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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晨曦 “我说,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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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省的气候稍稍比徊安更温和一点,街景大差不差,只是城管似乎管得严,街边几乎见不到什么摊贩。
司机跟着导航指引,将车停在某所国立大学门口。正值阴天,下车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有些冷,谢竹尘拢了一下衣领。
他仰头看向寒假期间几乎无人进出的校门,校名白底红字,笔迹雄浑大气。
谢竹尘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抱着文件袋只身向前走去。
司机再次发动车辆,停在路对面的停车位。许荷声和宋晚知就那样隔着街道,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停在值班室前,又消失在大门后。
谢竹尘出示手机邮件,身侧的便捷通道被值班人员开了锁,他穿过那扇门。
校内的喷泉在冬天依旧灵活流动,发出清明水声,树木和灌丛郁郁葱葱,绿篱间的粉白茶梅在微冷的风中散发淡香。
谢竹尘抬眼观望颇具设计感的白色教学楼,又去看四周的雕塑和路牌。
这是谢远度和庄念昔曾经就读的学校……
谢竹尘每看一处,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他们是否在那里留下过什么回忆?或者站在他的位置以同样的角度看过那里?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怎么从事同一份工作的……
小时候的他还没有对这些产生好奇,很多问题都还来不及问。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交谈几句过后,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十几分钟后,谢竹尘在校内的研究院门口,见到了电话那头的人。
对方是位两鬓斑白的老先生,衣着朴素,面相和善,站在檐下,手中抱着很厚的资料,腰板却挺得很直。见到他以后,轻轻“咦”了一声。
谢竹尘只当对方觉得他有些太年轻,局促一笑:“请问您是洛教授吗?我刚刚跟您通过电话。”
洛教授点头,主动和他握手:“我上了年纪,记不清你的名字了,你的邮件上写过……”
“没关系的,我是李子尘。”
谢竹尘随口编的新名字,洛教授却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很认真。谢竹尘垂眸,把愧意隐藏在眼睫之下。
这里不方便说话,洛教授邀请他去自己在校内的宿舍。
路上几乎看不到来往的学生和教职工,只有两侧树木枝叶在高处相接。
洛教授随口问起:“子尘啊,你多大了?”
谢竹尘没有迟疑:“二十二岁,今年刚上研究生。”
洛教授笑了笑,皱纹更深:“那真是年轻有为了,你之前在哪所大学读书?”
谢竹尘说了家乡的省属大学。
洛教授点头。谢竹尘以为他接下来还要问自己在哪里上研究生,已经开始默念提前打好的腹稿。
但对方没有再就这个话题问下去,而是转而说起:“我十几年前去过徊安,风景大概很好,但是我记不太清了。”
谢竹尘应着:“是很好。”
他笑得温和讨喜,而拿着文件袋的手不甚明显地抖了一下。
洛教授的双眼与年龄不太相称地清明,看着远处的时候会映出所见的风景。
“你说你的导师曾经是小庄的助手……为什么这份资料,会搁置这么久?”
