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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浪淘沙 可惜明年花 ...

  •   关于《浪淘沙》:本篇是笔者在数学连排课课间所构脑洞,颇为报社的"平行时空"。
      单孤刀穿越or重生到相夷坠海那几日,并获得黑化写手——也就是在下,赠送的“万圣道巅峰势力组成”这一装备。但写到一半自觉太心狠手辣,于是送李莲花去跟这个平行世界里举目无望的李相夷说了两句话.
      1.
      按理,他们不该来求门主李相夷庇护了。
      因为他们在几日之前,才宣判了李相夷的死亡,然后解散了四顾门。
      但也不能怪他们,是李相夷自己在他们生死一刹时主动出手的。
      要怪就怪他自己。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
      最无颜见他的云彼丘从满腹经书里想起这么一句。

      李相夷在沉默寡言的阴郁表情里守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怨愤,却可笑地仍不肯懈怠,在曾经的门人弟子累得东倒西歪时四处巡视。
      乔婉娩武功不济,又素日娇贵,自然也是累得东倒西歪的一员大将。
      但毕竟心中有愧——主要是除了有愧,还挂着一个郎才女貌天仙配的熟稔,不问,不成。
      她便轻轻扯了扯身边石水的衣角,示意她扶将自己起来。
      石水自然早也想到了,默声起身一搀。

      “相夷,好弓结弦太紧,也会崩。”李相夷不许石水他们叫门主,于是石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叫乔婉娩独自去说。
      李相夷依旧不眠不休,一如从前,只是话却少了。
      对这两个女孩儿,他勉强找回一些昔日的好气儿,故作吊郎当的模样:
      “我可是用剑的,哪里会崩呢?”
      远处肖紫衿看得咬牙切齿,这般田地了,他怎么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
      李相夷没跟谁讲任何事,他没提云彼丘的毒手,没提乔婉娩的书信,也没流露出除了不许叫门主以外的任何不满,只是很倔强的守着他用沉默寡言搭起来的墙垒。
      但是他不提,他们也都心里门清。
      所以他不提,对自己全无好处,只给了诸如肖紫衿此类人等自欺欺人接着暗骂的门路。

      他们宿在小丘坳间的林里,巡到西时,他隐见那么两三人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因为碧茶之毒伤及三焦,又是在拿心血苦熬,他的眼睛已然有些不清楚了,一切行止凭心。
      李相夷不能倒下,因为他身后没有一人可依靠。
      “门……,您睡会儿吧,今夜我们来守着。”也不是没有些门人弟子摸着良心这样说。
      但他照例不怎么理会,只是点点头径自绕着山打转去了。
      月前,他重伤坠海,等醒来后,只听说肖乔佛彼白石方议定解散四顾门,便被不知哪里来的所谓“万圣道”给打破了山门。
      有些不怕事的笑这四顾门是没了门主就要亡。
      彼时在捡捞东海里吉祥莲花纹样的楼船残片的李相夷——其实他已经打算自称李莲花了,但这么一遭,一面骂骂咧咧一面飞檐走壁的就又回了四顾门。
      人说,被推上救世主的神坛和被押上法场是一样的没选择,可李相夷都没等人推搡推搡,自己就麻利地向命运伸出颈子咯。
      “好可惜了我的楼……”他嘟嘟囔囔着放弃了小小的愿景。

      单孤刀特意放走这许多四顾门人,总要在那么一两个身上下个虫蛊。
      回溯了时光的单孤刀自以为掌握了未来大势,故此势在必得,因而倾巢出动。
      ……
      李相夷终究是李相夷,虽然他没有了少师,也不再是少年——哦,不是说年纪。
      人海里,他独自冲出重围。
      耳迷目蒙,这次,他再无力去保护任何人了。
      不远处的杀伐声弱了,山峦间便响起了李相夷两月来日思夜念的声音。
      “李相夷,我知道你未曾走远——你也不会走远!”
      “李相夷,你大可以拂袖而去!只不过,你若转头走了,这百余个人头顷刻落地!这不是你四顾门主的作风啊?”随后的,是一串大笑。
      李相夷将发热的脑袋向后倚在斑驳树干上,喉结微微滚动。
      鬼倚木,这是棵槐树。
      他从黄泉回了来,单孤刀也带着一身鬼气活着。
      他需要些时间,来相信山下那叫人憎恶的声音是他的师兄。
      “你若回来,我便不杀他们!毕竟,都是老相识了。”山下单孤刀的声音里,是志在必得。
      李相夷笑了,低喃:“骗鬼。”
      他嗓音很干,确实像被骗的鬼。
      二人相隔不过数百米,单孤刀却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是单孤刀赌李相夷有情有义,是他确定李相夷自欺欺人。
      山间陷入了一阵带腥的寂静。
      单孤刀有些烦了,既定的结果,浪费什么时间。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最后审视了一遍吻颈剑。
      是把好剑。
      拿软剑支起身。他用巧劲很准,不然这样一把软剑是没法着力的。
      ……
      李相夷就这样翩翩然走来独身一人,像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行道客,在昨日亲友不远处站定。
      风摇翠竹,归来对影,疑是故人来。
      他淡然,不像李相夷的热烈,却像李相夷的剑,凛冽。
      “我来,你便不杀他们?”

