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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占卜师之死(其一) “我将会在 ...

  •   卡兰尔怔怔地盯着纸上刺目的红色字迹,冰凉的掌心使劲抹擦着双眼,反复看了几次,直到他快要不认识这些熟悉无比的字符。
      “我将会在……下个月第十三天的……下午五点……死亡?”
      喉间挤出艰难而破碎的语句,仿佛是别人的声音。从窗子的缺口倾泻而入的一道灿金阳光落在桌边。卡兰尔在那光线之外失神凝视,浑身发冷,他觉得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疯狂滋生要把他吞噬、围裹得喘不过气。
      仁慈的上帝,他想,这是骗我的吧?
      但答案不言而喻了。
      他虽然年仅十九岁,还是个就读于普瑞什贵族学院的学生,但儿时就开始自学占卜。他在衣柜、床底、书堆里藏了十几本占卜书籍,每一本都被翻得卷边甚至掉页。
      卡兰尔为上百人占卜过,其中有儿时的玩伴、路边的乞人,还有各类舞会宴席上的孩子们,最多的是普端什学院的学生。而这些人,无一不对他的占卜能力作出极高评价。
      既然从不失手,这次哪里会是例外?
      从前哪家的少爷、小姐过世,消息传到他耳中仿佛轻飘飘的。只不过是人间又少了一个人,上帝面前多了个忏悔者。因为素未谋面,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惋惜。
      能让他心底泛起汹涌巨浪的一条死讯,早已被他拼命压抑不去回想,从而在记忆的云烟中迷糊得面目全非。
      死寂的房间悄然无声,他却觉得耳边谁在低语,模糊不清、又无休无止。
      回过神时,那道阳光已偏转方向,整个房间昏暗下来。
      卡兰尔像是忘却发生过什么,忽然把缺了个角的抽屉拉开,取出落灰的昂贵纸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三封内容相似的信,再用精美的火漆印封了信封,看不出里面装着的是他潦草又混乱的字迹。
      “绝佳的机会……不是吗?”
      卡兰尔捧着那三封信来回踱步,信封始终在视野中心,不与地板一同后撤。
      而地上那块撬起的木板也很善良地没绊倒这个脚步急促的年轻租客,“我要邀请与我交好的权贵和占卜师,让他们见证我的死亡预言应验,再让他们把这奇妙的死亡仪式公开示众。我将被人人感叹,我的名字将被写在像《占卜大师录》那样的著作中,我死后会是一个声名远扬的占卜师!”
      仿佛死亡不再令他恐惧,反而让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那场景,想象人们如何称颂和惋惜他,想象后世的人用什么语句来概括他。
      三封信一一寄了出去,卡兰尔躺在嘎吱作响的床板上,扯过柔软的被子枕在脑后。
      他看着窗帘载着的微光逐渐消失,只是笑了几声,又哭了几声,如此反复了无数次,那光又渐渐明亮起来。

      没等那光幕亮到能分辨天气时,卡兰尔就穿戴整齐出了门。
      他跨了几条街,到达医院时刚好碰到有医生来开门。
      “哦,年轻的先生,您来得真早,”那医生看了看被薄雾笼罩的城市,给卡兰尔侧身让路,“您的病很要紧吗?”
      卡兰尔摇了摇头:“天知道,我只是想检查我的全身,至于要不要紧,反正也还有半个月。”
      医生轻松一笑:“您说的真有趣,我为您安排体检。”
      卡兰尔在空荡荡的医院穿梭各个科室,拿着一张纸到处停留、接受医生们的观察和拉扯。
      等他拿着满是字迹的体检单回到门诊,已经差不多是正午了,他往里一看,发现里面坐着的正是早上开门的那个医生。
      医生拿着体检单,面色严肃地查看。卡兰尔一言不发地垂眸打量他的神情,忍不住深吸又长舒一口气。
      会是什么病?他想,会是黑死病?或是天花?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
      谁知下一刻,医生倏地把体检单甩到他面前,晃出来的风把他额前的一缕金发吹拂得颤动:“上帝保佑,先生。除了两颗臼齿龋坏很久以外,您健康得像头公牛。”
      “哈?”卡兰尔下意识疑惑,拿起体检单眯着眼看,看得眼花,“您别是弄错了,怎么会?”
      “您真有趣,哪有知道自己没病还不开心的?”
