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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龙吟:上 ...

  •   ⒈
      无颜来报笛飞声笛大盟主,束河古镇旁边的抚仙湖有蛟龙出没,龙珠或可解李门主身上碧茶之毒。
      多愁公子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而笛盟主则反驳,某人的穿梭时空改编因果更荒唐。
      多愁公子争辩了几句迷神引虽然不能改变过去但是也有以毒攻毒的作用。
      笛盟主把他那名为“刀”的刀从背上摘下来抱在怀里,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有一个新招正愁无处试验——降龙伏虎。
      方大公子说,好土。
      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
      古镇与世隔绝,莲花楼不便入山,就停在了古镇外面。
      方多病用林草土石设下了一个他师祖婆婆教的迷踪阵法。
      这个李相夷可不大会——只能说是相对于他自己而已的“不大会”。
      当初李相夷倒是跟着岑婆学过一些阵法,基本的太极鱼图什么时的还是会的,破一些小阵也是信手拈来,比如悲伤的云彼丘“画地为牢”自闭时阻拦了四顾门人十来年的阵,他七钻八绕还是能钻进去送命的。①不过后来他跟了师父漆木山学剑,单孤刀跟着了师娘,阵法他本也不大感兴趣,便不学了。
      岑婆本想教给单孤刀,但是单孤刀觉得这些东西并不能帮他打败李相夷,赢得每月的比试,所以学的漫不经心。
      其实单孤刀不适合武学,这些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出路。
      可他不觉得。
      方小宝如今学来,也算是圆满了岑婆的遗憾。
      古镇虽然僻远,但风景如画,从镇南抚仙湖走水路而来的往来行旅商贾倒也不少,白日里倒也还算熙攘。
      时近黄昏,古镇青石板路染上一层蒙昧的粉橘色。街侧的摊贩也零零落落,炊烟淡淡飘散,和入天边霞云间,染得天色又黯几分。
      传说湖中有蛟龙,龙珠可活死人肉白骨。
      关苏兄妹跟他们分别的时候,关侠医委婉地表示,这个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往往是茶余饭后空穴来的杜撰,不必当真,还不如多吃两剂他开的药,或者抓紧练好扬州慢帮李莲花拔毒。
      关侠医当然是好意,但是这碧茶之毒叫岑婆笛飞声还有方多病压来压去,总也不见好,还是要四处逛逛,也许会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
      束河古镇背山面水的,就算没有湖中没有龙,来散散心,也不错。或许这万顷风光,能叫李莲花想起一些年少的轻狂呢?
      笛飞声不甚赞同,他以前不理解李相夷天赋根骨那么好,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舞剑和折梅上,如今也不懂方多病为什么不急着练习扬州慢和相夷太剑。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怎么看也不顺眼,李莲花默默挡在中间,试图隔绝两个家伙。但是方小宝铁了心要自不量力,料定笛飞声不能在镇子上大打出手,把李莲花一把拽到身后就开始毫无形象地唾沫星子乱飞。
      笛飞声更是早就受不了这种大公子做派,深以为这对师徒一样难以理解,手痒很久了。
      李莲花眼看拦不住,从袖子里掏出来之前苏小慵给的红枣,一人给了一个。
      自己一口吃了俩。
      枣子干没籽儿,原本很脆,但是小镇水汽重,已经潮了。
      然而吃东西并不能堵住两位大人物的嘴。
      李莲花只好继续半真半假地装疯卖傻。
      “花!”,他这冷不防一喊,吓得方多病一激灵。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没办法,对耳聪目明的方少侠来说简直晴天霹雳一样响亮。
      “花?什么花?李小花你想起来自己是谁啦?”方多病十分欣喜,笛飞声冷眼旁观,但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
      好在是饭点,街上行人稀少,不然这个阴郁冷漠加明媚富贵加不开口清风朗月一开口三岁小孩的组合应该挺引人注目的。
      “我要那个莲花。”李莲花摇摇头。
      方多病有些气馁,但是还是耐心地解释,“那是荷花。你是莲花,怎么认不出来不是‘自己’?”
