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霞明月落时 BE——左 ...

  •   人称及私设:第一人称“我”。女主姓名不做设定,字蔷薇。左然,字时诺(然者,许也。君子重然诺,所以取诺字。易经讲顺应天时,大有作为)。
      背景设定:左然明面上为霞明大学的文学教授,为人孤僻,与学校里以翟星为首的搞文化启蒙的人关系很不好,反而是与总统府的人经常有来往。“我”是学校第一批女学生,因机缘巧合,认识了真实的左然。
      ————————————————
      一
      满怀激动的心情,我将本就没有褶皱的黑色上衣与灰色下裙再次整理好,提起装满书籍的藤编篮子,深吸一口气,抬头。
      “霞明大学”四个字,恢弘大气,建学之初由大总统书写,挂在此处已经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风雨飘摇,四字牌匾屹立不倒。
      变革一波又一波。从最初的只有贵胄乡绅才能入学堂读书,到后来建立霞明大学让男性学子能以较低门槛学习中外文化,再到开放男女同学,让女性学子也能进入学堂。短短十余年,社会变革如此之大,是人们所不敢想的。本以为学习洋人的东西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如今却竟要摆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顽固思想,自是遭到一大批人的反对的。校长严巍如何斡旋说服不可得知,但我知道,他一定费尽心力,才终于说服半数之上的教授同意招收女学生。
      两个月前,我参加了霞明大学第一场男女同等的入学考试。除我外,女子考生共只有8人,相较男子,实在少之又少。因为家中有请先生教导的女子本就不多,这其中,愿意像我一样入学的,更是少之又少。
      我理解,但我不甘。
      我竭尽全力去考,最后如愿以偿,成为新一届霞明大学的学生。更让人高兴的,是另外八位女学生,也都考上了。得知录取不久后,学校成立了霞明读书社,只要是想要读书识字的人,不论年龄、性别、工作、家境如何,都可以来,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在读学生前去给他们讲学。
      在读书社成立之初,我便以即将入学的学生身份,帮在学校读书的师兄们干活打杂,偶尔和他们讨论经学,不亦乐乎。
      我喜欢读书社的环境,喜欢读书社浓厚的研学氛围,也喜欢在读书社时的不羁与自由。在读书社时,思想是自由的,是解放的,是没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束缚的。而读书社,是霞明大学成立的,这里一定有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我。
      压下唇角的笑意,我穿着新制的女学生校服,顶着周围男同学好奇的目光,正了正胸前的金属校徽,大踏步进入霞明大学校门。
      学校里并非没有女子,许多是其他学校过来请教的学生,或是来旁听演讲的社会人士,但正儿八经穿女学生校服、戴校徽的,这一年只有九个。
      教室是新鲜的,同学是新鲜的,教授是新鲜的,甚至这霞明大学的一草一木都是新鲜的。
      兴奋了一整天,下了学后,我依着师兄们的善意,来到学校图书馆。
      在读书社打杂的时候,师兄们说,想要接触更先进的文化和学识,就一定要申请当图书管理员,因为只有图书管理员,才能无限量拥有最新的译本,也能有比常人更多的阅读时间,甚至能和担任图书馆主任的翟星教授交流。
      她可是全校唯一的女教授,才学高人品好相貌还拔尖,而且思想文化特别先进,是新思想新思潮的领头羊之一,而且很乐于助人。
      问了路,摸索着来到图书馆前。
      图书馆很古朴,大门不是铁门,而是一扇雕花红木门。里面似乎有人,只微微一推,就能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高高的书架以及一张大大的红木雕花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册,似是古册。房间不大,但在靠墙的书案旁还有一扇门——那是常见的铁门。
      糟了,该不会这是图书馆主任的办公室吧?
      我连忙后退到门口,再次确认门上没有挂“办公室”的字样,心中疑惑。不对呀,明明刚刚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边是图书馆,这边不就只有这一间屋子吗?可霞明大学的图书馆,才两个书架的藏书?不能吧?
      “你是谁?”
      身后传来沉稳中透着丝丝寒冷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是一个身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人。他身上没有校徽,而此等穿着和气质,我一眼便认定此人是学校的教授,连忙鞠躬行礼:“先生好。”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蓝眸透出的目光不算凛冽,但也不算和善——不如说,就像是机器一样。
      “女学生?哦,今年新入学的。”他低喃一句,随后推门进去,不忘与我交代:“图书馆正门不在这。绕着墙根往南走,尽头就能见到。”
      “谢谢先生!”我笑着再次行礼。他侧身瞧我一眼,眼神忽然柔和了些,“莫要跟别人说在这里见过我。”
      我眨眨眼,“为什么呀?”
      “对你不好。”
      “可先生是好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要在他人面前说我是好人。莫说就是,去吧。”
      虽然不知道这位教授坚持说自己不是好人是几个意思,但我还是点了点头,与他道别。
      无所谓,反正他在我这里,他就是好人。
      顺利找到图书馆,图书馆主任并不在。和已经是图书管理员的师兄交流了一下,他热情地助我写了申请,我便顺口问他:“陆师兄,我想跟您打听一位教授。他大约一米八的身高,眸子是蓝的,戴着眼镜,穿的格纹西装,气质很好……”
      “哦,你说左然啊。”他的脸上摆出不屑的神情,嘴里不情不愿的:“留学德国,会德法英俄四国语言,读的是洋鬼子的律法,还是德国最好的大学的博士。也不知道严校长抽的什么风,把他招来竟当的是文学教授,每日之乎者也的,配他那身西装,怎么看怎么别扭。”
      随后神神秘秘凑到我面前,“我说师妹,可别太靠近他了。他年纪轻轻却思想陈旧,还想着三纲五常三从四德那套呢。你知道吗?霞明大学说要开放女学生读书的时候,他跟着那群老顽固一起反对呢!”
      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想到刚刚他的交代,于是沉默不言。陆师兄见我不回应,越说越起劲——什么当众折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严校长的脸面,坚决拒绝女学生入大学;什么日日与总统府那群想要□□的人一同开怀畅饮;什么私生活混乱,在全校教授都推行不娶妾之时还公然往家里迎了两个姑娘……
      越说越有十恶不赦之意。
      我有些许动摇,但又觉得如果没有眼见为实,仅凭谣言去断定别人是不合适的事,心中更是有了疑虑:“他若真是如此,那学生们不是很讨厌他吗?这样的人还会留在学校当教授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上课还是可以一听的,尤其是公开讲座,讲得确实是好。这人思想虽然腐朽,但文学水准估计能在整个霞明大学……不,大概放眼全国,能有他这样水准的人大多胡子花白,和他一般年轻的人,没几个有他的水准。”
      有人推门来还书,陆师兄忙活去了。我随手拿了本书翻了翻,心中疑虑更甚。
      他若真是如此讨厌女学生,又怎会神色温和地与我指路?还让我不要与他人说,分明就是看准了我认为他是好人,怕我跟同学起口角,才特意交代的。
      这样的人,若是真做了那些事,他自己不觉得别扭矛盾的吗?