      单孤刀细细端详了这犹如艳鬼的师弟片刻——李相夷依然穿着那身白底红绦的袍子,风一吹,飘扬起,好似红绸扬州顶,又似艳骨散落。
      “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不杀他们。”
      日已暮,带着些残晖馀暖的谷底风停了,转而吹起山风,携着山顶月冷霜残。
      烈烈间,李相夷并不抬眼,也再未发一言。
      ——
      吻颈没入地面,因为剑身细韧,并未发出什么声响。
      寂然。
      李相夷抬手扯下殷红发带——被鲜血浸染,颜色深得不再漂亮。
      散发于肩,却不是为了“明朝弄扁舟”。
      他很是认真地用发带圈圈缠缚了腕子,旋即抬头,对单孤刀扬了扬手——居然扯了一抹笑,好似当年过了招,扬一扬少师剑鞘。
      少师没了,笑也不同了。
      仿佛穷途末路的不是他,眼前这千军万马,是他的俘虏。
      2.
      昔日风光无两的李相夷现在狼狈以极的被锁在万圣道最幽深的一间囚室,房顶的梁上拴着跟绳子,绳子里面间杂着几根金刚丝,尽头高吊起李相夷的双腕。
      李相夷的眼眸微垂,是个认命的顺服样子。
      门吱呀一声推开,单孤刀带着部众风风光光走来。
      队伍末尾的留个小卒丢下三块毡布,布上抬着几个有进气没出气儿的四顾门人。
      “师弟啊,师兄本来没想这么早就开始上大菜的,但你的弟子们不听话,只好叫你这做门主的以身作则来言传身教一番了。”
      李相夷歪歪脑袋,并不看那几个门人。
      单孤刀亲切地俯身过来——“眇你一只招子,换他们三个苟延残喘怎么样?”
      李相夷似不觉般,依旧沉默。
      “他们三个可是忠心耿耿,出了地牢不赶紧走,竟还折回里来找你李门主。”
      “李门主,是不是该拿些本钱来换‘信徒’生路?”
      “不怕你笑话——毕竟成王败寇,谅你也不敢笑。为兄啊,最怕你这双眼,明明傲气的什么都装不下,却又锐利的什么都像看的穿。”
      “三个人,先剜一只眼睛,换不换啊?”
      李相夷这才抬脸,单孤刀手中匕首的寒光里,他讷讷地点头,示意自己对这个血腥交易没什么不满。
      ——
      迅雷不及掩耳,俄顷陡生骤变。
      ——这是对单孤刀而言,李相夷自然是早做谋划。
      真是,狡黠变诈,不像剑侠。

      李相夷不知从哪儿来的真气,袍袖间朔风乍起,电光火石之际竟将单孤刀等人齐齐震飞,一脚踢起从单孤刀手里落下的匕首——也不怕扎到自己脑袋。
      不过幸而他准头尚有,匕首落在他被高高吊起的手心儿里,一个依稀潇洒的旋身,就将杂编着钢丝的麻绳拧在刃上,借着自身脚不沾地的沉劲儿割开缧绁。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提起一个正惶惶然踉跄起身的万众道门人,把刀架在这斛觫者颈间:“放我们走,不然--”他话还未说完,单盟主已“大刀阔斧”命道:“给我围住他!”
      看来只有他会吃威胁这一套最烂俗的计。
      “我竟不知师弟往日的刚正尽是装的,如此变诈,为兄自愧不如啊——”"——咦,可不敢当耶。我本来什么都没有,倒多谢师兄送来利刃。"