      方多病掏出钱袋子。
      侧传来一个多管闲事的粗哑斥责:“别买,那花脏。”
      一个糟老头子,说完还吐了口绿痰。
      声音不小,不算喧闹的街上,路过的人都不禁侧目。
      那是一个卖花的姑娘,蹲坐在街角,面前的竹筐里面满是荷花。或白或红,煞是好看,可惜但从清早放到薄暮,看上去已经有些蔫了。
      老头子带着两个孩子,小子大一些,小丫头刚刚留头。那男孩淘气,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跑远了。女孩虽然还小,但也看出爷爷这样子不大对劲儿,细声细气地说那花很漂亮。
      老头子立刻发火了,扬手要打那小姑娘,嘴里埋怨儿媳妇非要让他带着这小丫头。
      他本来想给孙子买点东西的。只给孙子。
      “不守妇道的下贱货,能不脏么?把身子赔给镇外的要饭的。小丫头片子出来抛头露面,回去我非收拾你那不孝不敬的娘——”那糟老头子想必是有一位不怕他的儿媳妇,把气全撒在孙女和卖花姑娘身上了。
      方多病哪里见过这等事情,在他们家,他父亲在外虽然是呼风唤雨的方家家主户部尚书,但要是在天机山庄他娘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堂主,他小姨更是风风火火的脾性。
      拦住那老头子打小孩儿的手,方多病刚要伸张正义,却被李莲花揪住袖子。
      方多病当然明白,他管不了人家家务事,但又很是不甘心,愤愤地,气得直晃脑袋。
      几步外,一个正准备收摊的小贩见状上来拉架。“这位少侠身手不凡,向来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来我们这小镇子真是贵客了。哈,您别跟这鲁老头计较,他就这德行,老婆老婆惹不起,媳妇媳妇不敢骂,自己窝囊还爱装个大的,您大人大量,别生气。”
      老头子嘟囔着小贩子瞎说,但还是三磨两转的走了。毕竟这大少爷都不吃他撒泼那一套,真挨了打,也不是好受的。
      方多病一高兴,把小贩子剩下的几个凉糕全兜上了。还不忘对着那老头子的背影嚷一句欺人太甚。
      然后回头看那卖花的姑娘,李莲花已经凑过去,半蹲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轻声软语地问起那花的价钱。
      姑娘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面前是个面容清秀,书生模样的男子,笑起来眉眼很是温柔。
      她似乎没想到有人会这样和善地对她讲话,有些局促道:“花已经不新鲜了,公子您要的话,一文钱都拿走就好。”
      方多病走过去,将一缗钱挂在竹筐上。因为刚才老头子的话,没敢递到姑娘手里,只怕再给她惹了麻烦。
      姑娘惊的脸都白了,这一缗钱足有一千文,这公子也未免太大方了些!姑娘连忙推拒。
      李莲花扯了扯方多病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这样。
      方多病想想也对,给这么多,一来姑娘心里不落忍,二来财不露白,万一别的什么歹人心里记住了,难为起这姑娘,他们也不可能留这儿一直看着呀。
      最后一枝花给了一文,方多病数了数花,朝筐子里放了五十五钱。
      李莲花抱着满怀的花,很是高兴。方多病走过去,运起扬州慢,能使枯木逢春的内力顿然让那蔫答答的花儿水灵起来。
      李莲花歪着头点了点花,挑了两支白的分给笛飞声。笛飞声眼皮跳了几跳,还是接了过去。
      方多病刚要发火,李莲花又挑了两支粉的给他。眼神好像在说,你的,不厚此薄彼。
      余晖藏得更深。
      岁月握着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

      古镇束河,当地的莫昔族语称“绍坞”,因村后聚宝山形如堆垒之高峰,以山名村,流传变异而成,意为“高峰之下的村寨”。面山背水,抚仙湖就是那传说有龙的灵水。

      三个怪家伙抱着花,在镇民探究纳罕的目光中气定神闲的走在路上。
      “咱们今晚住哪儿?这镇上好像没有客栈。”
      没人理方多病。
      他也习以为常,自顾自接着说。
      “借宿吧,实在不行,方才路过我见有个闲庙,可以凑合一晚。”
      最终,李莲花他们没能在镇民家里借宿,这些镇民似乎对陌生的外来人很是排斥,就算给钱也不愿意让他们住。方大公子本想加码,刚要掏出银锭子就被笛盟主用刀背把手打了回去。
      想想也是,也许当地风俗如此,不住就不住吧。
      虽然这么说,方大公子心里未免还是有些膈应。
      “莲花,你说这跟当初石寿村是不是很像?不会又有什么怪物在“食狩”吧?你这次可不许动手了,有我方多病在,你只做壁上观就行了!”