      我决定等他办演讲了,我得去听一听,亲眼见见这位左先生。

      二
      左然的讲座十分受欢迎。
      他受聘于霞明大学,故而在学校里的讲演是不花钱的。但在外面,他的讲座门票往往被炒到五倍甚至是十倍高价。
      我看了看眼前乌压压的人影,诧异于自己已经提前了半个多小时来抢座位却只能在边上夺个站票。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后来又陆续来了不少人,甚至有人挤在门外,只为能听个响。
      男学生偏多,我周围几乎全是男性。比起“男女授受不亲”,大家显然更在乎能多挤一个人来听课,推搡之间,我的局促就显得过于保守。
      他拿着书册上来之时,一眼就瞥见了我。我有些窘迫,下意识撇开视线不看他,他却先开了口:“在霞大骂我的人不少,在霞明市骂我的人更不少,尤其是女学生。我原以为霞大今年入学的九位女学生是绝不屑于听我的歪门邪道,却不想来了这么多位。李工,麻烦您加五张椅子,让这五位女学生坐在最前面,我很好奇,你们听完我讲演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想法。”
      他讲的是苏轼,讲的是一个意图报效国家却被一贬再贬的惆怅,讲的是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
      可讲到最后,他讲了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清冷的语音里出现了一丝温暖,但最后,他说他不理解苏轼。
      “坐在最前面的五位女学生,我也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你们,谁先来?”
      有人从作品分析苏轼的性格,有人和左然一样表示不理解。他的目光冰冰冷冷,并无多少触动,似乎这些回答,都没逃出他的预料。
      我深吸一口气,想到他念那首词时的眸光,鼓起勇气抬眸反问:“左先生,在您念这首词的时候,您内心深处,真的没有一丝触动吗?”
      他被我问愣了,顿了几秒才回答:“何出此言?”
      “苏东坡的词荡气回肠,是因为他用真性情坦言心中所想。那这首江城子,何尝不是他的另一种真性情?真性情才能打动人心,所以我觉得,您一定触动了。”
      他的眼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得我以为他在思忖用什么方式否定我。
      却不置可否,只是让我坐下,总结了一番,散场。
      我总觉着他似乎有话和我说,与旁边的女学生摆摆手,自顾到了礼堂后门。
      四月的天下着雨,他撑了一把略显破旧的油布伞,似乎真的在等谁。
      “左先生好。”
      他没看我,眼里是淅淅沥沥的雨。因着下雨,又是教职工常走的通道,这附近除却我们,再无他人。
      “先生……?”
      “你怎么就说不听呢。”他回头瞧我,“让你不要说出去,你怎么换了个方式,差点把我给抖了呢?”
      我眨了眨眼,意识到他被东坡回忆亡妻的悼念词触动那些话,似乎是不能说的。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他勾了勾唇,“以后这等实话,不必说了,往肚子里吞吧。”
      “是,先生。”
      “不好奇为什么?”
      “好奇,但先生已经两次交代我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想必这对先生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不会再说了。只是……”我也朝他笑笑:“只是我记住了,霞明大学的左先生,是温良之人。”
      他像是被我逗笑了,眼里竟然载着些许无奈。
      伸出手,他微微弓腰,“字时诺。”
      我握上他的手,微微收紧,“时诺先生好,我……我还没有字。”
      他环视一圈,满园蔷薇开得正盛,在风雨中摇摇摆摆。
      “石家锦幛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不嫌弃的话,表字蔷薇,如何?”
      “谢谢先生!”
      开学一个月后,我收到通知——我申请图书管理员的工作,通过了。
      带领我的依旧是陆师兄。他讲了工作内容、工作规则和时间安排后,便兴致勃勃把我拉到书架前,开始给我介绍最近一个月新进来的外国书籍。俄国的,德国的,美国的……应有尽有。我自是兴奋的,便开始利用空余时间不停翻阅。
      越看,就越不满足。
      这些译本大部分都只翻译了其中一部分,就像是一出完美的戏剧,只给了个开头,看到兴致勃勃之时戛然而止。原文的也有几本,但奈何我从未学过外国语言,那些跟鬼画符似的外语实在是看不懂。在陆师兄的建议下,我寻来了词典,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对应翻译,还旁听了德语和俄语课,只为能快些看明白后续的内容。
      陆师兄笑我傻子:“等译本就好了嘛,咱们霞大肯定是第一个拿到译本的地方,何必这么费劲?”
      我笑了笑,没应他。
      由于我每天都是图书馆最后一个走的,钥匙自然而然的也就落在我身上。有了钥匙,我渐渐又嚣张起来,干脆每天带着蜡烛,一直看到街上快没人了,才匆匆离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
      因为陆师兄没有制止过我,我原以为这件事是默许的。直到左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
      左然开了电灯,第一句问的就是:“你怎么敢把蜡烛带进图书室?是图书室没灯吗?”
      “我……对不起……”我自知理亏,低头认错才是最重要的。
      “是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吗?”他似乎有些气上心头,“若是引发了火灾,大半夜的,等校工或者某位教授注意到了,还不知里头有个人,你烧死在里面怎么办!”
      我下意识要道歉,想到他那句“对不起不能解决问题”,又闭了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着头,心里也有些许委屈——我也只是好学罢了。
      “把蜡烛熄了,跟我来!”
      我老老实实依着做,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
      他绕图书馆检查了一圈,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锁了门,领着我沿墙根一路直行,直到那扇雕花红木门前。他又摸了一把钥匙,把门外拴着的锁解了,推开门,打开电灯,转身见我还在门外,脸上一股难以形容的神情——似是愤怒,又似是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
      他坐在呢那张红木案几后,我跟到桌前,低眉顺目。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图书馆?为什么点蜡烛?为什么不开灯?”
      “我是想把这本书的后续看完。”我把手里已经登记借给我的原文书放在左然桌前,“可这是外语书,我不懂德语,又没有译本,图书馆里的词典不能借走,我就只能在图书馆里借着词典一点点看。”
      “那为什么不开灯?”
      “灯是学校的共有财产,不是我自己的,我是为了自己才留下,所以……时诺先生,左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他推了推眼镜。被反光的镜片阻碍,我看不出他此时是否在生气。
      良久,他突然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一看便知,这厚度,定然是词典不错。
      他放在案上,往我的方向推。
      “以后莫要在图书馆里点蜡烛了。借给你。”
      我愕然抬头,他神色温和。低头一看,这不正是德语词典么?