谢竹尘:“……您有看,最近的新闻吗?关于那个地下违|法机构……”
洛教授沉默片刻,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开始看到标题,我以为,就是在讲那个机构做尽丧尽天良的事,终于被发现。”
“可那篇报道又提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故,居然是那些人制造的,”,洛教授的双目逐渐浮上泪光,声音也更为沙哑,“警|方查出,当年小庄和远度的邮件被他们截取……”
谢竹尘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仿佛那些时刻缠绕他的情绪能顺着喉咙咽下去。
那封邮件、当年传达的任务、其他的佐证……被他收集到一起,锁定在机构的系统,都是为了警|方调查的时候,能立刻发现。
几天前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他们照旧在赶路。谢竹尘坐在车后座,泛白的指节扣着手机,目光在那一行行文字上反复游走。
天光大亮之前,他的眼泪几乎在凌晨就宣布告罄,只有变轻的滚烫呼吸晕开在屏幕前。
五分钟前的报道,此时的转发与评论已经将要破万。
他没有出声,许荷声和宋晚知却默默看向他。车内出奇地安静,只有手机屏幕显示的几个数字不断跳动变化。
谢竹尘感受到他们的视线,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只是数不清是第几次,他又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们走到某栋楼下,洛教授扫过门禁卡,带他走进一楼左侧的居室。
洛教授把资料放到书桌上,就去了厨房找茶叶,谢竹尘提出帮忙烧水,洛教授没多客套,把水壶递给他。
饮水机是老样式,谢竹尘用着却并不算手生。
听着饮用水逐渐沸腾的咕嘟声,谢竹尘情绪缓和不少,终于能继续回答洛教授的问题:“您应该也知道他们有个孩子。”
洛教授把茶壶和杯子摆在房间的折叠木桌上,拿茶镊慢慢夹着茶叶:“是,但我没真正见过那孩子……说起来他比你小几岁。”
“他出生的时候,远度给我打过电话报喜,说孩子很可爱,还让我给孩子起个名字。我原本觉得不妥,但他说小庄也是同样的想法,劝我别推辞。”
谢竹尘取了烧水壶,闻言抓着壶柄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即徐徐倒进茶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处在虚空一般上下沉浮。
他把烧水壶放回原处,再开口问出那一句:“那您……起了什么名字?”
他极力让语气听上去足够自然,音量却还是越来越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洛教授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像是陷入回忆,一字一句回答——
“我说,既然姓谢,不如就叫……竹尘。”
“当时我有幸应邀去北方的甄州市参加学术交流会,会场外有仿制园亭,种了片竹林,恰好又下过雨……我看着外面的景,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身在尘嚣处,心在水槛清。
谢竹尘低着头,指节僵硬,很久都说不出话,直到洛教授把沏好的茶倒进他面前的杯子里。
“子尘,你继续说?资料的事和那孩子有什么关联吗?”
谢竹尘回过神来,闭了闭眼:“他……谢先生和庄女士过世后,就被送到福利院。他生过一场病,小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
“但他运气很好,很快就被领养,养母对他也很好。最近新闻报道比较多,他看过以后,想起很多事,就回当年的家找到资料,按里面的留言,交给了我的导师。”
洛教授抿着茶,把杯子放回桌面,长长叹出一口气:“那些人真是造孽……那孩子是用‘竹尘’这个名字吗?他过得怎么样?你听说过吗?”
谢竹尘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棕红的茶水映出他的样子,他第一句话说得最坚定:“是,他的名字一直都是谢竹尘。他现在上高三……成绩挺好的,复习也很努力,一切都好。”
谢竹尘把文件袋双手交给洛教授:“他最希望的,就是这份研究成果能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洛教授接过,重重点头:“一定。”
谢竹尘觉得自己的状态不足以支撑自己去编更多谎话了,于是他喝完茶就站起身。
他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其实知道自己不该抱太大的希望。
那只文件袋原本是附着一张纸的,上面用谢远度的字迹写了洛教授的电话和任教大学。
谢竹尘联系到自己在家里翻找到的父母的毕业证,以及父母曾经告诉他两人同在福利院长大的经历,猜到洛教授与父母深厚的师生情谊。
但他现在不敢以“谢竹尘”的名义示人,就算问出口,洛教授也不一定能解答。
他问出口,大概是因为突然知道“谢竹尘”这个名字是由洛教授起的,难免放任一些不切实际的冲动。
“其实……谢竹尘他,想去看看谢先生和庄女士,”谢竹尘垂眸看着地板说话,虽然自知无礼,也不敢再与洛教授对视,“如果您知道他们的……埋骨地在哪里,或许我可以代为转达。”
他说完就静静等着,做好了被拒绝、被反问的准备。
洛教授却直接走向书桌:“就在徊安的公共墓地,具体的我给你写下来。”
谢竹尘顿了一下,抬起头:“您……去过那里吗?”