      “啊……谢谢小宝。”
      “就你那毫末功夫,能自保就不错了。”
      方多病刚要高兴起来,李莲花这次没有把他叫成什么“肖门主”什么“施少爷”,就被心情同样不错,闲来无事逗小孩的笛盟主当头一棒。
      “你不是毫末功夫,你当初不也是中了人家蜡烛里的迷烟,还要我们李小花费劲救你。要不是他聪明还碰上了金有道神智尚存,不然莲花可就危险了。”
      “那倒要问问,我听说那陆剑池是一眼就认出金有道,你认不出李相夷算你年纪小,那陆剑池带着金有道寻遍天下求解药,你怎么知道了李莲花就是李相夷后反而来了一出断笛……”笛飞声忽然说到此处便停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断”了自己的姓不吉利。
      李楼主狡黠不再,笛盟主却学会了李莲花那扎人心的本事,只是他似乎还没学会怎么控制分寸。笛家堡出来的孩子嘛,有些事情只能慢慢来了。
      “断断断,断什么断,断的就是你“笛”飞声!还不算怪你那“忠心耿耿”的红颜知己——”方多病怔了一瞬后,大嚷大叫地掩饰漏了一拍的心跳。
      李莲花一看两个人又开始拿着自己当剑使来互戳伤口,十分无奈,只得再次“莲蓬”附体,嚷起来饿了累了。
      没办法,三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只好可怜兮兮的去住了破庙。

      “小是小了点,但还能凑合。”推开门,空气飘起一层浮尘,方多病用袖子替李莲花扇了扇,走进这间破败的小庙。笛盟主冷眼看着方多病献殷勤,心道幸好李相夷不是个姑娘,不然皇帝老儿见状是无论如何不会下嫁爱女了。
      那是一座火神庙,庙不大,但好在不漏风。地上堆着几团稻草,看来以前也有过路人在这里留宿过。
      方多病把看向笛飞声,打趣道:“就是要委屈笛盟主了,不知道您金尊玉贵的睡不睡的惯。”
      庙里有前人没用完的树枝木头,笛飞声挥袖敛在一起,信手弹出了簇火苗点燃了柴堆,火光霎时照亮了这一方昏暗的小庙。
      “你高看我了,方大少锦衣玉食,本尊可比不了。”笛飞声又捡了个蒲团,自己在火边盘腿坐下,然后在另一个蒲团上拍了拍,“我不仅睡过破庙,还睡过草丛树窠,吃过蛇虫鼠蚁。”
      方多病也捡起一个蒲团,走过去挨着李莲花坐下,一脸狐疑:“你逗我呢?”