      “只是,我也需要,所以……你尽快用完。”
      “这样不好!”我下意识要拒绝。先生要用词典,定然是有大作用的,我不能跟先生抢。
      “在图书馆点蜡烛就是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抿抿唇,把自己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听闻您通晓四门外语,这本词典对您而言定然是很重要的。我可以在您不需要的时候来借的话,对我而言就是极大的帮助了。”
      他先是一愣,再是一笑。
      “我通常都是晚上要用,和你需要的时间撞了。”
      “……”
      “你一个女学生,这么晚走夜路也不方便。”
      “……”嗯?他怎么突然扯到夜路上了?
      “不如这样吧。图书馆闭馆后,你来我这,我让我的车夫送你回去,这样看到九点也可以。”
      我被他这想法震惊了,只觉得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当即点头同意。
      直到从他包月的黄包车下来,进了家门口之后,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还是那个厌恶女学生的守旧派教授吗?
      也许人是会变的,他也开始改变了吧?
      我不再多想。既然先生同意了,那我就放心大胆用便是了,抓紧时间搞明白剩下的内容才是重要的。
      于是,我每日在锁好图书馆后,便前往左然那间办公室。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尽管有人在这里看见过左然进出,却都以为这是翟星的办公室。因着有扇铁门连着图书馆,所以哪怕是图书馆落了锁,我依旧可以通过铁门前往图书馆借出想要的书。
      他的书案很宽,因我的到来,他分了一半给我,还替我寻来了一张长板凳。我有不懂的就会去问他,他也不辞辛苦给我答案。比起他教授的文学,更多时候,我把他当成了德语和俄语教授。他也不生气,任得我发问,也不问缘由,不管我问什么,他都直言不讳。
      这两个多月的时光,便都是这样面对面相处的。
      这背后必然有隐情,但我知道我不该问。左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想法。
      他问过我:“你不怕我吗?”
      我笑着回答:“不怕。”
      他强调:“我的风评并不好。”
      我站起身,对他行礼:“我只相信眼前所见的。左时诺先生,是一个好人。”
      哪怕就在说这句话的前一天,他还极力维护一位严厉批评女学生、骂她不知廉耻、不懂相夫教子的教授。我也相信,他肯定有他的苦衷,无法对他人言语。
      这日,我依旧坐在他的对面。
      眼见着期末考核快来了,这几日我没有继续看那些生涩的外文书,而是努力复习起了功课。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烦躁地挠头。
      他瞧了一眼我手上的功课就笑了。
      “平素总是‘товарищ’长‘Kommunismus’短,今天倒想起来自己是个读文学的了?”
      他很少主动开玩笑,本来不太好的心情被这意外给赶跑了,紧张的心态瞬间放轻松。我把书一推,趴在案上努嘴,“都赖那个翻译的,都等了一个学期了,还翻不出下册来。”
      “翻译讲究‘信达雅’,你以为是你这样把词东一个西一个拼起来就算了事了?”他哭笑不得,把锁在他抽屉里的、他总是在备课之余写的东西放在我面前。封皮什么都没写,像本日记,总觉得翻人日记不太道德,就没下手。
      他倒是主动提:“你打开看看。”
      他难道是喜欢别人看自己私隐的变态?
      我疑惑地抬眸看他,他只是笑。
      和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态度完全不同,他进了这间屋子,情绪就会多起来。会蹙眉,会不解,会恍然,也会微笑。
      但都不如今日这般笑得温柔。
      我疑惑地翻了几页。刚劲的钢笔字书写着令人熟悉的字眼,熟悉的单词被串联成准确、清晰且简要的句子。我顿时合上那本手稿,盯着他“您”了半天没“您”出句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是那样温和地看我。
      “这是……您……不会吧?”
      他放下茶杯,反倒有些好奇:“你不是日日看着我写的吗?”
      “我……我以为是您在写日记,就……没敢凑上去看……”
      “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我诚实地回答。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似乎在等着我的答案,便壮着胆子,把自己这些日来的想法一股脑和盘托出:“您还记得开学初,第一次在这门前见到您的时候吗?您当时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您帮我指了路。结合后来您在外人面前对我和其他几位女学生的态度,我想,您大约是想告诉世人,您是遵守旧制的,您是不喜女子入大学读书的。至于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您不想为外人所知,我能理解,也能接受。”
      “但我也一如之前和您说的那般,我认为,您是个温良的人。如果真如外面传言那般,您不会留我在这个办公室里,任由我借您的词典,随我问您问题,还特地包了黄包车送我回家。明明还公开表示自己不屑于阅读这些书籍,却并不阻止我,甚至还帮我。我只是没想到,我迁怒的翻译作者,竟是自己学校的教授,还当着他的面把他骂了一顿。”
      左然点了点头。
      “手稿是从印刷厂回来的,新年过后,新的译本就会进入学校,也会进入书肆。在这期间,你拿去看吧。只需记得保密就好。”
      我大喜过望,抱起手稿鞠躬行礼:“谢谢时诺先生!”
      “行了,收拾东西吧。时间不早了,今天回去吧。还有,期末考核不许考砸。”
      “那……我可以问您问题吗?”
      他板起脸,明明是摆出冷漠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根本藏不住。
      他说:“不行,我可是守旧派的教授。”

      三
      平日不学习,考前就不是查漏补缺,而是女娲补天。
      因期末考核成绩不是太好,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左然的帮助,于是在拿到成绩单的那一日,我来到了图书馆,坐在铁门边,等待一门之隔的那边传来动静。
      这是我和左然形成的默契。只有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敲敲铁门,示意我过去,所以一个学期下来,愣是没人知道我天天赖在他办公室蹭词典用。
      但今日,他直接打开了那扇铁门,迅速拿起我的藤编书箱塞进我手里,“关灯,锁图书馆门,正常回家,不要逗留。”
      “但……”
      他的眼里写满坚决,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正要把铁门关上,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他书桌的柜子旁,抽了几本册子塞进我怀里,一手将我往图书馆里推,随后关上铁门。我迅速把它们塞进书箱里,关灯锁门,以最快脚步跟上往校门走的同窗。甫出门,就见了一群穿着军装的人进了校园。我连忙到学校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不多时,左然陪着那几位守旧派的教授,一同跟着穿军装的离开了。
      和我一同坐在咖啡厅看热闹的同学嗤了一声。
      “左然?旧制的走狗!”
      “看他衣冠楚楚的样子,真恶心!”
      “可惜了那一身学问啊。”
      “有什么可惜的?这种人的学问我不屑学!”
      “还有几日就要放假了,不如趁此机会把连他在内的那群老东西赶走?霞大不需要这样的伪君子来做我们的教授!”