      李相夷顾不得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四顾门人,丢下那万圣弟子,且战且退。
      余光里,他与那三个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的门人交错目光,里面闪着些单孤刀看不懂的东西。
      “别让他跑了!”
      ⒊
      ……
      “李相夷,看来你也没多大能耐,” 单孤刀看着被铁链五花大绑,塞进玄铁笼中的李相夷,“跑来跑去,辛苦这一天一夜,不还是又落到了为兄手里?”
      “师兄有此好兴致,师弟自当奉陪。”李相夷输人不输阵。
      “哦——” 单孤刀也不恼,成王败寇,认他李相夷如何嚣张,也不过阶下之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叫上你那些门人弟子们可好啊?”
      单孤刀拍了拍手,早有人上前把关着李相夷的铁笼推动,直走到日前他刚逃出的地牢。
      尽是相识。
      “为兄好好款待了你的朋友们,不必谢谢师兄。”
      单孤刀凑到李相夷耳边,好似颇为亲密,“师弟还不知道吧?无心槐,南胤三大秘术之一,可乱人心魂,伤人神智。你现在在他们眼里,是叛出四顾门,害他们至此的罪人。你想救他们,他们却想你死呢。”
      李相夷攥了一下衣角,但旋即放开。
      “单盟主说笑了,我坠海之时无人寻我,那几个弟子也不过是想我帮他们出逃罢了。一群小人,是生是死,是疯是傻,与我又有何干啊?”
      单孤刀仰天大笑。
      “相夷,你莫嘴硬了。你要真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会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现在也由不得你了。”
      “哦,我明白了。还是说,师弟是发现自己如今的武功不足以让你装得大义凛然了?那可不行啊,要做好人,得做到底,不然从前的可都白费了啊——说起来,你还欠为兄一双招子呢?” 单孤刀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径自涨了价。
      ——仿佛眼前的李相夷已经跪地求饶痛哭了,“不过你别害怕,师兄改变主意了,这么好看的眼珠,得让你亲眼看见师兄一统天下啊——到时候师兄把你的头悬在四顾门门楼上,为兄南面称帝,你就‘挂南朝北’,看师兄送你一个盛世图景,怎么样啊?”单孤刀对称王称霸后创造盛世当然没意见,不过为了造就自己的王朝,毁掉一个盛世,他更加是很乐意的。
      同时为自己的语言能力洋洋自得着。
      可惜李相夷又打断他沾沾自喜,和以前装模作样输给他然后又故意让老头子发现好羞辱他一样——他笑得讨人嫌,“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师、兄。”
      单孤刀待要恼火,看了一眼印堂发黑蠢蠢欲动的四顾门人,只好“暂熄雷霆之怒”,咬牙切齿道,“先关心你自己吧,李、相、夷。”冷笑着摔门逃跑——咳,离开,是离开,不是逃跑。
      李相夷呢,则被人连拉带拽丢进地牢。望着一众神志不清,个个横眉怒目的昔日友人,无奈以极。
      “啊……几日不见,诸君可好啊?”
      肖紫衿的破军剑“咻——” 地扎过来,被李相夷“哎呦”着“勉强”躲开。
      他揉揉鼻梁,自己也觉得表演得太夸张了些,而且面对一群没带脑子或者说脑子不在脑壳里的木偶人观众是没法锻炼演技和涵养的,于是——
      “唉,和气生财,别动粗啊——” 好几个月没怎么说话,他现在话痨得很呐。
      ⒋
      单孤刀满心期待李相夷被前四顾门诸君打得遍体鳞伤最好痛哭流涕,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门主就是门主。
      哦,满心都用来算计却还埋怨自己武功没进步的二门主断不可同日而语。
      谁都知道四顾门的门主之“一二” 是靠实力自然而然顺其自然地就喊出来的。