      但转念一想,自笛家堡出来,不可能一步而就有了金鸳盟,这倒也未必是说假话。
      方多病看看身旁李莲花叫火光映成暖色的面容,儒雅静秀,自带一种李莲花独有的返璞归真和悲天悯人,心道不好,叫笛飞声卖了惨。
      笛飞声冷笑,“自然是逗你的,李相夷自东海出来,都能修起莲花楼招摇撞骗,我如何会饿肚子。”
      方多病“嘁”了一声,继而想起什么,献宝似地凑到李莲花面前,道,莲花莲花,我昨天又在“夜雨沾青衫”后面悟出来一式,你帮我看看。
      又看了一眼笛飞声,道“也让某些只知道拿着刀用内力横冲直撞的人开开眼。”
      接着就在这小小庙宇舞了起来,虽然不带内息,却也有风卷残云之式,后边面目狰狞的红脸火神的金身本就落灰,如此就更显失色了。
      方多病舞完,朝着悲风白杨已经练到第八重的笛飞声,扬州慢十几年前就突破十重的李相夷二人炫耀道:“看到没,我也有新招式了,厉害吧!”
      说起来,云隐山这个师徒三代人有时候真的是很怪,一脉相承的奇怪。
      从前李相夷虽然自傲,但是很少向外人炫耀,只喜欢和身边人玩笑。也就只有单孤刀,才会觉得他处处有心压自己一头。
      打败剑魔,登上万人册第一时没炫耀过,剑法大成时也没炫耀过……但是李相夷又喜欢嘚瑟,喜欢挑战武林高手给门中姐妹们折梅,喜欢为博红颜一笑红绸仗剑,喜欢拿着单孤刀给的“吻颈”兴冲冲去找佛彼白石比武,其实只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师兄给的剑。
      大概也是单孤刀拿准了他会去炫耀这剑,才设计了自己那甲,想以此构陷李相夷杀兄。
      好在神兵谷施家不是长舌之人,是以除了他们,无人知道只有吻颈可以破那甲的事情。
      如此种种,李相夷大概是和师父漆木山学来的。
      漆木山隐居山林,自然没那么多机会向人显摆的。可偶尔下山,又喜欢在小酒馆和一群市井的老少爷们和婶子媳妇嘚瑟。
      不是嘚瑟他那枯木逢春的法门,也不是相夷太剑的前身。
      嘚瑟些什么?嗯……比如“我能在树枝上喝酒睡觉不掉下去,你能不?”又或“我徒弟又聪明又厉害又孝顺,羡慕吗?”
      树杈上喝酒哪里有板凳上喝酒舒服,人家有儿女福的更不羡慕他的徒弟。
      那得意欠揍的模样,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忍不住开口想骂他,却又在心里觉得,小老头真有趣。
      真的有趣得很,哪里像叱咤风云后功成身退的一代宗师,根本就是个讨人嫌又惹人爱的顽童。
      李莲花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徒儿,不免怀念起了师父。
      明天要给师娘寄信了。
      方多病说是炫耀,其实只想让李莲花这个师父也高兴高兴,前后两位天下第一都在这里,再漂亮的招式也没什么好显摆的。
      李莲花依旧不说话,嘟嘟囔囔回去要拿信纸写信。那剑招已经很好了,不需要他看。
      方多病以为他又要写那些“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顿时泄了气,连笛飞声的嘲讽都不理了。
      方大少委委屈屈,收起尔雅剑朝庙外走去。
      “小宝,”身后李莲花却突然喊他,“你去哪?”
      方多病本以为李莲花无心注意他的,他回身咧嘴笑着答应,“去镇上逛一圈,看看情况。”
      李莲花就木木地点点头,“你早点回来…我怕有鬼吃掉你……”
      方小宝这才舒展眉眼,朗声应了,大步走出门去。
      秋日傍晚的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爽快的很,倒是驱散了一些心头闷意。
      其实他出来不是急着看这小镇,而是记挂着另外一件事。
      明明才傍晚,却几乎户户闭门了。走到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方多病都打算换一家了,才有人来打开一条缝,警惕问:“你找谁?”