      三天后,抗议爆发,学子们举着抗议白绸,到教授办公楼外高声呐喊要求辞退几位守旧派代表的教授。
      其中一个,就是左然。
      校园里,大街上,“左然伪君子”的标语跟在那几位教授的标语之后。
      想起他平日里温和的笑,我忽然觉得心脏如同被人死死捏紧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那场讲演,他特地让校工搬来五张椅子,明面上是想要打压我们,实则是看出了我们被埋在人堆里的窘境。他让身为女学生的我称他的字,甚至还帮我起了表字。他明明看出来我看的书籍是什么,不但借我词典,还经常帮我解决语法问题。他甚至就是我所看的文章的译者,在译完送印之后,就立刻把手稿给了我看。
      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个有着新思潮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是跟那些吃人的军阀混在一起的伪君子呢!?
      我坐在街边,眼睁睁看着大字报从零星几张,到整面墙都被贴满。
      他们懂个屁的左然啊!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左然!我真恨不得马上把他们踢开大骂一句混蛋,然后把那些狗屁不通的大字报全他娘的撕掉!
      可是,我不能啊……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我答应他的。
      今天天气很不好,下午六点多的时候,雨淅淅沥沥开始下了。街边商贩提前收摊,路上行人稀少,商铺也陆续闭门。昏暗的大街上,风雨将路边商铺挂着的灯吹得摇摇晃晃,也将我的心吹得零零乱乱。
      我走到大字报之前,嗤笑一声。
      “蔷薇啊蔷薇,你也只是敢在无人时刻做这件事罢了。”
      抬起冰冷的手,将写着“左然伪君子”的大字报缓缓撕扯下来。
      一张,两张,三张五张。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从我身后伸来,破旧油布伞越过头顶,将冰凉入骨头的雨阻隔在伞外,滴滴答答。身后传来的雪松气息如此熟悉,和平日里坐在对面那个总是皱着眉头写东西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几乎完全一致。
      我泣不成声,他无声把我带到汽车上。路面不平整,车子摇摇晃晃的,晃进一间气派的独栋洋房。似乎门房一直在等着,在车子到之前,院门就被打开了。
      车子驶入车库,他熄了火,却没下车,也没让我下车。
      “为什么撕。”明明是个问句,他却似乎知道了答案,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您不是伪君子,您是好人。”心中的不甘再次浮现,我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话语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他们没资格批判您!张封、王皋、熊浩然……那些人算什么东西啊,嘴上说着要变革要支持女学生,丽丽才进学校就被他们围堵,还要被他们那样侮辱!害得丽丽入学一个月就再也受不了他们的骚扰,只能退学!他们算什么东西啊!他们没有资格这样评价您!”
      他握紧方向盘,久久的沉默让周遭空气变得愈发冰冷,一点一点,浸润我的心。
      “别做傻事。”
      充满理性的一句话。
      我的心仿佛跌入冰窟之中,冷得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对不起,让您第三次对我说这句话了。”
      替他打抱不平也好,气不过也好,总归,我又一次差点让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松开方向盘,往座椅上靠。
      “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我垂眸,把自己缩在门边,“您总是和守旧派混在一起,却对本该反对厌恶的女学生施以援手;明明嘴上总是挂着旧思想,却是新思潮书籍的译者;明明是夜夜笙歌、酒池肉林、奢靡至极的大恶人,却总是用着破旧的油布伞。我说过,我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您不会是那样的大恶人。您那么做,一定有您的目的。对不起,我又差点搞砸了,对不起……”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室,打开车门,把手帕递给我。
      “好了,别哭了。”语气是那样的无措,“你淋了雨,我让人给你煮些姜汤吧。”
      我不置可否,他把手帕塞到我手中,“而且,也……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捏紧手帕,点了点头,随他下车。
      风吹进了车库,浑身湿透的我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他赶忙把身上的羊毛大衣披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进来了才发现,左然的家真的很大,也很富丽堂皇。
      他把我带到一间房前,敲了敲门,随即出来一位身着新款旗袍的女子。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顿时眼里满载欣喜,往左然身上投了个粘腻的眼神,就把我往屋里推。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呀?看您全身都湿透了,来来先坐下,我给您找件衣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我,随后拉开衣柜门开始翻找衣物。
      女人,打扮入流,温柔贤淑。学校里可是有他娶小妾的流言的,那么这位,说不定不是真的小妾,是正儿八经的太太才对。
      “师母不必客气,唤我蔷薇便是。”
      她选旗袍的手一愣,转过头对我温和一笑,“我不是左先生的夫人,您不必这么客气。”
      我愕然,她乐了,把选好的旗袍和贴身衣物拿到我面前,“蔷薇小姐,您叫我静娘就好。我和婉儿,都是先生救来的。没有先生救我们一命,我们早就死了。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确实爱慕他,但这种爱慕,是基于恩情的爱慕,不是基于男女情爱的爱慕,您大可放心。衣物尺寸可能不太合适,您换好后唤我来,我缝几针就好。”
      放心?嗯?这啥意思?
      静娘不再多说,关上门退了出去。我一边将湿透的衣物换下一边思考,才忽然明白过来——传闻左然家里有两个妾室,想来这位静娘和她口中的婉儿就是左然所谓的妾室。而她这么主动交代,就只有一个原因:她以为我吃左然的醋,她把我当成了左然的心上人……
      ???
      衣物确实有些偏大。想着自己已经给人添过一遭麻烦,我直接将旗袍扣子扣上,只说没什么就迈出了门。静娘不再多说,把我领到一间房前。里面已经有人,听声音并不是左然的,更像是严校长的。
      静娘敲门通报,有人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开门,“呃,你先进去吧。”
      开门的自是左然。
      贴身衣物不太合身,我只能以别扭的姿势走进屋里。看见上座正在喝茶的男人,我顿时一惊:“严、严先生!啊,先生好!”
      一鞠躬行礼,贴身衣物就走了位。再直起腰来时,我只能弓腰将胸口往内窝。
      但凡挺直腰杆,今天就得在校长严巍面前出洋相了!
      严巍倒是投来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咦?你不舒服吗?”
      左然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搀扶到椅子旁,“应该是淋雨着凉了。”
      不管左然是不是会错意,总之这件西装来得是真及时。
      “仔细这么一看,你们俩还真是般配。”严巍乐了,朝左然投去一个眼神。左然心领神会,让静娘候在门前,又亲自把房门关上,这才坐在我身旁另一张椅子上。严巍放下茶盏,单刀直入:“我直白的说了。蔷薇小姐,关于接下来要说的事,我和夜明还有时诺都讨论过,但我们之间有分歧,只有一个想法达成了统一,那就是让你来做选择。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东西,你听好。至于怎么选,我们完全尊重你的意见。”
      “霞大要联合首大等其他大学,一同组建一个革新派的组织。各个大学和负责人我已经联系好了,章程也已经拟定,三日后我就去首都开会并开启活动。只是,总统府也好军阀也好,势必不愿看到我们反抗他们的统治。之后他们必然要把我革职查办,那这个时候,换一个我们的人顶上,就是关键。”
      他的眼神落在左然身上,“他,就是接下来要接替我的人选。”
      “时诺是革新派布置在守旧派的棋子,只是最近不知是哪里走漏风声,守旧派对他有了些许疑心。我们本想让时诺以母亲在乡下病重为由暂时避一避风头,但总统府如今的态势让我们不敢掉以轻心。而打消他们疑虑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只是单纯出面维护他们的时诺,和他们一样,沾满污泥。”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而你,就是我们想到的人选。”
      我握紧衣襟,脑海里快速将这些事过了一遍,心跳慢慢加速。
      “您的意思是,让身为霞大女学生的我,和自己的老师有一些不太良好的关系,以此在时诺先生身上贴‘搅浑女子入学’的标签,来巩固时诺先生在他们眼中的立场?”
