陛下圣心独断,顶住流言压力,坚定支持,若非陛下信任臣,将如此重任托付,臣纵有千般本事,又如何能成此事?”
萧黎的目光在晋棠脸上流连,从清扬的眉到挺秀的鼻,再到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每一处都看得无比专注,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陛下聪慧、坚韧、仁德,心怀天下,有先帝遗风。”萧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晋棠的心上,“胸有丘壑,掌中乾坤,于逆境中寻生机,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清理旧河道之策,看似寻常,实乃直击要害的妙棋,陛下是臣见过的,最……”
萧黎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才足够贴切,足够表达他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
“最好的君王。”萧黎最终这样说道,“也是最让臣心生敬服,愿倾尽所有,誓死追随的人。”
这一连串的夸赞,如同最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晋棠身上。
晋棠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地赞誉过,尤其这个人还是萧黎。
他只觉得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烫得惊人,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
被萧黎握住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蜷缩,想要抽回,却又贪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王叔。”晋棠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羞赧的颤意,“你、你胡说什么?朕哪有那么好?快、快别说了。”
晋棠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心头那阵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的陛下,平日里或沉静、或威严、或病弱惹人怜惜,少有这般鲜活生动,宛如海棠初绽般羞怯的模样。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如何能不想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他身上?
“臣没有胡说。”萧黎的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诱哄般的意味,握着晋棠的手又紧了紧,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在臣心里,陛下就是最好的。”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晋棠浑身一僵,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手背窜遍全身。
他猛地抽回手,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萧黎!你、你放肆,不许再说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像是无力的撒娇。
萧黎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心头掠过一丝失落,但看着晋棠那连白皙后颈都染上粉色的羞赧模样,那失落又被更浓的怜爱取代。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吓到了他的陛下。
萧黎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臣子应有的姿态,只是那目光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臣失言了。”他低声道,语气却依旧含着笑意,“陛下恕罪。”
晋棠从指缝里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脚踏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心头那阵慌乱与甜蜜交织的感觉更甚。
这个人。
真是……
晋棠放下手,努力板起脸,想要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知、知道就好。”晋棠别过头,看向窗外,试图转移话题,“旧河道之事既顺,接下来,便要看杨澈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了。”
提及正事,萧黎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陛下放心,经济施压被我们反制,流言也渐被工程实效带来的称颂之声冲淡,旧河道一通,他们掌控的漕运命脉便断了一半,臣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晋棠点点头,心绪也渐渐平复。
窗外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照亮了榻前这一方天地。
他看着萧黎沉稳的侧影,感受着胸腔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还有脸颊残留的热度。
方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夸赞,那些专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还有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