      是以,当单孤刀看见李相夷叼根稻草,悠哉悠哉躺在被点了穴位,金刚怒目肖紫衿,罗汉黑脸纪汉佛,还有昏昏欲睡的,胖弥勒似的白江鹑几人身上时,气得牙根痒痒。
      “师弟好武学,一二成内力也如此威风。”
      “哎,不行啦。要是两三个月前,不用把紫衿脸打肿我也能制住他们。现在准头不好,得多打几下,只好委屈他跟汉佛老白都受点儿皮肉之苦了。”
      冷静冷静冷静单孤刀,蔑视他,蔑视他,记住了。——单大尊主在脑子里对自己说。
      深呼吸间,他又莫名其妙地想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手段。
      “师弟这身好皮,不用来做副画儿,啧,可惜了。” 这话劈头盖脸,不知所云得很——也许单孤刀是觉得只有弱者才会被用好颜色夸赞,借以“侮辱”李相夷吧。
      李相夷秉承着锦上添花多多益善的原则,对于这个夸赞欣然接受,并且值得夸奖的学会了自谦,“哎,无了和尚说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反正,无了这老和尚也被一锅端了,也不怕连累他了。
      真是的,怎么都这么菜,平平白白就能让单孤刀 给逮了。
      “师弟何时也信了这个?”
      “世事一场大梦嘛。” 李相夷吐出尾巴嚼烂了的草根,笑。
      单孤刀也笑,并拍手,“来人啊,给本尊,哦不,给李、门、主抬上来。”
      二了八当,咬牙切齿,莫名其妙,十分搞笑。李相夷在心里评价。
      “哐哐”两箱,是各色兵刃。
      “师弟喜欢哪个?”单孤刀赏玩似地拿起一个长铩摸来摸去,也不嫌上面洗都没洗的血污腌臜。
      “咦,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是少师漂亮。”
      “少师,自然也是要有的,师兄这便遣人给你去捞,啊?”单尊主自忖身份金贵,说话都装模作样起来,三五个字一顿。
      单孤刀用极尽温和的语气道,“挑一把,嗯?”
      “喏,就那个吧。”李相夷也不问他做什么,漫不经心回答。
      那神气,跟以前武林大会上一剑破万法,对垒众位高手犹一举夺魁时一样——还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宇宙无敌哩。
      “白鬼夜行的剜心钩,是他擒了四虎银枪里的刘如京。”一个万圣道门人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禀告。
      声音不大,但将将好能让这囚室里的人都听清。
      啧,下了本钱了,把自己门众的兵器都分批次缴了来,就为了款待他李相夷。
      “啊……我在单大尊主这里,还真是有面子啊。”李相夷“瞠目结舌”。
      “自然,你我相识十余年,只给你李相夷这么大脸面。”单孤刀颇为大气,“不过,若是李门主不受这招待,也可让给别人。”
      他俯下身,胡子都快扫到李相夷脸上了——幸亏单孤刀今天没吃蒜,李相夷想。
      “给你一晚上考虑,怎么样?东西,先放你这儿。反正,四顾门没了,谁还能奈何我万圣道?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屁”,李相夷嘟囔。
      “师弟想好了,给刘如京,还是自己留着?”
      刘如京啊……李相夷动了动有些锈逗了的脑袋瓜儿,一柄长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性子呢硬直得跟他的枪一个样儿,怪不得要用阴毒诡诈的鬼钩子去克服——难为单二门主了解他的部下。
      再让刘如京吃一回钩子,疼不疼死不死的,估计得气得背过气儿去。
      李相夷可不喜欢这种滑稽的结局。
      “择日不如撞日,单大尊主的盛情款待,实在是恭敬不如从命了。”李相夷很乖觉地从地上撑起身,很配合地示意旁边拿着铁链子待命的万圣道门人捆自己,奈何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看李相夷左一眼单孤刀右一眼铁架子的贴心暗示,一点眼力见也没得长。
      单孤刀右眼皮狂跳,一下子想起数日前前李相夷用殷红如血的缎子自缚时也是这幅拽天拽地的样子。
      ……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不过他还是胜利了的,至少这一屋子都是活人而没被李相夷怒不可遏下砍死两个,而且对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这交易,直接暴露了他那藕断丝连的可怜情义。
      看你还能装上几时,李相夷。
      “怎么,师弟都不考虑考虑,这饕餮盛宴可不好吃下肚,不急,一晚上,慢慢地……”“单孤刀,你不就是想让我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么,我现在就答应你,速战速决,你了解我的脾气,哈?”李相夷挑眉打断。
      单孤刀活像被人拔了毛的鸭子,鸡皮癞痢全漏在风里,气得脸色又青黑了——真没点定力。
      他也倔,非要留到明天——非不让李相夷有这一晚上安眠。
      好戏还在后头呢。
      ⒌
      “咔嚓”哗啦啦的开锁声吵醒了安睡的李相夷,他从自己零零散散捡来的草柯子铺成的,薄薄的盖不住地面的“床”上睡眼惺忪抬起头,有些松散的马尾高辫挡住了眼。
      半真半假的打了个哈欠,“走走走走,我这就起……哈。”困。
      单孤刀:我就知道不该早来看你这一眼,合着你还睡挺香。
      废话,仨月没咋合眼,换你也睡。
      昔日的师兄弟一边互呛一边换了刑堂。
      ……
      “那今日,师兄就用这剜心钩,和刘如京的摧眉长枪来招待师弟了。”
      “师兄真是好兴致,不赶紧做你那一统江湖的春秋大梦,却在我这副破身子骨上弄来弄去的……呃,莫不是,有什么,唔,怪癖?早知道小时候我该给单大尊主治一治的……你不知道我之前想过以后开个小医馆谋生来着……”昔日风光的剑神面上如今尽是汗珠,落在地上大滩血迹里,又倏然消失不见。
      他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和单孤刀怼囔,但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相夷都这样了,一统江湖也不是梦了。
      每个人都下意识这样想。
      “我的眼界,可不只是小小一个江湖。天下我要,你,我也要好好招呼。”单孤刀只管恶心李相夷。
      可惜他得到的信息却是:对方漠视了你的恶心吧啦狂妄自大并翻了个白眼。
      咬牙切齿,计上心头,“哦……师弟还不知道吧?老头子一听说他心爱的小徒弟死在东海,尸骨无存,可急了,忙着就要出关……他虽老了些,可这内力,真和那酒一样,醇厚通透啊——”
      真是个大大大招,悲风摧八荒都没这么大伤害。
      “单孤刀!你个混蛋!”方寸桎梏中,锁链哗啦啦地响着,伴着沙哑的嘶吼。
      单孤刀欣赏着李相夷的悲愤绝望,满意极了。
      “好好享受吧,师、弟。”李相夷不再叫他师兄,单孤刀却偏要膈应他。
      他转身离开这阴暗潮湿,却没注意血泊里的人,嘴角那一抹苦笑。
      ⒍后面的日子,浑浑噩噩,混混沌沌的,也没什么可述说的。