      “是。”严巍直白地点头,“而且,下学期莫弈莫忘忧教授会故意与他撕破脸辞职。忘忧会负责把这件事做成国际纠纷,再让时诺出面解决。等时诺当上校长后,也会安排几个学生吵闹他的课堂被他勒令退学。自然,这些都是做戏,但能知道真相的人不多。若你答应,就会和时诺一同受一段时间的委屈。等一切过去,自是会澄清的,这点你们大可放心。”
      左然拍拍我的肩,“自然,你若是不同意,也无关系。这件事,本就不是非做不可。和忘忧撕破脸,外加退学几个学生,应该也是够的。”
      不做的话,如果左然不能拿到完全的信任,万一顶替严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守旧派,那革新派的前进道路就后退了呀!再说,莫弈真的能靠着辞职这件事,做成国际纠纷吗?万一没做到呢?左然又以什么方式取信于守旧派?
      房门被敲响,左然亲自去门口,再回来,手上多了碗姜汤。
      他把姜汤放在我的面前,“趁热喝,别真着凉了。”
      我点头,乖顺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喝。
      趁我喝姜汤的功夫,左然起身,把一本新印的书放在我面前。是一本我从未见过的俄文书籍。
      “这也是关于新思潮启蒙的书,我已经看过一遍,写得很不错,但要译出来得花上一些时间。新学期若是接任校长,估计也不可能真的有能力去译了,送你吧。”
      我想起那天他匆匆塞给我的书册。
      一本是俄语的新思潮书籍,跟这本不太一样。另一本是他的手稿,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只起了个头,写了三四页。还有一本是他在读的杂志,宣传新思潮的,他做了不少笔记。
      姜汤见了底,我紧紧攥着肩上西装的衣襟,郑重地向严巍鞠躬。
      “你可以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想一想。”严巍自是不死心的。
      我摇摇头,严巍蹙眉,左然松了口气。
      “为什么?”严巍问。左然起身,“好了,严先生,说好尊重她的选择的。”
      “不,严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多想了。”我笑笑,“我同意。”
      严巍松下一口气,“太好了!”
      左然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我回过头,竭尽全力露出灿烂微笑,试图让他放轻松。
      “因为,我不想让您一个人去面对这些风雨呀。先生,您是好人。”
      我转身到他的面前,主动轻握他的指尖,“好人,不该如此被对待的。”

      四
      我坐在阳台边上,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心中一片怅然。
      明明半小时前还是阳光明媚的样子,如今却乌云密布。
      天,变得真快啊。
      半年前,在确定要参与行动后,左然提出送我回家,并亲自与我父母说明情况。父母自是百般不愿的,在老一辈的眼里,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是在大学读书的学生,竟要跟自己教授传绯闻,甚至这个教授在外面并没有什么好名声。
      他们赶走左然,父亲坐在我面前生气,母亲眼泪如同珠串哗啦啦落下。
      他们认定我被左然哄骗了,甚至母亲坚持认为他是在强迫我委身于他。
      最后只好让翟星出面,亲自和二老说明情况,这才获得二老的信任。
      新学期开始后,我们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先是左然光明正大换课,当了我的授课教授,然后多次目中无人地把我拦走,还把我堵在墙角,姿势亲昵。虽说他什么都没做,但角度找得实在不错,很快,左然追求女学生的事就传开了。
      果不其然,守旧派开始行动了。
      他们大力维护左然,说的是我刻意勾引,而后开始抨击革新派。一开始还只是“女子进入校园伤风败德”,后来便全面抨击,革新派提出什么,他们就反驳什么,还说严巍作为革新派,竟联合其他学校来让这些不入流的事继续污染校园,说他德不配位,不该当霞明大学的校长。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最终,严巍被革职,我被退学。退学当天,左然抱着一束玫瑰花塞到我手里,大摇大摆抱我上车。
      我红着脸低声在他耳边道:“这……这太夸张了……”
      他的耳根红得不得了,“我也觉得。”
      都赖翟星!就是她想出来的好主意!
      那天开始,我就搬进了左然家,家中仆人管家,一律叫我太太。
      而左然作为无辜的“受害者”,在严巍离开的那一天,他接到了上任通知。
      他成为了霞明大学的校长。
      守旧派美其名曰要给他庆祝,还一定要我出席。他无法推却,本想孤身一人参加,我不同意。
      演戏演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已经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这样维护我,我反而觉得有些多余。说到底,我从同意加入的时候就没把这所谓的名声放在眼里——只要能让这个国家、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就是让我一辈子顶着这个污名,我也愿意。
      于是那一天,我看见了在外人面前向来自持冷漠的左然,被一轮又一轮灌酒,然后一次次进入休息室,抱着侍者送来的木盆,将一开始吃进去垫肚子的东西随着酒水一同吐个精光。吐到最后,甚至没有食物,只有酒水和胃酸。
      我只能轻抚他的后背,心中如同针扎般疼痛:“回去了,回去了好不好?”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却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再坚持:“不行,不回去。得喝,得喝……”
      一群人看他出够了洋相,才慢条斯理地对我举杯:“左夫人,看时诺的样子好像醉得不轻,还得麻烦你送他回家,好生照顾啊。”
      我拿起左然没能喝完的酒杯,一饮而尽。心中的怒火被火辣辣的难喝液体压下,我扬起笑容,说了句“失礼了”,便搀着左然上了黄包车。
      我原以为那只是特殊情况,后来才发现,但凡他出去陪着喝酒的,几乎都是喝去半条命才能回来。
      我问过他能不能用我当借口,假装惧内,他笑着摇摇头。
      “我今日惧内,明日他们就能给我送两门小妾。蔷薇,连累你、婉儿和静娘无法正常谈恋爱正常婚配,我已是深感罪孽深重。而且,若是他们送来了人,你说,我碰还是不碰呢?”
      我摇摇头。他伸出手,轻轻拍我的肩,“好了。虽不在霞大读书,但你的功课,我还是会考核的。好好学习,等日后能恢复你的名誉了,就再让你回霞大。”
      “嗯!”
