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35、出逃 “我不明白

　　“小尘哥哥，那些穿白大褂的成年人，有许多是自愿跟着Lucifer到这里的。”
　　“但是，D0907，”小声紧接着说，“她完全是被迫的。”
　　谢竹尘的呼吸仿佛停滞一瞬，大概是对那个女人总是如枯木一般的双眼产生的不解，此刻终于在心中了然。
　　小声捂着伤口的位置，虽然Lucifer让人给自己包扎了伤口，也换了新的制服，被电击部位依然留着被撕裂般的剧痛，深入骨髓的酸麻感经久不散，他即便勉强站着，四肢也一直打颤无力。
　　“我们可以相信她，她希望我们出去……然后去报警。”
　　谢竹尘没再说话，小声本以为他又开始推演自己的计划，于是静静扶着墙，不再说话。
　　谁知他忽而听到靠近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后退，手腕已经被谢竹尘握住。
　　“你不希望我开灯我就不开灯，”谢竹尘的声音带着脱不开的稚气，却格外认真，“可你一直转移话题，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小声觉得很奇怪，明明眼前漆黑一片，他却仿佛勾勒得出谢竹尘担忧的神情，正如谢竹尘精准地确定他的位置一样。
　　“小尘哥哥，”小声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手又开始颤抖，“我只是太紧张了，刚刚收集这些资料，费了很多力气才不被发现。”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会更认真听你说话的。”
　　他看不到谢竹尘的表情，只是听到对方立刻说“好”，然后拉着他摸索到床边躺下。
　　听到谢竹尘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小声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的来源，心里叹着气。
　　他的小尘哥哥，太聪明了。

　　谢竹尘似乎是思考了很久，第二天醒来时精神不怎么样，但他也立刻告诉小声，停电的时间，就是他们逃走最好的时机。
　　接下来三天的时间里，谢竹尘除了参与常规的测试，其余时间都坐在房间里。借着被子的遮挡，他一遍一遍研究着中控室操作说明。
　　小声训练结束回到房间，看到的景象无一不是谢竹尘有些戒备地盯着门口，发现是他以后又开始拿着说明书研读。
　　每当谢竹尘想问他机构的路线图，小声都只是告诉他：“我记着的，我会指引你。”
　　尽管谢竹尘心里诸多顾虑，却因为对小声无需理由的天然信任而放心地把精力放在其它地方上了。
　　在Lucifer所说的停电时间那天，谢竹尘的培训时间不长，他回到房间以后就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把自己看过的书都放到桌上，当看到那只绿色的熊玩偶时，他犹豫了很短的时间，还是将它放到床头。
　　约莫到两个小时前，谢竹尘把自己和父母的那张合照放进口袋，关上灯和小声一同躺在床上，不过睡意全无。
　　小声并不紧张，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十分平静。一些此刻在一般人看来本该纠结万分的事情，他全然不觉得值得思考。他心里的答案，或是该有的答案，从来都没有改变。
　　谢竹尘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一点都不显得突兀，也是平静的：“小声，如果我们逃得出去，你想做什么？”
　　小声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尽管他知道自己看不到谢竹尘，也依然隔着两只枕头的距离，注视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他想做什么呢？
　　他怎么想得到呢？
　　在这个机构里，他就已经对那个人人奉为圭臬的“天堂”无感，对同龄孩子们奋力追求的高位轻蔑。尽管他已经从谢竹尘的描述中了解到外面的世界，对于自己如何处身于那里，他的想象力也很贫乏。
　　但他只需要一个方向就够了。
　　“小尘哥哥，你想做什么？”
　　谢竹尘曾经谈起外面，总是格外欣喜地说起自己想帮助父母，去做研究工作，或是到游乐园的旋转木马旁边，卖各种口味的冰激凌。
　　但他现在却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小声发觉，与他相对而卧的男孩此刻连呼吸声都是游移不定的。