      ……
      “果然,师弟还是伤得太重了么?也是,不然,凭彼丘你,又怎能奈何得了他啊?”
      “单孤刀,云彼丘,你们今日若不杀我李相夷,来日纵化怨魂,亦必讨汝之性命为祭!”李相夷咳了口血,似乎真是气的不轻。
      “嗯?师弟挑了孟端剑?有意思。”孟端,孟子四端之言,曾是云彼丘的配件,只是早已跟着四顾门弃置了。
      “彼丘,来,你亲自替本尊,好好招待我师弟。”
      “……”
      彼丘,你倒是动手啊,单孤刀要起疑心了。李相夷眨眨眼,示意道。
      云彼丘心中苦笑,为了让单孤刀深信,门主这代价……于他而言,实是诛心。
      “师弟眨眼做甚,莫不是心中戚戚了?”
      “啊……不行吗?”李相夷收了脾气,又吊郎当起来,阴晴不定的,有些疯疯癫癫。
      “李相夷还会害怕?”单孤刀觉得有意思。
      “李相夷怎么了,李相夷就不能功败垂成,就不能百步半九十?单盟主,你对我要求也太高了些——”不同于诅咒的短促,李相夷故意把声调拖得老长。
      “也是,如今的李相夷,不过是个笑话。”
      “嗯……笑话得先好笑,我看单盟主见了我,也是悲喜交加,不见得多开怀。看来我这笑话当得比门主还不如,仍需努力,仍需努力。”李相夷十分谦逊。
      孟端最终还是落在李相夷单薄的少年身形上,鲜血滴滴嗒,打在云彼丘心上——是他该罚啊,伤却在李相夷身上。
      天下事,总是如此不公。
      云彼丘心里翻江倒海,却还想,单孤刀,你还是小瞧了门主。
      ……
      “忘川花,虽然这可能是微乎其微,但也是世上最后能让你重回昔日风光的机会,想要吗,师弟?”
      单孤刀没等李相夷回答,就将那花囫囵吞下去,好像怕对方说想要似的。
      吃相有些不雅,李相夷默默想。
      但李相夷对待蠢人向来是很宽容的,有必要时,他并不吝啬配合单孤刀的俗劣趣味。
      他仰头大笑起来。
      单孤刀也笑——他们总是这样,明明一个都被缴了械,却总一股子剑张弩拔的把式,单孤刀越想叫他哭,他就越说笑得来劲。
      他笑,单孤刀就笑,自然不是和以前一样显得兄弟齐心,只是仿佛谁笑的声音小,谁就先破了心防似的。
      只是笑着笑着,李相夷忽地打了个似噎非噎,似嚏
      非嚏的嗝儿。
      单孤刀笑得更高兴——凡李相夷做出些什么随意的举动示意自己的浑不在意,单孤刀也必要做出一副看穿真本的表示。
      但他笑了两声便停了。
      但不是为了省着嗓子发号施令,只是隔笼相对的李相夷打了个嗝,却抱膝而坐,埋首耸肩起来。
      有啜泣声。
      单孤刀有些怀疑,前些时候李相夷也这样做过,譬如流血太多时,不免会苍白着脸,禁闭着眼,但等他出声讥讽了,李相夷又会撑出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来反嘲他不自知——其态简直有如当年他和肖紫衿两人与他试招而难当起半分的狂浪。
      甚至更甚三分已如结弦的锋利,乃至恣肆。
      这样的时候,单孤刀会捋着舌头强装无事,心里却不免冒汗——他是最清楚的,李相夷厉害的不像人。
      连当年败在李相夷手中的血域天魔,曾经曾经的天下第一,都不能清楚他有几分深浅——他从未在全盛时出过全力。也许那次笛飞声的本事是叫他倾力一战了,但彼时身中剧毒的李相夷也并非全盛。全力是为了“我师兄单孤刀的尸体”出了,连心脉受毒都顾不上留些内力护着,悲风一式下了心口,白杨霸道内力和天下至毒一起给李相夷翻覆了他生命更漏里大半的水沙……
      也因此,单孤刀再怎么磋磨得他不人不鬼,心里还怀揣着些对神面仙的忌惮。

      但单孤刀既是观察又是欣赏地看了半盏茶后,李相夷还是颤着肩。
      单孤刀不觉得他有装上半盏茶的耐心——李相夷最没耐心虚与委蛇。
      其实李相夷有耐心得很。
      单孤刀斟酌着,又说他那对李相夷也许“无关痛痒”也许“切肤之痛”的讽刺。
      “李相夷,李门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像一只被主子遗弃的犬啊——和当初两个老东西捡你回去的时候一样。明明都是弃儿,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李相夷不好受便是了。
      单孤刀看也看够了,辱也辱过了,正当转身撤离这搞不清状况的牢门时,李相夷却抬起头,拖着锁链扑到栏杆上。
      ——涕泗纵横,眼尾绯红,再没一点不训的自适悠然,只有阶下囚徒劳的狼狈。
      “是!我是弃儿!天地不怜,父母见背,师座毋再,门人不要友人不要师兄也不要——我是天煞孤星荧惑守心的灾殃行了吧!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不就成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还是只要我活着我在就不成了?!哪里对不起你们啊!那你们杀了我啊!杀了我就什么都好了——杀了我啊,求求你们、你们谁杀了我啊……”

      后来,大火烧了连母痋在内的万圣道总坛的一切余恶残悲,单孤刀死不瞑目的最后半个模糊的念头,是李相夷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哭。
      李相夷自己也不清楚,到最后,可还只是为了放松单孤刀的戒心。虽然他当时已经知道父母没有不要他,他们同师父师娘一样疼爱自己;与四顾门人,也并非全无一点里应外合的灵犀,可说到“天煞孤星”时,却不免认真了。
      ……
      血还在流,故事就没有止休。
      江湖事,只要人不死,就都可以推倒重来。
      ……
      命中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虽不能休明一世,亦足以映彻九泉。
      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
      一念心清静,莲花处处开。
      ⒎
      一天两把兵刃的招待,两分血肉的交易,让李相夷脚下开出一朵猩红的血莲花。
      天下英雄豪杰,为谋事成者,那个身上不带些血,欠些情和债?
      李相夷身上却只有他自己的血,和旁人欠他的情与债。
      或许他本就算不得英雄。