      卡兰尔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医院的,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性被排除。
      阳光明亮起来,驱散些深秋的严寒,街上人渐渐多起来,马车也接连掠过他身侧,快得让他怀疑自己下个月是被马车撞死的。
      忽然,一辆马车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他不甚在意,打算继续往前走。
      但从那马车上跳下一个身影,径直赶来他身边,低声道:“艾德里安少爷,坎贝尔侯爵有请。”
      卡兰尔这时才想起,前些日子在普瑞什学院上课时,有个自称是坎贝尔家旁系的同窗找他占卜过学业,并说坎贝尔侯爵有意寻他占卜。
      然而这马车看上去实在简朴,全然不同于他印象中的上流人士所乘的马车,以至他丝无留意。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为这样身份显赫的长辈占卜。
      他不免脚步轻快地跳上马车,只见对面坐着一个绅士装扮的中年男士,留着精致的胡子,拄着根细手杖,正慈眉善目地向他点头。
      而马车一侧,坐着一位褐发少年,穿的是普瑞什学院的制服,只是斜睨了这边一眼,微微点头致意,就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书。
      卡兰尔行礼后有些不自在地坐下,他听到老侯爵真诚的开场:“艾德里安,你大概不太记得我,那时你……大概六七岁吧,你父亲带你去了莫里斯夫人的庆生宴,那时路斯也在。”
      卡兰尔顺着老侯爵的目光看向那个不为所动的少年,勉强一笑:“久疏问候,坎贝尔侯爵。”
      “总之,今天是想请你为我的儿子,占卜一下他的婚姻——是的,他刚刚订婚。”
      卡兰尔应下,看到桌上价格不菲的占卜器具,一时的手足无措让他心中生出一丝酸涩。
      路斯·坎贝尔,他与之交集不多,但也知道那是普瑞什学院最受人追捧的天之骄子。每门功课都几近满分,教授和学生都对其赞不绝口。就连卡兰尔最尊敬的天文系教授,在提到他时都忍不住惋惜自己没有这样才能非凡的学生。
      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姐,能与他这样前途远大的年轻人订婚。
      卡兰尔一边想,一边轻车熟路地卜算。
      大概是那位同窗已将占卜流程告知了路斯,桌上早有一张写了两组出生年月的白纸,大概就是路斯和未婚妻的信息。他看到较晚的那组日期,心里生出种异样的熟悉,但很快被专心占卜的心思所代替。
      “说到底,父亲,”一直沉默的路斯打破沉默,让卡兰尔的思绪断开一瞬,“这段婚姻没有占卜的必要,两家的合作必然让坎贝尔家族走向繁荣。”
      坎贝尔侯爵不以为然:“孩子,婚姻是人一生的大事,我同样重视你的幸福。”
      路斯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卡兰尔装作没听到,开始宣布占卜结果:“坎贝尔少爷,恭喜。您与您的妻子将感情和睦,幸福一生。”
      “谁知道是真是假,任谁都会这样说吧,”路斯淡扫了一眼神色恭敬的卡兰尔,“酬劳给您,相应的,希望您不要将此事泄露,艾德里安先生。”
      卡兰尔无视面前的钱袋,语气依旧平和,但已少了几分敬意,只是强作的从容:“举手之劳,一点小事,不值得酬谢。告辞,坎贝尔侯爵。”
      他回身跳下马车,跑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口中呼出的白气被扔在身后。
      直到他进入一个偏僻的巷口,用钥匙打开旧屋的门,才有熟悉的气息消去几分茫然。他关门后向后一靠,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耳边隐约有谁在低语,卡兰尔环顾着温暖的房间,分明空无一人。他死死捂住耳朵,烦躁地坐在地上。
      “什么天才少爷,他的傲慢真是腐臭不堪,”卡兰尔咬着牙自言自语,“管他的呢,他再自命不凡,也终将踏入虚伪的官场……而我,马上就会成为万人景仰的占卜师!他终其一生都是受家族支配的工具,我却能在自由的吟唱之下叩响通往天堂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卡兰尔为自己的房间做了修整。学院课不多,有大把时间能投入采买。
      他把地板上撬起的旧木板拆了换成新的,将烛台、火柴之类一并扔掉,还丢弃了所有的刀具和尖锐物品,连桌角都包裹上棉布。
      月底这天,他难得一早换上华贵的长袍,喷上香气沁人心脾的香水,金发也梳得根根分明。临出门时,还带上一条时间久远但光彩不减的宝石项链。
