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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家 ...

  •   新历六年六月,许月落南下,返归神策军。临行前,狼、隼、鸮三卫已抵达靖州前线,编入羽林卫,任主帅亲兵,辅助唐星沈掌控战局。
      一月间,羽林卫副将横空出世,统率大军,连下七城,直逼上京,此战胜负已分。
      七月,唐星沈伤愈,坐镇军中,以绥麟司为媒,兼顾指挥京周、东北两处战场。
      同年十月底,帝江军仅以徽地为障,与神策军隔州相望。
      周稷宁叩门而入时,许月落正用布巾擦拭着手中长刀,雪白的刃面反出一道弧光,映在许月落眉眼间,那份凛冽让周稷宁霎时心口一紧。
      她蹙了下眉,慢慢坐到他对面,许月落搁下刀,一抬眼眉间冷意就像缭绕的烟雾般丝丝缕缕散掉了,仿佛方才的一瞥是她的错觉。
      “找我有事?”
      周稷宁接过他倒的水,刻意道,“不知金陵那边战况如何了?”
      许月落眼睑微阖,没有拆穿,复又念了一遍两日前抵达的战报,“快了,商家军估摸着今日就能拿下历城,再往前只有金陵,商家军比玄渊要快,一旦玄渊南下突破安都,两处兵力汇合,只需一夜,金陵易主。”
      周稷宁低首饮水,“稚实恢复的如何?”
      对面许久没有动静,周稷宁抬眼去看,一时愣在原处,青年好像有一口气吊在当胸,半晌才找着出气的口子,他轻叹一声,聚在周身的那道屏障完全碎裂脱落下来,与方才那种似是而非不同,此刻的他更真实更落寞,她看着只觉眼酸。
      “安翊,星沈说过,有一天不打仗了,她想做天下第一流的剑客,我们一等再等,等来……她说…她可以不在意,但我不甘心。”
      “你…”周稷宁舔了舔唇,眼泪砸在衣襟上,她努力克制着,再开口时嗓音便很哑,“幼时夫子教导过,成大事者,为人所不能为,那时很向往,满心满眼为国为民,始尝代价时,人已绑在这条路上……”
      周稷宁神色怔怔,忽然醒过神时发现许月落正担忧地看着她,她心底微暖,摇摇头,“从未后悔,只是感慨。你与稚实失去太多,我安慰不了,不过若你有积淤之言,可以对我倾吐一二。”
      许月落自嘲一笑,眼睑低阖,仰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被迫南下时,我想,我一定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打得天下百年内再凑不齐一把能用的野刀,然后,我要回家为我的妻子做羹汤,给我的孩子削竹马,没人能再从他们手中夺走什么。”
      周稷宁久久凝望他,心中五味杂陈,她伸出手,许月落与她对视,抬手拊掌。
      “一定会赢。”
      烽烟十里,火烧连岸,烧得天地间一片蒙蒙的土色,昔日繁华似锦的鹤连港被火羽的尾气蒸得像个黑洞洞的怪物,张大了嘴,吐出铺天盖地的弩箭巨石,不时便有桅杆断裂的小舰被击沉,连头顶路过的飞禽都纷纷扬扬被吞进汪洋海底,沿着坠落的一道白线,哀鸣戚戚。
      许月落着甲登上舰板,高束的发尾被风扬起又落下,衣袍发出凛冽的翻动声,他在等前军的消息。
      谭晟无耻,料到守不住徽州,退守鹤连港时竟扣了一批在港商船和渔船,硬生生给自己造了一道铁栅栏,他一入城,斥候便赶来报告了谭晟的布防,许月落当机立断,遣了一支水性极佳的小队偷偷从近海岸入了水,探查渔船与商船境况,伺机解救。
      故而此番交战看似激烈,实则雾里看花,谭晟被许月落描边似的打法绕得摸不着头脑,只好还几颗火炮回礼,许月落实际上调整了舰队行列,正从两翼缓速接近被铁链缚在战舰前的民船。
      一发烟信,为苍穹烙上绮丽的序幕。
      两侧沉默的大家伙动了,浓浓黑烟滚上天,就是擦个眼的功夫,已经将几十艘民船吞进了腹中,又调转方向轰隆隆地驶离,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帝江军愣在原处,仿佛做梦一般。
      许月落眼底斑斓闪烁的流光方才淡去,又映上了汪洋翻涌的白浪。
      形势与许月落所料分毫不差,鹤连港开战前,玄渊已冲破安都大门,一路南下,众星捧月的古都金陵再无遮挡,星沈自重伤后第一次骑在了马上,她依旧是红衣银铠,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模样,腰间挂着柄长剑,名曰万钧。
      年轻将军立于玄底金漆的城楼匾额下,眯眼往上看了看,一轮红日当空,圆满耀目。
      她拔出长剑,高举过头顶,腕间有些细微的抖,并不妨事。
      “将士们,回家了。”
      年轻将军气吞山河的高喝中其实隐隐带出一丝哽咽,但无人在意,他们并不都是金陵人,更多人此前甚至从未踏足过金陵,但此刻,意义是不同的。
      他们夺回的不是金陵,而是从今往后四海为家的权利。
      漫长的宫道幽深曲折,凉风不断从星沈颊边擦过,湿冷粘腻,仿佛铺天盖地的绳网,她不顾一切往前,良驹能日行千里,坚硬的马蹄铁踏过冰凉平滑的金砖,清越铿然,停滞的时间,腐朽的权力,封闭的魅影,一一应声而碎。
      明光刺破重云,金鳞堆叠,沾在铁甲上,摸来满手湿意。
      北境的雪化了,清溪一路蜿蜒南下,从此中原的土地,草长莺飞,杨柳遍地。
      烫金的赤色旗帜裹着西风遥遥向北,年轻将军披坚执锐,面色坚毅,他扬起令旗,悠长的鼓号即刻传遍鹤连港。
      帝江军主舰沉的沉,散的散,已经无法组织有效的炮火攻击,神策军靠着锁链钩住船艄攀上甲板,与帝江军厮杀在一处。
      许月落将令旗随手抛给周稷宁,等周稷宁反驳时人已经半个身子翻进了帝江军战舰,猛烈的海风时不时掀起浪潮,劈头浇下来,冲得血水到处都是,许月落像一块堤石,眉眼被水洗出见血封喉的锐气。
      最后一刀了。
      年轻将军立马山河,眉目冷冽,比一捧捧鲜血浇上去,浸出墨影的红衣要艳,比一道道断痕交错相叠,刻满半生刀光剑影的银甲更绝。
      她放任了酸痛麻痹自心口蔓延至肩臂指尖,仍没有收回她的剑。
      “回家吧。”
      年轻将军平和的语气像一曲故乡来的歌谣,马下密密匝匝围着的长枪宽刀的黑甲人神色惶惶。
      回头,帝王怒目,前瞰,将军低眉。
      “你们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死一样的静寂。
      星沈咬牙,忽而高声,“本将以身家性命允诺,今日缴械者,许再造良籍,归家食饮!”