      这其间的故事,世间失却了很大一段,没人知道李相夷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有如神助,或许是单孤刀狂姿太过。
      ——
      “李相夷当初都丢下你们自己逃命了,你们还帮着他?只要,只要你们帮我杀了他!杀了他,我登基后封你们做——呃——”
      四顾门人团团围住,破口大骂间,恶贯满盈者断了气——他全然忘了,自己才是害他们至此的罪魁祸首,想杀他,又与李相夷何干。
      想杀他该杀他的人太多,毙命的一剑,最合适,还是该给李门主。
      单孤刀大势已去,也没人有心情听他的悬赏,早叫李相夷一剑穿喉。
      用的是不知哪里捡来的剑,也不知道在过去的那些昏暗的,地牢里的日子里,这柄剑上是不是也曾沾满他的血。
      不再是少年之师,也不复刎颈之交。
      亲手杀了在自己短短二十年人生中相伴了十六年的兄长,多少心会痛。
      但谁叫李相夷活得太清楚,碧茶之毒都搅不浑的清楚。
      痛归痛,有些事情,必须自己了结。
      于是他就这样清醒地任凭自己痛,什么都不肯忘,要去想,厘清楚,再斩断。
      ⒏
      当日他只身离开万圣道,自不是为了一人脱难——要不然,他还落难为什么呢?
      他本想是去求援,出了万圣道总坛之后,却发现天大地大,竟无可以信任之人。
      时间没给他宽裕用来恍惚伤神。
      内力的透支,碧茶挟着寒风入骨,脚步穿梭间,景物变换如流年去日,他朦胧着听到有人说,李相夷,去找师娘吧,我知道你不敢去……但师娘等着你呐,她怕看见你这幅样子,更怕看不见你,不是吗?……只是小心些,师父……我是说,你家老头儿啊……
      后面的声音终于微弱的消散在不可突破的时空牢笼里。
      他夜奔千里,向云隐山而去。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婆娑步是迷踪步法,不善千里行走,但事急从权,将就一下么。”李相夷如此回答。
      回了山,远远就看见那一垅新坟,他待要叩泣,却乍听得行步声,是师娘来挟了他去。
      “有强贼上山,师娘候在这里,只怕你回来了叫人偷袭。”哪里是强贼啊——什么强贼能破开岑婆的阵,逼得她躲在丈夫的坟茔旁等着回家的小徒儿。
      她的阵连年少的小剑神和他师父都要破上好一阵的。
      师娘和他都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闭关时经脉逆乱,气息逆行。
      师娘不知道单孤刀做了什么,他却脑子轰的一下想明白了。必是单孤刀将自己的处境讲去,骗了师父去。
      他早见单孤刀身上有师父的内力,但还是不敢去想……那是他们的亲师父啊。
      时间没有宽裕给他自责愧怍。
      世上再没有漆木山的枯木成林了,也回不到李相夷的昨夜东风。
      他将单孤刀行事,事无巨细告诉师娘。
      师娘更了解那个执拗乃至狠毒的徒弟,一点之下,还有什么不懂,愤然起,亦将南胤和盘托出,“师娘和你师父以前,是怕你卷进去,才有所隐瞒,谁承想……”哽咽间,一生傲气的师娘知道不能在此时卸气,顿了顿,缓声道,“尤其,要小心那业火母痋,此物不除,天下难定。幸而单孤刀未集齐天冰,否则,祸矣。”
      李相夷遂修书一封,乞请师娘入京求援,上面嶙峋银钩铁划,是四顾门主的名姓行不该坐不变。

      “相夷,你想清楚了,南胤后人身份,尚可推到单孤刀身上,就此埋没。但此时江湖与朝堂势同水火,你若想朝廷求援,纵解此时之难,日后若有半分不合,江湖人亦可以此共击于你。”
      怪他李相夷,生在一个天下不需要江湖,江湖不需要第一的时候,太没眼力见。
      “不孝徒儿,想清楚了。”
      岑婆在夜中因无人寂静又因虫鸟聒噪的云隐山风里和最后的亲人对望,想,罢了,大不了,回来后带着这孩子像十年前一样,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人间春夏秋又冬。
      师娘起阵将他关在云隐山阴坡的一个背风隐蔽处,和当年跟师父赌气不让他们爷俩回家时一样。
      然后自行下山,入京。

      师娘已经关不住他了。
      师娘自然知道,她这样做,只是要他停一步,再想想清楚。
      但他要么不决定,要么不回头——这点,这师徒几个还真是一样倔,谁都不认输。
      师父师娘就这样错过了相看执手的一声,李相夷也就这样拱手送给世人自己的未来。
      他费力抬起手,黑暗中,腕子上的佛珠泛着点点淡淡的月色。
      佛说,斩却尘缘。
      他陷得太深,却成不了佛陀。
      惨然一笑,将檀珠掷地。
      师娘的脚步已经远去了。

