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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足为道 “下午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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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光灯接连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吵得人头晕。

      何清烈坐在等候室的单人沙发里,左手撑住额头,手掌几乎完全遮住脸,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这里人实在太多,已经达到季华列出的高风险场景条件。空气里飘着股闷热,罗文额头冒出一层汗,他能看出来再这么继续等下去,何清烈随时会发作晕倒。他赶忙打开包,找出耳机。

      何清烈戴上耳机,双眼紧闭,眉头松了几分。

      罗文也松口气,庆幸自己提前将路栯柏那两个U盘的所有音频导入手机,防患于未然。他面不改色,拉上挎包拉链,朝左侧挪动两步后站定不动,用身体挡住外面的镜头。

      里三层外三层的窥探视线像准备攻城略地的敌人,罗文像依旧坚守阵地的士兵。

      可他们脚下的合排场地却并非主场。

      正式演出的主音乐大厅档期排得极满,只能留给演出前的最终带妆全流程彩排,而在那之前的多轮合排,都会选择规模较小的附属排练厅。这里通道曲折,空间有限,在经过方才的骚乱后,变得进退两难,安保人员全员出动,正将闹事的人压制教育。

      管理者管理了一圈,最后场地其余休息室都被闹事方占用,反而把何清烈他们安排在一楼。这房间被大面积玻璃围合而成,像市中心水族馆的鱼缸,罗文不好揣测场地方的用意,这里也不方便在刚刚的辱骂后,再进行新一轮的据理力争。

      玻璃之外流动的人影连成片,关注无孔不入,音乐场馆的隔音效果理应是上乘的,可还是能听到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那群驱不散的蜜蜂距离越来越近。

      罗文收到何薄祝的信息。

      他护着何清烈走出等候室,何清烈低着头,被外面的人撞到了胳膊。闻风而动的媒体工作者几乎将眼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短短几米的过道,秩序混乱,挪动半天才勉强窥见出口的天光,罗文抬起双臂,努力维系身前的空隙。

      增派的安保团队很快赶到,用力拉开两侧的距离。何清烈剧烈地呛咳,直不起腰来,罗文踮脚寻找何薄祝的方位,却刚好看见疾驰而来的网约车停在马路边,一个男人几乎是撞开车门跑出来。

      混乱中有位记者被安保人员推到一边,高声骂了两句,后面的人不甚在意,一股脑继续往前涌。两侧安保纷纷去拦,那个男人跑到近前,努力挤到前排,却被无数双手向后推搡。

      罗文刚想说这个人不用拦,挂在何清烈耳朵上的耳机掉了。他弯腰去捡,周围所有人纷纷放低注意力,像一滴水荡起的圈圈波纹。看不清脚下发生了什么,有人摔倒,有人踩到人,十几万的拍摄设备砸到地面,有人尖叫讨说法,有人事不关己地退开,离开这是非之地。

      风暴波及区域很广。罗文余光注意着保护钢琴家的双手,他原本觉得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力都在用来支撑何清烈行走,可现在却感觉身上的压力正慢慢变轻,何清烈在主动尽力地向外加快脚步。

      忽然,旁边有东西朝这边飞过来,没人知道何薄祝是什么时候赶到的,他及时伸手将那玩意挡下。

      吵嚷声里,罗文听到何清烈问自己:“现在几点,是不是要迟到了?”

      他想看手表,发现手表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不知道掉在哪里。何清烈又闭着眼睛低下头,罗文心里发麻。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格外清亮的叫喊。罗文抬起头,现在阳光没有正午的时候强烈,他不由得睁大眼睛。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用这么大的声量说话。

      纷杂人群还在涌动,路栯柏钻出来。安保不认识他,本能地伸手去全力拽住他的肩膀,路栯柏挣脱过程中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摔去。

      何薄祝攥住路栯柏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路栯柏看向何清烈,看向罗文,视线扫过何薄祝的时候短暂停顿了片刻。他抽出手,将那两枚遗落的耳机放到何薄祝的手里,然后什么话都没说,抓住何清烈的手向外跑。

