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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点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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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双星渡,急垂孤颈藏。
李淮夷自那日起便突然无法入定了,盘腿坐下不消几刻,必然头昏脑沉,一脑袋磕到枕头上昏然入睡。
只,总是梦到往昔旧年光景。
梦中光怪陆离,唯有一张含泪啼泣的玉颜清晰可见,那双琉璃珠似的眸子含怨带恨,每每见到都令李淮夷心神大恸。
每日梦醒,泪湿枕衾。
久而久之,思念逾切,竟然白日也频频心神不宁。
连苏明珠这个日日看海视觉倦怠之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翌日,堵到了她门口,眼见她红日跃海,仍旧萎靡不振,神色颓败,便忍不住追问了起来。
李淮夷初不答,神思哀切令人不忍强迫。
可苏明珠自认算作她的姐姐,既然应下了这一声阿姐,自然要盼着她过得平安喜乐,如今见她这般,哪里忍得住不问。
再三追问下,李淮夷只得讲出,这几日楚惜音日日入梦之事。
苏明珠虽是凡女,见识却比那些寻常修士还要多些,一听便知不对。
修士神识强大,无人可入修士梦中,也无人会冒着被绞碎神魂的危险,贸然闯入其他修士梦中。
修士与天地通,按理来说也不该做梦。
可李淮夷这般境界竟然还让人入了梦中?
她蹙眉,一时间心中百种揣测翻涌,竟是不敢看李淮夷的目光。
还是李淮夷敏锐察觉到,她话中有所隐瞒,立马上前一步,攥住苏明珠手腕,神情哀色不减,双目如星子,紧紧盯着苏明珠神情,“阿姐有事瞒我?”
苏明珠避闪不及,倒吸一口冷气,咬牙恨骂,“你做什么死样子?我又不是不说,你倒是匆忙质问我来了?”
李淮夷听她言语颇为恼怒,心中情绪消减一些,却仍然焦急,只看她面色不好,下意识松开了手腕。
苏明珠揉着手腕,嗔怒瞪来一眼。
李淮夷捻了捻指尖,诚恳道歉,“珠珠阿姐,是我不好,一时情急了些,我向你道歉。”
苏明珠垂眸不语。
瞧着像是出神,又像是伤心,李淮夷抿了抿唇,悄悄拿眼凝望苏明珠手腕,触及一片红霞,更添愧疚。
急忙自储物袋中掏出药膏,捧到苏明珠面前,明眸含愧,“阿姐这样揉着不是办法,用我的药膏吧,略强些。”
苏明珠侧脸看去,依旧不语。
李淮夷手又往前递了递,又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在手上凝了一个净水诀,拧开药瓶,挖出一块药膏径直往苏明珠手腕揉去。
潮水卷上船底,拍出水声片片。
空气里的水汽比例过重,抹上去的药膏也融化的快。
好在这修真的地界也不将就原理,只药膏见效就比凡人强了百倍不止。
李淮夷绷着下颌,黑珍珠一般的眼珠子控制着落在船头。
她的状态有些绷着,衣摆处皱着被她用手抚了一遍又一遍,仍不停止。
苏明珠坐在她身后,两个人挨得很近。
像是一株草木上开出的两朵花。
苏明珠不吭声,李淮夷心里便多了几分忐忑,她颤着眼睫,心中的燥郁感就像是这潮水,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
消磨着心里的情绪,她垂着脸,有几率不听话的发丝落在脸颊,勾起一点痒意,瘦削的脸颊上带了一点情绪,眉眼紧皱,唇角绷直。
这样的姿态显然是很冷漠不近人情的。
苏明珠几次侧过脸,嘴唇张阖间,又将话咽了下去。
她心里有些暗恼,既恼自己,又恼李淮夷。
在她心里,从李淮夷落在她家中,就是她家的人了,她将李淮夷视为亲妹妹,在上面的亲人去世后,李淮夷在她心中的分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她关心她,在意她,想要庇护她。
可李淮夷不是凡人,她与那群该死的修士一样,可移山倒海,能耐比天都大,她管不住她。
李淮夷出门去,她也就眼不见心不烦。
可她回来了,又是想要去送死,心心念念都是那些往日旧情,为了这段旧情连生死都不顾,像是魔怔了一般。
她听不懂那些,但她自由生存判断的智慧。
她倒是巴不得她口中的楚惜音早早去世了,最好尸体也不要出现在她们眼前。
可李淮夷满心满眼都是楚惜音,妖界那地方岂是好去的。
她为何不能安生一点,听话一点?