      “请问老伯,白天卖莲子糖的是哪一家啊?”本来想给李莲花买糖,却被那个糟老头子搅和的都忘了,买了一堆没有用的破烂儿回来。
      门里的人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似乎没见过大半夜馋的出来买糖吃的人,但还是回答了:“往东走个一百来米,门口倒了一堆藕皮莲蓬壳儿的那家就是。”
      方多病道了谢,找到那户人家,发现屋里没有灯明。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敲响了门。
      方多病:“请问可还有莲子糖?藕片糖也行。”说实话自采莲庄一案之后,好久没吃莲藕一类了。
      摊主在门内憋了憋没忍住:“去去去早卖完了。”没看天都黑了,乱跑什么。
      方多病纳闷,这糖也不是一天就坏,藕片糖还得晒,怎么就卖完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敲门。
      那摊主骂骂咧咧开了门,方多病连忙一手卡住门,生怕他骂完就走,另一手平静地递上了一贯铜钱。
      摊主那眯缝眼的眼睛立刻变的滴溜圆,接拿过钱笑成了朵大花,可惜丑了些。
      方多病又纳闷了,他第一眼还以为这眼睛睁不开呢。
      “贵客要多少?多的话现在是真没有,不过……”
      方多病打断他,递上一个小锦袋,“装满就行。”

      ——
      磨磨蹭蹭走了许久,方少侠才带着糖回祝融庙去。
      轻轻推开门,却发现火堆熄了,庙里很静,李莲花侧身蜷缩在一窝毛毛躁躁的稻草里,已经睡了。
      笛飞声靠墙倚着,手里捻搓着一根狗尾巴草,见他回来,只抬头扫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方多病看见他这一眼,心里又堵了起来。
      把火点燃,看了一样李莲花,走上前去把毯子给他拉了拉。
      李莲花睡着了,叛逆的方小宝自然和一个神智清晰不好怼更不好气的笛盟主待不下去,于是去外面吹风了。
      笛飞声那一眼,不知怎的,让他忽然想起当时百川院召集赏剑大会肖乔二人和佛彼白石都看着李莲花眼熟面善,可是问起来的语气却毫不客气,某些人更是忌惮多过期盼。
      当时李莲花是怎么回答来着?
      他记得他先是犹豫着说了个在下姓李,随后在“李什么”的追问下说声,李,莲花。
      他还记得当时笛飞声也若有所感地看了李莲花一眼。
      现在想来,这一眼大概在说,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不回四顾门了。
      他还想起李莲花为了救自己和雪公血婆角丽谯对阵受伤,事后自己却只想着他骗了自己,还觉得单孤刀是他所害,举剑相向。
      也难怪莲花不信他,一心一意要走。当初他对他说自己绝非有意隐瞒的时候,他是怎么做来的?