      “彼丘,你知道么,我按师娘和我说的算了下 单孤刀用南胤蛊术迷惑来驱使的,被迫服从他命令的身负南胤血脉者,足足要有一千七百余人,每个人还都会有亲有友……只要我一滴血,世间便再无人要经受那痋虫折磨。”李相夷说着那个数字,眼睛亮亮的。
      但云彼丘看来,那只是一个空空的数字,没有太多有血有肉的含义——不是所有人都有李相夷那样丰富的联想。
      但为了那一滴血,却要先留多少滴血,却都不必提。
      ……
      当日他从万圣道总坛“弃门人”而逃,夜奔千里回云隐山求援,再回头坚定不移地走向地狱的路上,途经了四顾门。
      单孤刀上辈子死前,还没来得及和角丽谯沟通得到云彼丘会“弃暗投明改邪归正”这个信息,是以如今云彼丘于他而言是个“可用的识时务之人”,遂将放弃抵抗的四顾门残部余卒交给这位元老辖制。
      李相夷站在夜风里,四顾山庄下,犹豫再三,还是去见了云彼丘。
      虽说艺高人胆大,但天知道连朝夕相对的师兄都能背叛,心上人大战关头不理大局的修书绝义,同侪友人不知他生死便解散他心血,师父也……一连串打击下,他还敢试叛徒云彼丘这个决定有多惊人。
      进四顾门前,他想起笛飞声的一句话,
      “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爱当英雄,一个剑客不该有弱点。”
      没记错的话,大概是这样罢?
      这次好了,他也没有剑了。
      云彼丘对于二人之间的谈话缄口不言,便又成了江湖上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谜趣。
      ⒐
      “所以,你是如何拿到母痋,将它毁去的?又是如何传信给伏候在外的四顾门和监察司的?”
      嗯,这可怎么答,我也记不清了啊,就这样那样然后再那样呗,“啊……单孤刀第二次找到我,就是我让彼丘给他表衷心那会儿么,他怕我又跑了,便废了我的内力。嘿,他又没把扬州慢修到十重,自然不知道扬州心法生生不息,只要我不死,扬州便不会散。”
      “我把后来修回来的真气一点点攒起来。那日他叫我挑,我挑了个雷火堂的霹雳子,待他思索怎么动手就挣开,拿过霹雳子就往空地跑。杨指挥使看见天上炸开的雷火,自然就来了呗。”不是李相夷故意提起自己的施恩,实在是单孤刀除了格外羡慕嫉妒恨李相夷以外平等怨恨世人,每天都让四顾门人轮流观赏李相夷脚底下的“血莲花”以达成心理创伤每个人这一成就,不说也都门儿清。
      “啊你说业火母痋啊?嘿,有一次他以为我睡着了,”李相夷贴心的把“死了”“晕了”换成“睡着了”以照顾旧友们的脆弱心灵,“叫了个徒众来,正好说起了藏的地方,可不巧了叫我听见?”这实在是敷衍了,什么夺过霹雳子就从最最幽深严防死守的地牢跑到阳光底下已经很扯,但因为是李相夷说故而还有几分可信,但要说单孤刀这么疏忽大意……生性多疑凉薄如他,故意装作不知道李相夷醒着,说个假的来篇他才是正经,哪里就这般不小心吐露了实情?
      但李相夷既然不清讲,自也无人好问。
      ⒑
      “众贼还不降服!”杨昀春执剑而立,正是少年英杰该有的模样。
      国师轩辕箫也跟着自己这还没弱冠的徒弟一同来了,是为压阵。
      李相夷想起漆木山。
      “为我南胤,不降——”封磬应声。
      怀恋被刀兵打断,这一声嘶叫把李相夷从思念里拉回残酷的战场。
      “为你南胤……”李相夷咽了口血沫,悠悠问,“你可知,单孤刀为何不用母痋行事?”“天冰未齐——”“不是,因为啊,他不是南胤人,如何用得南胤秘术之首?”
      别,别说。
      云彼丘是知道李相夷的身份的,他连这秘辛都讲给他这个叛徒了。
      你别说,相夷。你别总不给自己留退路。
      “……我才是你要找的龙萱后人。”李相夷说着,将罗摩鼎以剑击碎。
      器物虽然结实,但要打碎,总还是可以的,只是有人怕它,有人用它,一直没人去做罢了。
      这自是极耗内力的,代价为一口发黑的血殷殷地洇在地上。
      他却还极认真地用剑划破手指——那么多枭雄宝器伤不了他一分,他倒好,自己用一把不知何处来的破剑自伤。
      用指尖新血滴在母痋上,于是祸殃化为飞灰。
      染了毒,赤血是不再长殷了,看心还是那颗丹心。
      封磬大哭大笑,本是半生复国心血,如今算是尽付流水。
      万圣道总坛由是而降,再未血刃。
      都已到了最后一步了,只差那么一点,你为何就不能,不能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不能。”这场灾祸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一个都不能再多了。
      从李相夷开始,也就到李相夷为止。
      11.
      监察司由轩辕箫和杨昀春领着,同四顾门灭了万圣道。
      彼时杨昀春还未如十年后一样成了指挥使,只是同他师父来见见世面。
      他年岁比李相夷还大些,武功虽然也不差,却不如小剑神。
      这个年纪,都该是做安心学着的小辈,而不是一马当先的领头人。
      杨昀春看着李相夷,想。
      “杨大人的剑,是誓首剑?”李相夷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笑问。带血的笑,还是很耀目。
      杨昀春没想到他会发问,因为自己略微不礼貌的注视有些赧然。
      当然,小剑神不会因为被注视而不满,他习惯了。
      “是,神兵谷施氏打的誓首。”
      挥少年之师,誓取敌手而回。
      誓首剑是第一次真正地面对江湖刀光剑影,少师剑却已经早早埋葬在东海。