李淮夷不听话,不安生,甚至嘴上应下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按理来说,该讨厌她,可苏明珠舍不得她。
这些情绪堆积在心里,苏明珠因此更加恼她。
李淮夷对她的心思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在小山村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已养成了如今这样的性子,对于人的情绪只能接受到表面,说话但凡藏三分,她是感受不到的。
对她来说,去思考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不如叫她去抗两天麻袋。
倘若要叫她明白你想什么,那就要把哪些刻意隐藏的情绪摊开放到脸上才行。
李淮夷独自烦了半响,也隐约想明白了苏明珠想说的是什么。
意识到的那一刻,她手颤抖得不像话,她尽力捋直了半天才不再发抖。
可她心里是绝不肯相信这猜测的。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当苏明珠组织好语言后,李淮夷反而按住了她,眸中有恳求之色,她冲苏明珠摇摇头。
苏明珠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心神更是不宁。
船桨在海波中划动,偶有鱼群自船下甩尾而过。
船上静谧的让人几乎忘记身处大海。
苏明珠没有过多追问,李淮夷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
就这样在海上飘了几日。
在一日露出蛋壳青的海平面上,远远地就看到海天一线处雷云滚动,暗红色的雷电在乌云之中翻滚,显示天空破碎遮掩不住的伤痕。
与此同时,李淮夷能清楚感受到那股天地间不容冒犯的的威压,苏明珠面色已经变得泛白,唇瓣干涸一般枯裂,翘起白色的皮。
李淮夷伸手搀扶着她坐下,趁机解开了束缚着双船的绳索铁链。
在水波晃荡下,双船很快分离开,化为两艘设备齐全的船只。
李淮夷又看了一眼远处天际滚滚雷云。
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锦囊挂在苏明珠脖颈上,却被苏明珠一下子抓住了手腕,温热的肌肤相贴,腕骨处隐隐传来痒意。
苏明珠喉咙似乎吞咽了几下,直到嗓子不再那么干涩,才道:“你一定要去吗?”
在她的目光里,李淮夷拨开了她牢牢抓着的手,抬眼望过来的目光平静如湖。
她说,“我本就为此而来。”
李淮夷扎破了苏明珠的手指,将冒出的鲜血抹在锦囊上。
只一瞬间,苏明珠好像就多了一双眼睛,能够清晰看到锦囊内琳琅满目的东西。
在她愣神之际,李淮夷起身后退了几步,毫不犹豫转身跃到另一艘船上。
风呼啸而来,挟裹着船只如离弦之箭往那云海之下驶去。
苏明珠抬起眼只看到了几乎化成黑点的船只。
*
苏明珠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是一个好姐姐。
渔姥姥叫她把李淮夷当作今后唯一的家人,她便认认真真做一个姐姐。
把李淮夷当做自己的责任。
可惜了,李淮夷不是个好妹妹。
她的目光太远,太缥缈,一直放在云海山峦处,永远无法放在当下。
雷鸣声在海中搅动,鱼群纷纷往外游去。
越是接近那片天雷翻滚处,海水的颜色越深,脚下的海水中活物越是稀少。
似有若无的危机感一直萦绕在背脊。
水下一定存在着某种庞然大物,在盯着这片区域。
李淮夷心想。
她不由得思索起来,若是这上界之人能隔三差五掉入下界来,怎么关于上界的传闻却少之又少呢。
他们真的返回上界了么
还是,死在了下界?
她的目光扫视过这片海域,似有了悟。
也不知这群兽相争,是否算是其中一环。
李淮夷慢慢地将神识包裹住整只船只,盘腿在船首打坐静待时机。
头顶的天雷一日比一日浓重,威胁感与日俱增。
李淮夷甚至感觉到了,深海之中有怪物已经离开了巢穴,往上而来,像是在窥伺某个时机一击即中。
她从打坐中睁开眼,看来这个时机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