　　小声刚想说等出去再想也不迟，手腕却被轻轻牵住。
　　“……等我亲眼看到这里被警／察找到、包围、销毁，我或许才能知道，我还想做些什么。”
　　小声想回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却鬼使神差没有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越来越沉默，甚至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放得非常轻。
　　终于，“咯噔”一声炸开，在黑暗中尤为明显，他们都很熟悉，那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他们在那一刻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向门口走去。谢竹尘先伸手摸索墙上的开关，按下以后房间依然漆黑。他立刻开了门，和小声一起走出去。
　　小声拉着他，另一只手摸着墙，感知着墙上的门框，默念着门的个数，遵循着记忆中那张路线图，带着谢竹尘在无边黑暗中奔跑。
　　小声此时并不能全然对脑海中的路线图作出确信或质疑，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触觉检验路线图与实际的布局是否一致。
　　他的脚步却很果决，因为他知道谢竹尘一定在注意他，如果他表现出犹豫和怀疑，谢竹尘就会分心。
　　前面是个分岔口，小声带谢竹尘向左跑去。谢竹尘明显迟疑了一瞬，却依然跟上了他。
　　小声心下沉了沉，这时路线图与谢竹尘的想法相悖，他没办法忽视。但谢竹尘之前没有提到过自己知道一些路线，应该是只了解过关于这个岔路口的消息，即便他否定了D0907给他的路线图转而让谢竹尘来选择，谢竹尘也没办法真的找到出口。
　　于是他装作没有察觉，依然按照路线图去走。
　　直到他们走到某处，小声忽然慢下了脚步。
　　原本在路线图上，这里指示他应该直走，但他现在所触及的地方，却是一堵墙。
　　小声眨了眨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墙的尽头是左转弯路，但在路线图上，这里应该是右转。
　　“小声？”
　　谢竹尘抓着他手腕的手轻轻晃了晃，压低的声音里有几分不安，但似乎又有几分意料之中。
　　小声刚要回答，上方却忽而响起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紧接着耳边被某种飞速袭来的物件带起气流，他迅速拉着谢竹尘的手后退。
　　一声闷响，是利器扎进墙壁的声音。
　　谢竹尘当机立断，拉着小声进了一扇最近的门。
　　“看来停电的消息不完全是真的，”谢竹尘气息不稳，手心也凉得吓人，“而且还有潜藏的机关，对付我们这种想出逃的人。”
　　小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坦白道：“还有路线图，从刚才的那个转弯开始，就已经对应不上了。”
　　尽管这是无可厚非的局限，他依然很想说一句抱歉，但心里明白他们显然没有时间说这种多余的话。
　　谢竹尘沉默几秒，将另一只手盖到小声手背上，双手握住他的手压了压：“我现在想原路返回，然后以最快的方式去中控室。小声，你做得到吗？”
　　小声被谢竹尘镇定的语气感染，思路跟着活泛了些：是啊，既然此前的路对应得上路线图，那么就可以放心利用前半部分的路线图了。
　　他旋即开门，说：“可以。”
　　小声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幅路线图，快速勾勒出一条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到中控室的最快路径。
　　有许多机关在他们经过时被触发，小声和谢竹尘都不约而同加快速度，几次让暗器擦身而过。
　　碰到中控室门的那一刻，两人闪身躲进门里，门板外侧居然也同时响起被利器刺中的声音。如谢竹尘所料，这里虽然灯是灭的，中控仪器却亮着光。
　　小声终于看得到一些东西，他连忙用目光检查了一遍谢竹尘身上，发现没有伤口以后松了口气，却忽而被一阵迟来的痛觉席卷，他侧目发现，自己右肩的衣料已经红了一片。
　　他庆幸自己是用左手牵着谢竹尘，谢竹尘对他点了点头，仪器光线昏暗，没有让他察觉什么不对。谢竹尘带他到中控台前，自己开始按记忆操作。