      断笛绝义。
      方大公子坐在庙顶胡思乱想吹凉风,直想得自己眼泪吧嚓。
      “小庙容不下驸马爷这尊大佛了,这都人定时分了,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
      脑海中方回忆过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
      “你别这么说,八字没一撇呢。外面冷,莲花你怎么出来了?”方多病起身要跳下去。
      李莲花却先他一步一踮脚,跳上了庙顶。
      小庙很矮,就算不用扬州慢内力,不用婆娑步身法,也能轻松上来。
      “还好意思问我,让你早点回来,瞧瞧现在几时了?”李莲花眯眼看他,不知道是因为天黑还是眼睛看不清楚,好一会儿才找准了方向,这才接着说道,“不会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去了吧。”
      明知他是在逗自己,方多病还是立刻摇头:“没有。”毕竟李莲花清醒的时候可不多,斗贫嘴有的是机会,趁他不傻不装傻,方小宝决定做个乖巧听话的徒弟。
      “那你做什么去了?”李莲花问着,突然凑过去皱着鼻子嗅了嗅,“什么味儿,好香。”
      方多病笑了。李莲花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那么灵了,可是嘴巴和鼻子却比以前挑剔仔细起来。
      “喏,今天来的路上看你想买来着。你糖袋空了,正好补上。”
      李莲花早知道他拿了自己糖袋,又一身甜香,自然是买了糖。但他也不说,笑嘻嘻地接过来吃了两颗。
      “你小心晚上吃糖牙疼……”方多病刚要说,自己嘴里也被塞了一颗。
      “小孩子讲那么多做什么。”好像刚才打趣人家婚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祝融庙在镇子外缘的一个小土坡上,望过去,能看见不远处的束河古镇。
      李莲花看着已经熄灭的万家灯火,柔声道,“小宝,老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自小是个没人疼的,也不太懂怎么和人相处。”
      方多病噙着糖,甜味在舌尖散开。
      他低着头,闷闷地说,“笛飞声说的没错,陆兄一眼就认出了金兄,然后带着他走遍天涯地角来破除人头煞。可是我认出你是李相夷,却只顾着生气,把你自己扔下。我现在一想起你看着陆兄带着金兄离开时,你羡慕得眼睛里跟冒星星一样的样子,我就难受得要命。十年没人认出你,认出你的人不是要杀你就是丢下你。老笛这个对万事冷漠的家伙,身为李相夷的对手都能看出来讲出来的事情,何其明显,何其过分。可是我却非但没有护着你,还助纣为虐。你为了救我暴露身份,我却……”方多病嚼碎莲子糖,声音小了下去。
      “……小宝,”李莲花却噗嗤笑了,“怎么说得这般沉重了?哪里便到了‘助纣为虐’这等严厉的境地?”
      方多病不语,摇了摇头。
      李莲花在心里叹了口气,老笛啊老笛,你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怎么这么嘴毒呢?
      就像当时和角大美人虚与委蛇,不骗人则已,一骗人就拿下了一个鱼龙牛马帮。
      不过角大美人是心系于他,方小宝是心软年少。
      如果是那些愧对李相夷的人,只消叫李莲花扮演一下李相夷就是了。
      但方小宝铁了心觉得自己是愧对李莲花,那他也没什么办法。
      只好坐在这小孩儿旁边,远远地看古镇尽头有没有抚仙泽的轮廓。
      最后还是方多病怕李莲花受寒,两人才回了小庙。
      笛飞声动了一下,却没有起身,或许已经睡着了。
      ⒉
      翌日一早,三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稍微收拾整束之后,他们从庙里离开,准备在束河古镇再逛上一逛,采买一些莲花楼里缺的东西。
      走了没多一会儿,便远远的听见了吵闹声。因是大清早,这动静格外突兀,镇上许多人家纷纷打开门张望。
      笛方二人隔着此时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是半装半真傻的李莲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往那处小院门口赶去。
      里外围了许多人,人群中间,白发老妪坐地悲声痛哭,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女子尸身。