      罗文站在侧面,看不清他们具体的眼神交流。

      周围人群显然也集体愣了一瞬。

      不知道是谁疑惑地叫了声路栯柏的名字,紧接着长枪短炮齐齐调转方向,对准那两人的背影。

      罗文若有所觉地回过头,他看到何薄祝的眸光冷下来,缓缓抬起眼皮,两侧安保人员意会后马上去帮那两人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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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风已经充满寒意。方才乱作一团毫无章法的人群霎时间都朝远处散去。音乐厅门前很快恢复往常空旷,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影,以及许多被风吹落的棕黄色树叶。

      何薄祝笔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向他说话,他也一律无回应。

      何薄祝的助理程杉面色凝重,焦头烂额地接了几个电话,趁他检查后续行程单的时候,罗文瞥见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有个傍晚的空档,上面写着要去疗养中心进行心理咨询。

      他知道何清烈今天是不需要过去的。

      罗文同程杉对视了一眼。

      有些事他们不能说,但心里都很清楚。

      音乐厅新一轮的彩排音乐响起,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罗文捡起地上的手表,重新带回手腕,这块手表跟了他许久,扣表带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初在正式成为何清烈的助理之前,程杉来找过自己。他关于何家的大部分事情,也都是从程杉口中得知。

      曾经稳固庞大的家族企业,在失去主心骨之后,瞬间变得风雨飘摇。内部开始派系争斗,外部爆发合作危机,不夸张的说,眨眼之间,大厦将倾。

      作为长子,何薄祝在距离成熟还要好长一段距离的年纪,硬生生接下这个烂摊子。他被卷入无尽的商业周旋和人情世故博弈,无休止的高压和责任捆绑,像看不到边际的沙漠,风沙一点一点磨平了他的侥幸心理。短短两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少言寡语,诸多代价在外人看来非常值得,他终于在腥风血雨中保住了这座大山,成为外人眼中沉稳且杀伐果断的新任家主,任谁来都无可挑剔。

      而何家的小儿子,何清烈,身处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狱。

      原家主还在世时,他因钢琴天赋出众,就已经成为家族光鲜亮丽的提线木偶。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封闭单一的生活环境,让他在很小的年纪便患上严重恐慌症,变得紧绷不安,阴郁寡欢。

      老家主离世时,何清烈已经在精神疗养院发作许久,期间还无数次逃离那里,去孤儿院重新挑选父母,或者跑进一所高中。医生的分析是,他想尝试把自己的人生线拨回正轨。

      何薄祝当时分身乏术,奔波于疗养院和各项商业活动之间,头痛症的程度不比何清烈恐慌症程度低。

      听到这些,罗文甚至没有办法对比出他们谁更痛苦一些。

      但这会不会就是大家族的常见景象呢?程杉在阐述时并没有带任何情绪,罗文当时也并没有产生过多怜悯,二位少爷的人生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打工人,这份工作自己能胜任,给的钱也足够多,便选择了留下。

      时至今日,过去了七八年之久。罗文发现程杉的眼神中多了许多内容,而自己好像也变得更有同理心。

      他的目光离开程杉,回到何薄祝身上,不合时宜地在心里复盘这曲折如电影的故事。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何清烈的言行举止总会出现在舞台上,记者的镜头下,网络传播中,或者咨询师的监测记录里。可以说何清烈的人生有许多证人和证物,所以他和路栯柏之间的纠葛,罗文都有迹可循,能够轻而易举地站在第三人称视角进行剖析分析。

      至于何薄祝。

      他和路栯柏的交集,没有人看到。

      程杉像个老管家,一直位于何薄祝斜后方两步的距离,大事小情都途径他。可他所知道的,也只有何薄祝当初接送路栯柏往返高梧老街和疗养院,仅此而已。

      某一两次发生超速的失控情况,不足为道,仅此而已。

      他们作为助理,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眼色,会看清事,也要会看不清。

      所以何薄祝长期压抑,心理走向溃败和失衡,他的身份让他习惯隐忍,那些汹涌暴烈的情绪都吞进身体深处,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烧,无人看见。

      只能说这兄弟俩确实很像,都擅长陷入疯狂的漫长的自我折磨。

      此时此刻,何薄祝依旧站在原地,挺拔,但又摇摇欲坠。

      他早就身处局外,没有合适的位置去争取电影的另一种结局。

      路栯柏也不是上帝,面对轨道问题,终究只能拯救一人。

      罗文垂下头,接过何薄祝递过来的那两枚耳机,听见他对程杉说:“走吧,把刚才那两份文件发给我,下午会议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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