      他穿梭于长街,天空不见一束阳光,白得像纸,隐约有几缕乌青夹杂其中。
      酒馆没什么人,卡兰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他习惯于在这个座位上等待那个今天将如约而至的人。
      每次为表敬意与风度,他都不会拿什么占卜书用来消磨时间,只是不厌其烦地注视门口,分辨每一个进来的人。
      但今天他莫名地躁动,时不时将手伸入衣袋,去摩挲那串项链,一会儿满怀期待地到檐下眺望一个个身影,一会儿又没来由地哽咽再慌乱地擦去眼泪。大概在酒馆的伙计看来,他是个常来踱步冥想的怪家伙。
      直到他几乎没了耐心,远处传来敲钟声,刚好十二下。
      而一位衣着简约却不掩贵气的年轻小姐,如同伴随着钟声出游的精灵,雪白的长发引得酒馆中的来客频频侧目。
      卡兰尔不知第几次为之暗自感叹,他急忙招了招手,那位小姐极为明媚地一笑,落座于他的对面。
      “埃莉莎,你今天真是美丽,”卡兰尔从脑子中匮乏的词汇中尽力挑选着扔出来,“大概一万丛花遇见你都会羞愧得失色。可爱的小姐,你一定偷走了太多人的春天。”
      埃莉莎又是一笑:“可怜的卡兰尔,现在是秋天。感谢夸奖……您每次都来这么早。”
      卡兰尔摇头:“不,我刚到。”
      他为埃莉莎点了一杯葡萄酒,手又摸到了口袋里,宝石相撞发出轻微声响,震得他心里发麻。埃莉莎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本老旧的圣经开始翻看:“您听说了吗?洛米基利亚的特鲁普下台了。”
      卡兰尔心思还在一会儿如何自然地把项链拿出来这件事上,闻言支吾着应了一声。他心里有股冲动,涌到喉间又压下腹中。
      “是吗?那您……”埃莉莎又翻了一页,“也该听说我订婚的事情了吧?”
      抚在项链上的手停滞一瞬,卡兰尔感觉心口被人挟紧,痛感后知后觉,像失血过多后的刀伤。他一开口,声音都险些找不回来。
      卡兰尔不敢置信她看着埃莉莎精致的面容:“什么……订婚……我听错了对吗?”
      埃莉莎没动桌上的葡萄酒,抬手又翻了一页:“您的耳朵没有问题,是坎贝尔家的长子,您大抵见过吧。”
      路斯·坎贝尔······?
      “为什么?我们不是…”卡兰尔没忍住站起身,隔着桌板俯视埃莉莎额角的发缕,“你说过的,会和我一起……”
      埃莉莎终于抬眼看他,迷人的双眼毫无波澜:“我们之间,只是朋友,不是吗?”
      一阵雷声,像隔了层铁壁,沉闷而突兀,纸窗透过的白光闪动,卡兰尔在那一刻看到埃莉莎眼中倒映的自己。惊慌、无助、错愕、愤怒……还有狼狈。
      卡兰尔无力地坐回去,像是忽然惊觉什么,又前倾身体:“是不是你家里强迫你?你不想的对不对?你无力反抗对不对?”
      雨声渐渐清晰起来,埃莉莎把书放在桌上,那是她母亲曾翻看过无数次的。
      “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也不是经过什么政治联姻的考量,我凭我自己的意愿同意了这场婚约。我欣赏坎贝尔少爷的儒雅、沉着、富有才华且志向远大,他身上无数品质吸引着我,否则我不会答应。因此,请您停止这样幼稚的猜疑,这是对我与坎贝尔少爷的无礼。”
      卡兰尔紧握着拳,深吸一口气:“那您之前说过的,要支持我走上占卜师的前途,会理解我的想法,会让我相信自己的才能……”
      “您分辨不清客套话吗?”埃莉莎极为不耐地闭了闭眼,这副神态卡兰尔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我只不过展现了对每一个人应有的友好与尊重,您却不可救药地误会了我。说实话,我厌烦极了不分轻重的人,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控制,整日沉浸在虚妄的幻梦之中,全然不考虑未来。请不要将我也纳入您的幻想之中,再次见面的话,称我为坎贝尔夫人。”
      埃莉莎拿起书,拿过酒馆准备的伞,站起身就要抬步,却被卡兰尔抓住了手腕。
      “听我说,埃莉莎,我快要…”
      “请自重,艾德里安先生!”
      如有实质的一句话,震得卡兰尔的手失了气力。
      当他再回过神,眼前只剩被风雨吹打得颤晃的木门。
      又是谁在私语,卡兰尔的牙有些疼。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注视着这里,目光满是不言而喻的调侃,但没有人在说话。
      桌边原本搁置了两把雨伞,现在是一把,当天下午又变回了两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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