      12.
      万圣道再如何上下齐心,从一开始不过是个错误。也是因为,在四顾门中,一场生死之战中,武功越高的人,反而越容易伤亡了去。
      因为,他要保护别人啊。
      “相夷,你怎么办,你可怎么办啊……”哭泣的人无非是乔婉娩。
      “阿娩,莫哭,你看,大家不都还好好地在这儿么?”
      “门主,大家都好,你呢?你怎么办?”石水也哭了,她不爱哭的。
      “我啊,我要造一栋会动的小楼,去这大好河山转一转。”先去东海看看还有没有木板可以捞,那个莲花纹真的还怪好看的嘞,喂了鱼浪费可耻又可惜。
      “可、可你……”“我有扬州慢呢!放心,区区碧茶之毒,又怎能困得住我?”困得住李相夷的何止区区一个碧茶之毒。
      是无法逃情啊。
      情仿佛是一个大盆,再善游的鱼也不能游出盆中,人纵使能相忘于江湖,再善游的鱼也不能游出盆中,情是比江湖更大的。
      是情牵啊,那古今多少英雄豪杰争不得的爱恨之输赢。
      太阳像一个残破的血袄,一滴一滴地把血样的棉絮抖落在地,血丝罩满人间。
      人生啊,最糟糕的情况是,活的不开心,死得呢,又不情愿,两边都不落好。
      这样想着,李相夷从原本倚靠坐歇息的树梢纵身一跃,落到地面。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花力气爬那么高,也许是想逃得远些图个清净,却又舍不得不做辞别就分离。
      他离开树梢,那树巨大的两杈虬枝之间,便露出灰突突的云和红酽酽的天——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补全的天裂,四顾门人不约而同的想。
      其实李相夷不跃下来,也掩饰不了那“天裂”了。他本就是秀颀的少年心骨,如今又将半身血肉丢在那幽囚之中,清癯单薄,刀痕剑癍,反倒提醒着那残破。
      他回不去了,他身上的上是正邪围堵共创,他身体里流的血是祈许太平的蛮汉所共惧。

      东海一战至今,已经是冬夏交替,这个寻常的冬天,李相夷在四岁以后第一次感到寒冷。
      他不知道从哪里淘换了一根半青半黄的竹竿拄着,少师还在东海,吻颈已同单孤刀一起付于大火一炬——凭谁去捡那寒铁,他是不要了。
      竹竿上有个小小的分杈,是干枯的。
      他撅下来,非要逞能,在手中催发出新芽,可惜,一不小心过了力,竟让竹子开了花。
      “啊……”他没想到这个竹子会开花,以前从未遇到过。
      本想示意自己还没到就断气的天地,结果弄巧成拙了。
      再好的竹子,无根寡叶,都活不长。
      人说,竹子开花,是竹子向尘世的临行告别。
      他悄悄用手心儿那么一掩,就不入人耳目的折去这竹子的告别。再用这青竹挽起乱发。
      “走啦……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他就不是剑神了。
      是朝廷眼中的蛮族余孽,江湖口中勾结官府的异端之人。天下之大,无处容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
      日子过得太跌宕,短短几个月,一切天翻地覆。
      唯有那几片不合时宜的新竹叶在旧年根里一翘一翘。
      年什么时候成了一颗植物,有了根和叶?是草还是木?
      反正,不是李相夷摘来给同门姐妹的那十几枝异种梅花,不是气贯长虹阁里乔李二人种下的西府海棠——它们枯萎在过去的光鲜岁月里,带不到来年。
      李相夷一拐一拐,走向远处。
      走得很慢,在场的却没人能阻拦。
      ——
      “你是不是,很恨很恨我们?”
      “不重要啦。”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那什么才重要?”
      昔日朱衫走马上天街,按图指点三千言。
      如今何处寻人间。
      “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要好好活。”

      尾壹
      人生天地之间,若说俯仰无靦,毫无所怍,无所愧,那都是妄言。
      他便不敢奢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但求心中净土一片,也算无愧先师教诲之恩。
      只是愧对师娘。
      尾贰(玉蝶视角,就是角姐手下那两个少年里的女孩,看着花花的那个。)
      主人捡来一个大哥哥,他可以治主人念念叨叨的那个“尊上”的伤。
      但他看上去快死了耶。
      主要要他给“尊上”治伤,他装睡,真是好大胆子啊。

      大哥哥的师娘好厉害,她破了主人的布防,来带这个大哥哥走。
      原来这个大哥哥和这个婆婆都是南胤人,怪不得主人防不住她。
      主人和婆婆吵架,大哥哥劝架的方式好奇怪,劝他们的架要翻覆骂自己“不孝徒儿”“不肖弟子”

      主人,婆婆,大哥哥商量好,主人和婆婆先给大哥哥治病,大哥哥再给“尊上”治伤,“尊上”的伤好了也可以治大哥哥。
      大哥哥要给主人的心上人治的伤的名字真好听,叫明月沉西海。

      小剧场:
      ①师娘:愧对我你小子就不能好好活着。(婆婆生气JPG)
      ②药魔:我有一个意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笛和角姐:有话快说。
      药魔:我觉得可以把吃了忘川花的单孤刀炼丹,虽然烧得差不多了。
      李相夷:yue,走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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