      这半年时光,虽是过得艰辛,却有一种不同的风味。
      我与他名义上是夫妻,但为了我着想,他并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让我与他同住一间房。一开始家里的饭菜还是让厨子做的,但厨子不住家,他半夜醉酒回来需要吃点东西垫肚子,还得喝点解酒汤,我又不好麻烦静娘和婉儿,便干脆亲自动手。后来在家实在无聊,便跟厨子学做饭,如今竟也能洗手做羹汤,还几次三番得他称赞。
      不必应酬的休息时间里,我们一同在书房。他处理他的事务,我看我的书。偶有不懂的地方,我只需喊一句“先生”,他就会来替我解答。有时我们对书中的新思潮有不同见解,也会争个面红耳赤,大多情况下都是放下书本便握手言和。不过有一次,我也不知是不是气急了,明明知道左然说的更合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一见我落泪,顿时慌了神,情急之下捏起案上的葡萄送到我面前,“别、别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眼里满载不安,一时间不知所以。
      他似是以为我还在闹别扭,又把葡萄往我唇边送了送,“尝尝吧,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这葡萄明明是我进来的时候放他手边的,而且还是我洗的!借花献佛也不能把佛手里的花拿来献吧!
      越想越气,我张开口,泄愤地就着他的手叼走那颗葡萄。骗子,酸的。
      但见他红着脸、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的模样,又觉得这葡萄可真甜。
      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头,将我从沉思中拔出。抬眸一看,左然那带着笑意的面容就映入我的眼中。不由得红了脸,我连忙把手上的书放下,试图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今天怎的回来那么早?”
      他哭笑不得:“前几日还在抱怨我回来得晚,没有吃上你准备的晚饭,今天紧赶慢赶可算在饭点前回来,你又嫌我早了?”
      我一拍脑门,大意了!“我以为您今晚又要晚归,没做饭呢!怎么办呀?”
      “那,”他将他的右手平放在我面前,“今晚就让我来下厨,如何?”
      “这不好吧?”我现在因为扮演他的太太,吃穿用住全是他的,他还一点不含糊,丝绸旗袍是最新款,珍珠宝石首饰也是最新设计,看着就真像他的太太一般。我在这个家里基本没有贡献,总不能不识趣,家务还要他来做的。这不符合新思潮的理论。
      他拍拍我的手背:“就一顿,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就一顿的话……好像,也还行。
      见我点头,他笑着点头,把西装脱下,熟练解开袖扣。我默契上前接过,先把东西放到他的房间里,转身跟去厨房。厨师一脸惊讶地替他烧柴,而他本人则挽起袖子,认认真真地站在案板前,正熟练地将切好的肉放在碗里准备腌制。
      我取来围裙,示意他停一停。
      他伸手要接,我摇了摇头,“您手脏,别回头弄脏衣服,回头还得给您洗。”
      “不,呃,这不太……”
      “好啦,听我的。”我来气了,他根本不知道他那身衣服就是平日里没有沾染污渍时,要洗好熨好得花多长时间是吧?要是沾了肉汁和料酒,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示意他张开双手,我绕到他身后,环过他窄瘦的腰身,摸围裙的手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脸几乎要贴着他的背脊,他那温暖又挺直的背脊。
      心脏开始加速,完全不受控制,以至于本该很快系好的围裙,也两度从指尖滑落。
      “呃,要不,还是……”
      “没事,我就是……手滑……”
      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围裙,僵硬地给他系好,我逃跑似的出了厨房,又忍不住蹲在厨房门前,偷偷朝里看。
      他一眼就发现门外躲着的我,“噗嗤”一声,语气温柔至极。
      “你啊。”
      我连忙缩头,又觉得多此一举,慢慢把头探进去,朝他傻笑。
      夕阳照在身上,竟有三分暖意。
      “啊,过两天要期末考核了。”
      伴着他切菜的声音,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直冲我脑门,“啊?”
      “你不会以为你不用接受考核吧?再怎么说,现在你的指导教授是我,你跳过了寻常人上大课的过程,直接当了我的研究生,别想着偷懒。”
      “……”学习功课时不偷懒跟自家教授突然来一句“要期末考核”是两码事好吗?
      他回过头,神情严肃,眼却半眯着,显然心情好得很。
      “考好了答应你一个要求,能力范围内随你挑。”
      “真的?”我连忙起身鞠躬:“谢谢时诺先生,我去温习了!”
      好耶!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追来,又渐渐弱化:“跑慢点!真是的……”
      时光在指缝中悄悄溜走,转眼间又到了期末考核的时候。被退学在家的我可一点没含糊,左然就像是西席先生一样,在没有应酬的时候,每日都至少抽出半小时来关照我功课。这人对学问的讲究可一点不含糊,这半年时间里我领教得透透的,自是不敢松懈。
      学校举行期末考核那天,他带了一份卷子回家。
      我在他的书房里被他一对一监考,在他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坐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考核卷全部做完。
      而他仅仅用了半个小时就全部检阅完毕。
      我不禁质问:“你真的认真看了吗?我可是做了四个小时啊!”
      他把改完的试卷折好,在我脑袋上轻轻一敲:“胆子大了啊?不怕我让你重考,嗯?”
      我接过试卷,睨他一眼,随后赶忙打开看分数。
      下一秒,我惊诧地抬头,见他嘴角噙着笑,不咸不淡地问:“还觉得我不认真看吗?”
      “谁不知道我们霞大的左然左时诺先生治学严谨改卷认真了!”我兴奋得大声尖叫:“满分!满分啊!全部满分!时诺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
      他一脸轻松,唇角勾起,眼神温柔惬意,声音更是控制不住一般满载笑意:“你啊!别得寸进尺!好了,赶快洗漱睡觉吧!”
      我抱着试卷进了房间,兴奋地在床上打滚。一次又一次翻开左然在试卷上留下的字迹,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他那温柔缱绻的笑,以及这半年时光里,我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把试卷捂在胸前,试图压抑那控制不住加速的心。

      五
      不知不觉,我们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一年了。
      短短一年却间风云变幻,因为革新派的大力推广和文化启蒙,人们逐渐意识到他们身处的社会之黑暗,也体会到旧制之荒唐,纷纷开始反抗运动。
      起初,守旧派对那些个工人农民三不五时的闹事并不在意。他们派出军队,派出官员,抓几个杀几个,人们反抗的声音便小了去。
      但很快,又有新的“不怕死”的人冒头。
      反抗声越来越多,罢工,游行,三不五时都会有,但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改变吧,毕竟左然的处境确实越来越艰难。
      明面上霞大的教育必须遵照他们的要求,遵守旧制,甚至□□,但暗地里,左然还是在不停培养革新派的势力,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悄悄保护那些青稚的读书人,还得挨他们的白眼。
      一想到那次的事,我就觉得心痛。
      那次,我去学校帮他送资料,却看见他把革新派的学生带到办公室,无法公开表示自己的态度,还想办法替他们掩藏。他夹在两头,里外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想我多担心,送了资料后就借口要回家做饭,匆匆离开他的办公室。
      却在校园里被一个曾经的同窗认出,指着我大骂:“你这个革新派的叛徒!你背叛了读书社,背叛了革新派,你竟然当了那个狗东西的女人!”