      兵器重甲堕地声不断响起,有第一人就有无数人,他们在星沈的默许下露出布衣,冲出战场,像浪潮一样涌向来处。
      这一曲丢盔弃甲,名曰苍生疾苦。
      不断有木板石料坠地的闷声响在耳边,许月落晃了晃脑袋,往周边去看,遍地裹着余烬的残垣断壁,炽焰幽幽,映着穹幕,恍如星辰密布。
      他目光一定,注意到了被围在一众甲卫后的谭晟,眸底划过闪亮雪芒。
      “许月落呢?”
      “你想见他。” 唐星沈纵马往前,终于,她毫无阻碍的同帝王对望。
      明则又不答,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星沈看了他片刻,“他和你从始至终都不同,纵然面临同样的失去,也不会用杀戮来止心头的血,他比你高尚。你恨同安帝,杀仁泰帝,乃至想登基称帝,我都不觉得你错……”年轻将军顿了顿,眼底的悲悯抿出两分讽刺,“可你所图太大,绠短汲深,硬让人命填了这份空,即便是你的老师,也不能让天下人为他陪葬。”
      明则盯着她,忽而又笑了,“一路杀来,你们感受到我的痛了吗?”
      “明则,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总有机会去实现我们的愿景,而你,再也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了。”
      枯骨万千游弋剑尖,得不到解脱的魂灵蜂拥而出,银白的寒气丝丝缕缕溢出剑身。
      许月落刀摁在谭晟颈间,刚添的刀口横截纵断,冒着血沫,新鲜的还散出热气,隐隐在他周身落成一道白雾,又被刺骨的海水兜头浇灭,冲刷过翻飞的皮肉,洗出深处的白骨,可他浑然不觉,一双琉璃眸中似有万千道重影,“我答应过故人,要以贼子血,祭旗。”
      长剑悬颈,赤血尚温,一捧西去,高高溅上赤金两色的旌旗,风舞帜摇,抖擞精神。
      湿透的衣袍被重甲裹着牢牢贴紧皮肉,风声簌簌,许月落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他木然地睁着眼睛,破烂的衣襟下自脖颈处漫出青色,不知是水还是汗湿的额发黏在脸上,玄甲破烂的像件蓑衣,凌乱挂着砍断的绳结、划烂的甲片,深浅不一,有几处已经露出被砍烂的墨蓝外袍下的软银丝。
      赢了么?
      他看那些用力的拥抱,那些激奋的振臂,那些晶亮的眼泪……
      赢了吧。
      年轻将军想松口气,被喉口的腥浓呛得腰酸,衣襟又洒上一片赤金,他拄着长枪,垂眸去摸索一样东西。
      鲜艳的红珠被缠到腕上,他慢慢折起脊背,阖眸将干裂潮热的唇凑上去,静静抵着。
      我能回家了。
      新历七年正月,前任西北都护顾劼牵头组建八方阁,建国黎,沿用新历纪年,废帝制,废陋习。
      新历八年正月,黎国军政统归八方阁,顾劼出任首任阁领,江裴、周稷宁、李晗、言午出任副阁领。
      新历八年五月,户政司下场整治国计,大力推动民间贸易,四境友邻陆续开道通商,士农工商之流分消没,农林司在八方阁支持下重新丈量全境土地,规划耕、林、草,渔等多种目土地。
      新历八年七月,八方阁颁造籍法,废旧籍良贱之分,统造良籍。
      新历八年九月,八方阁颁大黎律,修律、司律、执律各尽其责,互不相属。大黎律定,
      地方划分郡、州、县、乡四级,自乡级始设闻声台,前身绥麟司,民生众议,直达八方阁。
      新历十年七月,战争遗民、流民清点造籍完毕,前任商家军统帅唐星沈出面,推动原商家军、神策军、玄渊军、帝江军等全国属军统一改制,重新划定驻区。
      新历十年八月,八方阁协同育学司颁育学令,凡良籍子弟,豆蔻年华,一应入学,家境贫贱者,上报地方司学,免束脩,绩优者,公资以励。
      新历十一年十二月,全境土地依籍划分完毕,渔樵耕读,农林牧工,百业俱兴。
      新历十二年,修大黎律,大黎律定,正副阁领五年一任,再任重考,凡黎国生民,尽考之。
      黎盛,经悠悠岁月,历滚滚巨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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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行文至此,故事正文结束,后期会随机掉落番外,感谢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