      方多病瞠目结舌,笛飞声蹙眉不语。
      李莲花神色也隐隐变了,他们都认出了那死去的女子正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卖花姑娘。
      温文静秀的年轻姑娘此时已无分毫生气,原本姣好的肌肤苍白浮肿,想是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缘故。

      “我的儿啊……袅袅!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就这么走了,为娘可怎么办啊——袅袅……”
      老妪哭的凄惨,惹人唏嘘。都说女人人生最怕三劫,幼年怕丧父,中年怕守寡,晚年怕没儿。
      一个灰布衣戴青绒花的女孩儿红着眼,白着脸,守着她和那个与自己长相无二的女子尸身,想是老妪的另一个女儿,逝者的双生姊妹吧。
      心好点儿的几个妇人不住地在旁边劝慰:“二婶子,人死不能复生,袅丫头命苦,这世不福来生享。您也别哭了,早点让袅袅入土为安吧。保重好自己丫头在地下,也好放心。而且,不为自己,也为青青妹子想想,她现在可就指着您啦……”
      一个眉眼刻薄的矮胖媳妇躲在外圈,竟然啐了一口。方多病细听去,那媳妇说的是老蚌生珠,果然这丫头是不检点的,定然是叫河姑收去了。她许是老妪的邻里,还念叨了几句晦气,以后这老的不会赖上我们这周围的几户吧。
      方多病气到发抖,地上捡了块石头砸中那媳妇膝盖。
      那媳妇“嗷”了一声,直以为是桥袅鬼魂作祟,青黑着脸跑开了。
      方多病本以为这样人生嘈杂,这里面的老嫂子应该听不见这等闲言碎语。却不成想,人要是被蜚短流长的话困的久了,越想自己耳朵聋些,反而越耳聪目明。
      那大娘哭声微顿,慢慢抬起眼睛。其实她的岁数不算太大,跟那几个安慰的中年妇人是同辈,却苍老得厉害,眼睛大抵是不太好了,蒙着一层白翳,眼睑哭的血红,带着些乌青。阴阴看着众人时,叫人发怵。

      “是你们……”她紧紧抱着死去的女儿,用沙哑的声音控诉,“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

      此言一出,有些邻里街坊自然是不满了,压着火气道,“涂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早上起来你发现桥袅跳井,还是我们听见动静帮你把她拉上来的!明明是自己寻死,怎么就成我们害的了?”
      “你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寻死?我女儿清清白白,平日里与你们无冤无仇,都是你们那些下流的脏话,生生逼死她!”
      “哎呦呦,好大一顶帽子。你死了闺女心里苦,但也不能血口喷人吧?”
      人群骚动间,一个摽梅之年的妇人站了出来。小腹微隆,似乎正怀着身孕。
      这妇人扶了扶头上花里胡哨的珠翠,撇撇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好事都做了,还不让别人说了呀?”
      其他人好似找到了底气似的,纷纷七嘴八舌道:
      “就是。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和姚洁又没仇,难道还能编瞎话害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不过做贼心虚罢了。”
      “就算人死了,事实也是事实。”
      “好端端的干嘛自杀呢,又没人逼她。只怕,是心虚吧……”
      “话虽如此,死者为大,算了吧算了吧。”
      “做下贱事活该天打雷劈,敢做不敢当啊?”
      ……
      声音虽细,但如蚊蚋,萦耳烦神。
      方多病当机立断,来到老妇身边,伸手在她后背上点了一指。涂大娘张口喷出一口暗红的血,猛咳起来,但脸色却比方才好些了。

      邻人见老妇吐血,这才总算消停,惺惺然闭上了嘴。
      待众人静了片刻,方多病正要搀起老人,也好安葬桥姑娘。却又有一个男子开口乱叫,
      “涂老娘,你可别好赖不分。怕只怕你身边这个外来的,才有是害死你家丫头的歹人吧?”
      此言一出,人们纷纷向说话人看去,方多病也抬起了头。笛飞声则冷下脸,不约而同的和李莲花走到了方多病身后。
      方多病凝音入气,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的声音对笛李二人说话,本公子不过是不想引人注目,今天才穿得素了点,这镇子上有的人就这么嫌贫爱富欺软怕硬吗?