洛教授撕下一张草稿纸:“去过,当年得知消息后就去过,看了看他们两个……原本还想去看看竹尘有没有人照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孩子的消息……”
洛教授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谢竹尘接过字条,目光扫过那行字,就小心折好收进了口袋。
那个墓园他猜到过,但机构的人当然也知道那个地点,一定提前在那附近安排了人手守株待兔,一旦他们出现,难说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逃脱。
许荷声和宋晚知问过他这件事,他们怕他解不开心结。
但比起遗憾,谢竹尘更害怕的是他们两人身陷险境,他再没有别的什么能失去了……
洛教授要送他,谢竹尘劝他休息,洛教授也不过多坚持,只是告别时拍了拍他的肩。
“孩子,如果什么时候想来这里学习,随时欢迎。”
谢竹尘半知半解地应下,走到宿舍楼外,才觉出其中几分模糊的意味。
他回头看了看那栋宿舍楼,又朝路口走了几步,抬头看到十几步就布有一面宣传栏、一台借阅机的林荫道。
又走了几百步,他看到三层楼高的图书馆,看到外观讲究的音乐厅,又见到开放式的理综教学楼。
大概是因为路上没人的缘故,也或许是由于天气,他一路走来都十分安静,见到的每一个地方也似乎都是同一个颜色。
直到一抹亮眼的红闯入他视线。
谢竹尘定眼一看,那是一只崭新的红灯笼,挂在食堂大门前。
食堂里人声热闹,与外面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谢竹尘不由自主靠近几步,看到了食堂里挂着的红绸。
“同学,等人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多冷的呀。”
谢竹尘回头,说话的是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女职工,比他低半个头,笑吟吟地抬头看他。
谢竹尘侧身让路:“我……我只是,在外面看看。”
妇女却没立刻往前走:“进去看看也好嘛,元宵节不是快到了吗?食堂今天还会送元宵的。”
谢竹尘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纠结片刻走进了食堂。
食堂一楼很大、很明亮,座位也很多,但此时仅有几个桌子坐了人。
吃饭的大多是职工,同事之间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身侧恰好就是发汤圆的窗口,厨师拿着大汤勺,在冒着热气的大锅里缓缓搅着。
谢竹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出食堂,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一路上的景象在眼中飞速倒退,谢竹尘跑出校门以后,停下来喘着气,同时目光掠过对面的街道。
谢竹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上的大字,就趁着绿灯穿过街道。他轻轻敲了敲车窗,随即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去。
许荷声外套衣料簌簌作响,然后递来一个塑料袋,谢竹尘接过来,里面是小笼包和一碗馄饨,不知道买来多久,还是温热的。
谢竹尘一时有些恍惚,这份早饭的香味很像徊安他们家小区外早餐店里的餐食。
车辆启动,司机驶出车位,稳稳往前开去。
谢竹尘嘴里咬着包子,宋晚知从前排回头道:“小谢,我和小许刚刚商量了一下……我们回筝明市吧。”
谢竹尘咽下包子,眉目漫上几分凝重:“要回去吗?可那些人……”
宋晚知:“是,不过你之前查过机构的信息往来,他们只知道人民医院和实岭一中的位置,对于我们的住处并不清楚。”
“你的情况拖不起,但不在人民医院,我没有办法给你开药。而且小许他……”
宋晚知没再说下去,谢竹尘疑惑地看向许荷声,许荷声平静补充道:“我回去上学。”
谢竹尘一时哑然,觉得这话不像许荷声能说出来的。
但他明白,许荷声和宋晚知都不会乱做决定,而且……他现在想起实岭这个地方,似乎不再那么抵触了。
谢竹尘想了很多,一碗馄饨吃完以后,他给了答案:“那我们就回实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