　　小声能感觉到谢竹尘有一瞬的怔愣，但很快抬手开始操作。他看到屏幕上出现一列按顺序排列的编号，在谢竹尘按下一个“Ctrl”和一个“A”以后字体全部变成了蓝色，随后谢竹尘又按下不远处一个标志像锁一样的按钮，那些编号后就都被加上了一个锁的标注。
　　“这样，应该就可以让那些暗器停下来了……”
　　小声点了点头，问道：“小尘哥哥，这个仪器是只能显示编号，不能显示路线图吗？”
　　谢竹尘接连试了几个按钮，都没有图出现：“看来不能。”
　　谢竹尘闭了闭眼，仿佛在推演什么。
　　小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发现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依然有红光闪烁，他在地上随手找了只螺丝钉，投向摄像头。
　　螺丝钉深深钉入镜头，声音不大，红光苟延残喘地闪了闪，渐渐彻底熄灭。
　　谢竹尘又睁开眼，瞥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然后在中控台上按下几个按键，输入一串编码，最后点下确认键。
　　“小声，”谢竹尘回头认真看着他，“我找到了打开出口的方法。”
　　“出口控制电路不受总电闸影响，现在我们要离开中控室，去到出口和中控室电路连接的地方，那里应该会有一个按钮。我已经设置了通行许可，只要我们找到那个按钮，就可以触发出口的彻底解锁。”
　　小声立即说好，要在谢竹尘之前去开门，却听到门把手附近的门锁作响。他的手顿在门把手上方，而谢竹尘直接按下了门口的开关。
　　中控室的灯，霎时亮了起来。
　　小声指间一紧，来电的时间远比Lucifer说的快，说明这场停电持续到这里，已经无法容忍他们在机构里横冲直撞，要作出更进一步的行动了。
　　他回头想问谢竹尘的意思，却看到男孩慌乱的眼神。
　　“小声，你什么……什么时候受的伤？是不是很疼？看上去好严重……”
　　小声摇了摇头，用左手按着谢竹尘的肩：“小尘哥哥，我们得尽快作决定，不然会被包围在中控室里。”
　　谢竹尘直视小声的双眼，紧咬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中控台前，又打下一串编码。
　　接连几个操作以后，中控室的系统被他锁定。
　　“小声，现在带我去配电箱的位置。”
　　“我印象里没有这个地方。”
　　小声回答得很快，也很确定。谢竹尘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无奈一笑。
　　越想隐藏的东西越是重要。比如为了不让他们顺利逃出去，故意把后半张路线图画错，又比如现在，根本没有把配电箱体现到路线图上。
　　“那也没关系，晓眠告诉过我。”
　　谢竹尘拉着小声的左手，迅速打开中控室的门。
　　开门的一瞬间，谢竹尘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拉着小声向反方向跑去。等到跑过一处转角，小声回头一看，几个身形高大的管理层追在他们后方，手上似乎举着什么武器。
　　小声只能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他训练的指导员。
　　好在这里路线复杂，谢竹尘绕了几个弯，很快将他们甩开。
　　谢竹尘刚才在中控台上应该是提前打开了配电箱的锁，当他拉着小声跑到配电箱前，“矩形门”已经弹开。
　　他毫不犹豫拉下总闸，关上配电箱。那一刻，目之所及，尽数化为黑暗。
　　“小声，已经确定确定的路线当中，距离出口最近的，是哪个地方？”
　　小声回忆了片刻：“是档案室，我带你去。”
　　他拉着谢竹尘的手，依然用另一只手摸着墙壁，向前跑去。
　　他一心不得不二用，忍不住去想那“错误”的半张路线图。
　　那时他“答应”Lucifer的提议以后，Lucifer最后嘱咐他，要他把谢竹尘引到一个叫做“监禁室”的地方。可Lucifer应该知道D0907收集到的路线图是错的，又为什么觉得他找得到监禁室？
　　难道只有通往监禁室的路线才是对的？
　　可Lucifer既然想让他没有毁约的余地，就一定想让那张路线图足以让他找不到错处。此前他已经在机构里穿梭过几条路，凭借感应卡也偷偷进过一些地方，如果胡乱改动路线图，难保不会被他一眼识破。
　　既要“假”，又要“真”……
　　小声的脑海里回想起一句话。
　　“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是因为顺序被颠倒，就成了以假乱真的谎言。”
　　蒙太奇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