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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占卜师之死(其二) 只是一位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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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卡兰尔有课,他一个人在走廊上寻找下一节课的教室,脚步有些虚浮,有种不真实感。
埃莉莎仿佛真如她所言,不会在正式完婚前出现在他面前,低年级的教室里不见她的身影。
然而在他心不在焉走路时,一个声音让他顿住脚步。
“我应当告诉过你吧?不要再给我父亲介绍什么占卜师,倘若出了事,坎贝尔家族的名声就毁在你手中,你听不懂话吗?”
又是那样目中无人的自傲,仿佛全世界都是为他创造的。
……路斯·坎贝尔。
走廊上没有人,这里少有人来,只有一个旧教室中,两个穿着制服的学生。
卡兰尔靠近旧教室,看清了那两人,一个是路斯,一个是坎贝尔家那个旁系学生。
“少爷,您别生气,我只是听闻叔伯为找占卜师的事情费了很多精力,想为他解忧。您放心,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至于艾德里安,他一向不会乱说话,毕竟他没有几个朋友,成天闷在那个出租屋为人占卜。”
卡兰尔目光一沉,藏在门后。
“谁知道他会不会?你有胆量保证吗?”路斯瞥了对方一眼,双手插在衣兜中,“占卜师那类装神弄鬼的骗子最擅长搬弄是非……居然出了那样的长子,艾德里安侯爵夫妇真是不幸。”
卡兰尔的手不住地发抖,他竭力平复自己的内心,门把手被他攥得作响,
他看到路斯警惕地向这边走来查看。
他的手先于理智,一把拉开门,直直砸向路斯那张矜贵的脸,又一把将这弱不禁风的少爷推倒在地,不停地捶打他的脸和肩膀。
“谁……艾德里安?你疯了!放开我!”
看到那张脸以不屑到惊慌,又变得青紫遍布,卡兰尔忍不住发笑,笑得越发大声,越发癫狂。
直到卡兰尔拳头发疼发肿,一旁的同窗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慌忙过来拉扯他:“快住手!这是坎贝尔少爷!你怎么敢动手的?”
门外人声嘈杂起来,像是被动静引来的。他们争相来拦住卡兰尔,即便帮不上忙也要作出尽力阻拦的样子。
相应的,也没人敢用蛮力拉扯卡兰尔,倘若不是他主动松手任人将自己扶走,场面大概十分滑稽。
学院没有对卡兰尔作出什么批评,但比被开除更可怕的,是他父亲三天后派马车到学院外接他回城堡。
卡兰尔站在装饰精美的书房中,仆从已被打发出去,只剩他、整个房间密集摆放的旧书,以及书桌后坐着的头发半白的男子。
三、二、一……卡兰尔默念着。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卡兰尔·艾德里安!你脑子里装的是隔夜的奶酪吗?你是怎样做出这种愚蠢到海里的野蛮行径?”
训斥声像是能震动每一本书,卡兰尔幼时最怕这情形,每次他偷藏占卜书在房间,或跑去给玩伴占卜时,就总会迎来这样一场呵斥,以及属于男人的挂彩。
但现在,他只无端地感到悲哀。这大概是他生前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了,竟然还是这样如雷贯耳的开场。
不知道眼前这怒不可遏的老侯爵,倘若到了他的葬礼,会不会难得落几滴泪?会不会为他而沉痛惋惜?
卡兰尔觉得必须该说些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父亲,您不问问许久不见的儿子过得怎么样吗?”
老侯爵闻言,动静极大地拉开抽屉,从里面随意抽出几封信:“我有什么可问的?你的学业烂到了家!看看你的教授告知我什么,你真是顽劣至极!你想将来一事无成?作为艾德里安家的长子?”
“那又怎样?我早已决定成为一名占卜师,我有足够的能力证明我有超于常人的占卜天赋。父亲,人应该去做适合且热爱的事情。”
老侯爵不敢相信地盯着大言不惭的卡兰尔,指着他的手不住地抖:“你在说什么疯活?占卜师?你居然还留着这样的念头!那是异端!你想与教会为敌吗?你要给整个艾德里安家族招来灾祸吗?”
卡兰尔异常冷静地摇头:“不,父亲,我已经没有那个威胁了。我只会成名,会让所有人知道占卜不是异端,我们都是上帝派下的先知。我不会牵累您,请安心。”
老侯爵在气头上,随手抓起一本厚重的书,直直向卡兰尔砸去。卡兰尔没有躲闪,被砸到了脑袋,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有什么东西掉落出他的衣袋,与地板相触发出脆响,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
老侯爵瞥了一眼,有些诧异:“那是什么?”
卡兰尔慌忙将那项链捡起,放在手中查看。光彩夺目的宝石如大洋般幽蓝,多出一条裂纹,像陆地在落泪。
“……这是母亲的遗物,是您送给她的,您不记得了吗?”
老侯爵眯了眯眼:“或许是吧,大概是你祖母拿给我的,我没什么印象了。”
卡兰尔捧着项链,兴许是被砸到了脸,他的牙又开始疼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吗?艾德里安侯爵……我该走了,愿上帝保佑您。”
他跑出书房,不顾身后的呼喊,一路狂奔出城堡。风声呼啸,又是谁的低语,逆着风来,挥散不去。
死亡仪式的日子无声地到达了。
天还没亮,卡兰尔就起床了,他摸黑找到那身最得体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格外华贵。
天光一点点渗进来,卡兰尔迫不及待地拿出最喜欢的占卜书,一页一页读得认真。
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卡兰尔抓起提前准备的面包吃了几口。他看不进任何书,干脆躺在床上发呆。
离他的死亡,只剩五个小时.他不能离开这间最安全的屋子,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五点前赶回来,各种意想不到的事都让他觉得寸步难行,惟有这间他加固无数次的出租屋不会莫名倒塌。
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出门,本该告别的人现在一个也不剩。
死神会怎样降临?