      笛飞声乜他一眼,答,你师祖教你凝音不是让你在这种时候闲话的。
      当时李莲花还未言明身份,和笛飞声两个人在屋里交谈,可怜方多病听墙角喂蚊子,什么都没听见。后来方多病和皇帝对峙,李莲花躲在殿下给他传音,也用的这门功夫。方多病当时就想学,奈何时局不许。
      再后来带李莲花回云隐山,偶然听他师祖婆婆提起,才知道内力深厚精纯的高手可以如此凝音入气,秘音于人,方小宝就央求着婆婆学了来。本来他是希望和李莲花聊天不让笛飞声听见,但奈何李莲花不和他聊天,而他火候不到,笛飞声也能听见。

      话说回来。
      刚刚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青蓝布衫,打扮却像个读书人。
      “昨日镇子上来了三个生人,想必不少邻里都看见了。我偶然瞧见他们一行人晚上去了西边庙里,这桥袅或许就是受了他们的欺辱,事后才想不开自杀的……”
      旁边有人露出一副明了的神情。
      可这边被泼脏水的三个还没说话,涂家大娘气得身子都在颤。扶着她的姑娘——大概是叫桥青,她拧眉,咬牙飞快地侧身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滚!下作小人少用脏话编排我姐姐!”石头砸中那人额角,因为是悲愤之下所投,登时那家伙便头破血流。
      书生猝不及防被砸中,狼狈之下是疼的龇牙咧嘴。免不得又窜出一股无名火气,“果然愚昧老妇教出来的泼女子!我好心告知你事实,你小女子居然还敢撒泼!我……”
      这厢书生还没说完,涂大娘突然从方多病身边猛然起身,冲他扑过来,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
      书生待要反击,又一时间挣脱不开这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涂老婆子和桥青。方多病赶忙上前,将三人扯开。
      “你们,泼妇!泼妇……”书生怕方多病也着恼,在混乱中给他几下,只得慌忙跑开。
      边跑边骂:“你们等着,我,我去告官!”
      ……
      人散尽了,各自回去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分享这小镇难得的“趣事”。
      方多病被笛飞声拉住,心情颇为沉重。
      虽然笛盟主向来不怕麻烦,但他一点也不想在带着李莲花的情况下处理没有必要的麻烦。身为“大魔头”,江湖公敌当久了,他对麻烦有一种特殊的嗅觉。这书生是典型的“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方多病站了站,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什么江湖或者官家的法条能制裁这种东西,皱着一张小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大大的郁闷,不知说什么好。
      思来想去,只能半跪在涂大娘母女身边,对她们低声说一句没什么用处的“节哀。”
      沉默了一会儿,方多病又闷闷地开口。
      “我们知道,桥姑娘是个好姑娘。”
      原本抚尸沉默的涂大娘一怔,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们会遭报应的……”老妇人喃喃自语,两手分别紧紧攥着一生一死两个女儿的衣袖,一遍又一遍的用苍老的声音重复,“他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⒊
      贾宗铭两着被砸坏的额头,满脸晦气的推开了家门。
      母亲杨氏正在准备明天要卖的艾草团,一见宝贝儿子这副尊容,登时大惊失色,撂下盆子跑过去直问:“这是怎么了?在哪儿碰了?”
      赵聪一边骂着涂大娘母女,一边把方才的事儿添油加醋的说了。
      杨寡妇一听,立刻跳了脚,要去找涂大娘“算账”。
      “算了,你和她发什么疯。有这功夫快去给我拿药啊!”贾宗铭拉住他娘,不耐烦道。
      “哎哎,娘这就去。小的是个□□,老的也是个老贱人!”杨寡妇一边骂,一边去翻箱倒柜。
      抹着药,杨寡妇又忍不住絮叨这不成器的儿子,“你说你,凑什么晦气热闹,再要有几个月就该秋围了,你书可都温了?娘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可就指望你这么一个儿子出人头地了……”
      贾宗铭听了,甚是不耐烦,阴沉着脸回了后面屋里。他家开个小店,前面卖些零嘴点心,后面三间草房,母子俩一人一间,还有一间外屋。
      他爹是个早死的鬼,他也没个兄弟,靠着母亲杨寡妇的小摊子糊口读书。秀才已经考了两次还没中,今年无论如何是要中不可了。
      耳光打的刺啦啦的疼,甄书生心烦意乱,解开了故作儒雅而掩到锁骨上的青衫的衣领子。
      小小的艾草团子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啊——”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水龙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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