      一本书砸在我头上。有点痛。
      我多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但我不能。
      眼见我没有反应,对方似乎更加生气,抬手就要来推我。忽然,熟悉的藏青色从我身后出现,平素里总是握着钢笔的手此刻握着学生的手用力一推,随即被拥入一个带着雪松气息的温暖怀抱里。我抬起头,看见他瘦削的下颌皮肤上微微泛起的青色。他低头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抬了抬眼镜,对那位同窗怒道:“不敢到我面前骂我,反而来骂曾经的同学,还对女性动手动脚,你比刚才那二十几个还要孬种!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看不惯我,既然看不惯,就把自己本事养起来,想办法把我扯下台。自己没本事,对比自己弱小的人动手算什么君子好汉?这就是你们这些学生该有的做派吗!?不堪入目!”
      左然说得在理,他们无法反驳。
      他揽着我快步来到车库,安顿我坐上车,低头开始检查我的额头,“疼吗?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摇头,“没事。”
      安静得近乎诡异,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话题:“这次你期末考核的成绩还是不错,你看看,想要什么奖励?”完事还找补一句:“上一次那种就算了,我不是真的担心领带会乱飞,我只是实在不太擅长骑马。”
      我实在没心情和他讨论期末考好了拿什么奖励,但又不忍心看见他这样努力转移话题哄我开心,便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笑容:“嗯,我想回家,还想吃你做的鸡蛋羹。”
      他笑了笑,点点头,替我关上车门,随后开车回家。
      那天的鸡蛋羹,是我吃过的所有鸡蛋羹里,最苦涩的。
      眼泪一滴滴落下,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单膝跪在我面前,宽大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手背,随后用手指轻轻揩去我的泪,“好了,不哭,没什么要紧的。文人哪有不挨骂的?魏征还被他上司唐太宗背地里说‘会需杀此田舍翁’呢。”
      我别开眼,“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您帮了他们那么多,没有您,他们怎么可能在霞大那么自由!这都是牺牲了您……”
      他伸手点上我的唇,眼里满载歉意,“牵扯我一个人我无所谓,但我最难过的,是把你也牵扯进来了。蔷薇,我并不伟大,我有我的私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回到一年前,在你说出‘同意’之前,就把你赶出书房,再让你父母好生管着你,不让你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慢慢松开手,我抓紧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行的,我会很难过的。我会……很难过的,您别为难我。”
      他愣了愣,眼里的歉意愈加浓郁。他试图把手抽出来,被我紧紧攥着。可我力气终究不如他,在我不得不松手的那一刻,他看见我滴落的泪,犹豫了。
      下一秒,他宽大的掌心将我的手包裹在内,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说:“请不要为难我。”
      我摇头:“我是坏学生,就想为难您。”
      他说:“你会挨骂的。而且,你会有危险。”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我不怕危险,也不怕骂。我早已做好了被世人骂我勾引教授的准备。至于其他的骂,我不在乎,因为那都是子虚乌有的。唯独这一桩,我抵不掉,赖不掉。”
      他终究没能忍住。
      他将我热烈地抱在怀里。急促的呼吸,砰然的心跳,无法隐藏的情感,在这一瞬,我们谁也没有说爱,却深深感觉到,我们是相爱的。
      初次的亲吻生涩无比,却也甜蜜无比。那细腻的触感,柔软的唇瓣和不知所措的舌,萦绕在我脑海中,使我一晚上在自己床铺上打滚,彻夜未眠。
      甚至有种抱起枕头冲去他屋子里的冲动。
      好在理智控制住我这流氓一般的想法。
      第二日,左然让我空下时间,说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玩。我以为是要参加他那些不得不去的应酬,一边叹气一边选旗袍搭配饰。
      结果他带我去的,竟然是打靶场!
      来此处的女子不多,而且全都穿着衬衫西裤,就我一个盛装打扮。左然乐不可支,我伸手猛锤他手臂,他故作夸张叫了一声:“谋杀未婚夫啊?”
      “你也不说是来这里,害我还以为……!”
      他熟练地将练习用的枪支安装好弹药送到我面前,“怪我没说清楚。这里是革新派的秘密基地,基本没人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放心吧。就是为了自保,你也该学一点东西,枪法是个不错的选择,你可以先试试。当然,如果你觉得学不来,那以后我再陪你换点别的招数。”
      我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枪,心中有种莫名的慌张。已经到了要培养会使用枪支人才的程度……可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也不过是革新派和守旧派在打嘴炮而已啊。难道是,左然瞒了我什么?
      “我演你太太演了一年,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教我枪法?”
      我是在试探,他的回答却很真诚:“那还不是因为……咳咳,因为,如果是以前,我就能用你是我学生的借口把你送走。可是……你现在,是我未婚的太太。我真要把你送走,你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倒是挺了解我的哈。
      练了一个下午,他给我的评价是:旗袍美人举枪,外柔内刚。
      “我想要的是枪法的评价啦。”
      “……抱歉,我真不想说违心的话。”
      我们看了一眼靶子,同时哈哈大笑。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教我枪法,他说的是:“如果最后我落入敌人手中,我宁可被你杀了,也不想被砍头。”
      “不会的。”我安慰他,“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月后,他找了个机会,带着我见了躲在上海的严巍和我父母。
      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他最亲的人,就是一手培养他、提拔他、重用他、视他为己出的严巍。
      那天我们在双亲的见证下,叩拜天地,叩拜高堂,再对拜彼此。
      婚礼只有三个人参加,且当天不宜嫁娶。
      但那一天,我们都觉得,那是个十分美好的日子。
      时光悠悠,我假扮成为他的妻子已经有三年,真正当他的妻子,也一年多的光阴。
      局势越来越动荡,不仅是国内在斗争,列强也在对我们虎视眈眈,意图瓜分我们的土地和财产,将整个国家四分五裂。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革新派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罢工罢□□动。左然明面上假意制止,实则放任,彻底引起了守旧派的重视。可这个“重视”,竟不是重视国家利益,而竟是要卖国求荣,要当那可耻的卖国贼!