会是窗外砸进一颗石头或射进一支箭?
卡兰尔坐到了窗户一侧,紧贴着墙壁。
会是地板上的木刺扎中了他?
卡兰尔仔仔细细用手摸了一遍所有木板,结果手上连灰尘都没沾上。
难道有个逃犯早已躲藏在自己床底?
卡兰尔伸手要去掀床单,却又犹豫着缩回手。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强装镇定地说:“出来吧伙计,我早就发现你了。你要待到五点才出来吗?那你肯定饿了。”
沉默过后,卡兰尔最终还是屏住呼吸掀了床单,床底空无一人,连老鼠都不见一只。
这身衣服还是卡兰尔去见埃莉莎时穿的。卡兰尔收回手看着袖口,紧绷的神经顿时疏于思考,只剩后知后觉的悲戚。
原来他所欢欣的,他人从来嗤之以鼻;原来他所坚定的,轻易就能崩塌溃败。
世界是一望无际的集市,连爱都可以写上标价,而他只有手中的几便士,还有一腔无用的幻想。
远处钟声响了四下,他的思绪迅速被抓拢。他的生命还剩一个小时。
时间流逝的速度模糊起来,卡兰尔分不清一秒钟与五分钟的长短。还有什么可能性?这世上会有人毫无预兆地死亡吗?
他回想在学院学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反驳自己。
他会怎样死亡?究竟以什么方式?
低语再次入耳,卡兰尔只觉得阳光刺眼,令他头晕,于是拉上了窗帘。
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听不清?
卡兰尔猛然看向自己的桌子:“是你在说话?不是吗?那就是你?”他盯着床,低语依旧不止。
“谁?谁在说话?出来!不要藏起来!你在说什么!”
卡兰尔烦躁不已,他用力踹了床、踢了书桌。
他双手冰冷得捂不热。他想起什么,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条海蓝宝石页链,抓紧它缩坐在墙角。
“母亲,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您会怨恨还是无奈?是恐惧还是坦然?求您了,托天使告诉我吧。”
或许是他抓得太紧,清脆的碎裂声冷不丁响起,本就有裂缝的宝石从中裂开,项链断成了一个长条。
敲钟又响了,一、二、三、四……五。
卡兰尔的呼吸凝滞住,心脏狂跳不止,那低语化作鸣雷,在他脑中炸开。
门外传来动静,随即是断续的交谈。
“谁知道艾德里安小少爷又想做什么……陪他闹一闹得了。”
“这家伙,任性得像孩子。”
“钥匙在地毯下压着,我来开门吧,他在信里说过五点钟直接开门就好。”
卡兰尔一时慌乱,他发晕地看看四周,目光不定,最终回到了手中的两半宝石。
海蓝色的宝石剔透明净,裂缝边缘格外锋利,闪着慑人心魂的光。他的手不受控制似的,抓着碎片贴上脖颈。
“……这门可真旧,开了三次才打开。喂,艾德……啊!”
受邀前来的人看到瘫坐在地的卡兰尔,都吓得险些晕过去。
卡兰尔感受着血液喷涌而出,他逐渐失去知觉。
但他终于听清了那句不断重复的低语。
卡兰尔很小的时候,就每天坐在桌前,读父亲给他的书。
他不觉得枯燥,因为他觉得这就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有时也会为看不懂的词句感到苦恼。
母亲却与父亲不同,她时常来与卡兰尔说话,说一些令他更加费解的话。
卡兰尔不理解为什么海里会出现人面鱼身的漂亮小姐,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两个人出身敌对的家族还要相爱,不理解毒药为什么一定要装进苹果,更不理解母亲脸上时常出现的突兀笑容。
明明这里不是舞厅,在家里不需要笑容。
直到后来,母亲忽然有一段时间不再出现。女仆某天面无表情地将项链送到他面前时,他才得知母亲的病逝。
而他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您还是别讲那些无用的话了,我还有书没有读完,父亲明天要考的。”
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想什么呢?会埋怨他的不耐烦吗?
但他真的不知道母亲会……
他对着项链,一夜未眠,次日天光将明时,他不顾一切地、悄悄跑出城堡。
他穿过美丽静谧的花丛树木,这是母亲口中会报信的使者。
他去了人群熙攘的集市,这是母亲所说的贩卖欢乐之所。
他路过书摊,想起母亲说过,这里的书与他读的书不一样,于是他驻足翻看。
那些书里的字会动。
会跳着舞、摆着字符,给他出演一场又一场奇幻而荒谬的梦。
而其间夹藏的占卜笔记,让卡兰尔心间颤动。
他不知道命运原来是可以预测的。
他迫不及待地向那位衣装简陋的老乞丐问价。
老乞丐打量他的衣着,沉默许久才将书递给他,并极为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只是他听不懂,那句话也就淹没在记忆长流之中。
“不要预测自己的未来。”
卡兰尔到死都没想到的是,他的名字并未写入《占卜大师录》这样的禁书之中,反而出现在《普瑞什学院十大诡异传说》里,但如他所愿的是,这本书在普瑞什学院深受欢迎。
次年春天,坎贝尔家族与莫里斯家族正式联姻,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而不久后,传闻说艾德里安侯爵过继了旁系一位天资聪颖的男孩作为继承人培养。
淹没在洪流中的人不会掀起波澜,交易不会因此停止,盛大的舞会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摘下假面声嘶力竭地呼喊而戛然而止。
习以为常、奉为圭臬、心照不宣。
只是一位占卜师而已,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