      他们开始大肆抓捕参加罢工罢学的人。左然收到消息,一边给他们制造麻烦拖慢他们的脚步,一边让我通过婉儿和静娘传播出去。由于时间太短,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最后被抓住的学生,竟有十余人。
      他不能明着来,只能暗中寻找办法,但最后,那些学生,还是被处死了。
      菜市口,十几个人跪成一排,呼唤着天理,呼唤着为国献身。刀起刀落,麻木的民众把大洋塞在腐烂的军官手里,拿着白乎乎的馒头冲入刑场。白馒头变成红馒头,他们高呼着家人有救了,家人有救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左然为什么说他不希望被砍头。
      我尽力搀扶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左然,声音染上悲凉,“回去吧,好不好?别看了,别看了……”
      他点了点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坐在他旁边,恐惧后知后觉席卷而来。
      他倚着窗,看向外面的风景。新年刚过,大雪纷飞,窗外景色一片苍凉,似是连老天爷都在为他们鸣不平。
      “蔷薇,对不起。你应该很害怕吧,对不起。”
      他向我伸来手,我努力笑了笑,不敢把自己发凉颤抖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可我不得不去看。要是我能多拖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我要是能……他们就不会死了,是不是?”
      “左然你别这样!”我再也站不住,扑入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我害怕,我好害怕。他们之中甚至有不少是当初帮助过我的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我真的好害怕。可我更害怕的,是现在这样的你……我们尽力了,我们真的尽力了。我们对不起他们是真的,但我们真的尽力了。你不要这样,你哪怕是哭出来,也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慢慢将我圈紧在怀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慢慢往下流。
      心头所有的恐惧和担忧被全部释放,我哭得声嘶力竭。
      后来,霞明大学没能正常开学。
      白雪皑皑的校园里冷冷清清,左然牵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逛。
      路过大礼堂后面的小径,我才发现,当年盛开的蔷薇,如今已经被全部换成了别的灌木。
      他笑了笑,“因为你字是蔷薇,在三年前出了那件事后,他们为了泄愤,把学校里的蔷薇花全毁了。当然,后来这些灌木,是我看着他们一点点种的。”
      愿意来学校正常上班的校工和教授并不多,他们见着左然和我,也并不给面子,权当没看见,扭头就走。
      他偏过头,凑到我耳边,笑问:“会觉得寂寞吗?”
      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不会。你在,就不会。”
      他乐了,于是拉起我的手,一路跑进教室之中。向来端庄稳重的中年教授拉着个素色旗袍的女子在寂静的校园里奔跑,然后把女子按在教室的座位里,自己站在讲台上。他掸了掸身上的残雪,用围巾擦净眼镜,拿起粉笔开始讲授。古体诗的韵律格律,如何工整如何对仗,如何在寥寥数字中表达作者所想,还要语句优美且简练……
      他上得兴致勃勃,我笑着,没能听进去。
      看啊,他已经熟悉到连课本和教案都不带了。
      他是多想上这节课啊。
      他是多希望,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能正常上班,他能站在三尺讲台讲那些本不是他最擅长的内容——他可是学国际法的,只是因为只有文科教授最方便打入内部,他只能委屈自己同意严巍的邀请。他为了上好这些自己不擅长的内容,为了能打出名气,花了多少心思啊!
      “蔷薇同学,”他笑着点我的字,“你来总结,先生这节课讲了什么?”
      我看着他眼泪忍在眼眶里,努力维持笑意起身,“报告先生,我没听懂!”
      眼泪随着他那句“该罚”,划过脸颊。
      他放下笔,走下讲台,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用力握紧。
      “别担心我了。以后这样的事只可能越来越多,我该想明白的。如果今日的牺牲,能换来明日的太平盛世,能换来明日的安稳平和,那就值得。我们,都得坚强地向前走。”
      后来,左然被一纸调令,调进教育部。
      他利用自己是教育部官员的身份,帮助革新派暗度陈仓。虽非事事如愿,但至少是在向前迈进的。每天虽然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但至少,我们都活着,我们都在为自己的信念坚守。
      而且……
      握着手里的病历,我的唇角都快裂到后脑勺去了。
      心中盘算着要做什么好吃的,才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熟悉的车辆停在医院附近。我抑制不住兴奋,快步向车子走去,靠近了才发现,开车的不是左然,而是许久不见的翟星。
      “翟先生!”我大惊,“怎么是你……?”
      “先上车。”
      上车坐好,这才注意到后排座位上放了两个熟悉的行李箱——那是我和左然共用的箱子,我太熟悉了。而翟星,更是二话不说,开着车就往城外跑。我心中一惊,下意识捂着腹部,“发生什么事了?”
      翟星并不含糊:“时诺暴露了,我出来的时候你家被抄了。我会把车开到城外,然后制造事故,伪造你已经死亡的信息。后面有一套护士的衣物,你一会儿拿出来换上,假装是出城帮忙接生的医生和护士,知道吗?”
      我竭力控制,不让自己问出“左然怎么办”这种问题。
      “好。”
      翟星有些诧异,“你……”
      “我知道的。我会忍耐。”
      “……时诺那小子,有你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换好衣服,翟星从怀里摸出一样物品放在我的手心。那是左然随身带着的怀表链。所有人都以为他带的是怀表,只有我知道,表链的尽头拴着的,是他亲手做的小匣子。打开匣子盖,里面是我们真正成婚的第二天,他领我去照相馆拍的婚照。
      照片里的我身着他亲自选的西洋婚纱坐在他的身前,他一身白色西装沾在我的身后。
      我们笑得很灿烂。
      然而此刻,他从不离身的表链,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甚至连嚎啕大哭都不敢,只能紧紧地把它按在心口。唇瓣已经被咬破,却还是痛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见到严巍,见到曾经的同窗,见到许多曾是霞明大学反抗过左然的学生。他们低下头,向我道歉,向我赔罪。
      “师娘,对不起,我们真的尽力去救了,但……他们看得太严了……”
      我只是看向霞明市,低声呢喃:“我想见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于是我伪装成农妇,坐在菜市口的茶摊边,看见许许多多的百姓拿着白花花的馒头。
      他依旧一身正气,无论如何不肯屈膝跪下。
      明晃晃的大刀举起,我拿起藏在篮子里的枪,向天开了一枪,随后瞄准他的额。
      在慌乱的人群中,他看见了我。
      他笑了起来。
      我听不见,但我看见。
      他努力地用口型对我说:谢谢。
      扣下扳机的那一瞬,我突然觉得,也许一同死去,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完美结局。
      *
      霞明长月,终于在漫长的斗争中,慢慢落下。
      月落之时,便是日出之时。
      明媚的太阳冉冉升起,已经虚弱得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她把那个小小的匣子高高举起。
      “左然,左时诺,你快看啊。”
      太阳照耀在锈迹斑斑的匣子上,映出耀眼光芒。
      她再也没有睁开眼。
      而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年轻人,只是轻轻地把掉在地上的匣子捡起来,放进她的掌心。
      “妈妈去找爸爸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