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34、谎言 “把他留在

　　小声推门而入，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女人，侧对着门口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D0907回头，手势示意他站在自己身边的柜子后面，一向没有波澜的神情此时居然略微泄露出紧张。
　　小声没有抬头，很快贴着墙走到那边。
　　D0907眼睛回到屏幕上，声音较低地对他说话：“你那张卡要收好，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小声“嗯”了一声。
　　D0907按了几次鼠标，屏幕上的内容从复杂的数据变成一张拼凑而成的示意图。
　　“你记好这张图，等三分钟后，我就必须删除掉所有痕迹。”
　　小声的视线飞快在那张图上游走，那是机构的路线布局图，出口二字没有被明确打出，只用明显的缺口代替。
　　他记得很快，但反反复复记了将近三分钟，不肯早早把目光移开。
　　D0907在三分钟之内把图片和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换成数据页面继续不断敲着键盘，同时依然在对他说：“那张纸你也拿着藏好，拿给A0815看，是中控室操作系统说明。”
　　小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桌子高度几乎与他的眉心齐平，桌面上堆放许多白纸，桌沿搁着一张折好的纸，隐约可以看出，里面的墨迹勾勒的，是错综复杂的路线。
　　“我还有一个问题，”小声将那张纸藏在腰间，“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声不相信D0907会出于善意帮他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在威胁。

　　自拿到感应卡以后，小声除了训练时间都会把卡片贴身保存，却一直都没有动用过。
　　直到上一次的活动时间，在谢竹尘告诉他们自己的计划以后，趁Soir和谢竹尘谈话的间隙，晓眠轻声把他叫到一边。
　　“你想帮他，其实有一个最优解，不过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
　　“拿着这个优盘，去找D0907。”
　　……
　　他其实一向和晓眠没什么交集，只有谢竹尘在的时候，他们才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对晓眠谈不上信任，倒是戒备有余。
　　不过告诉谢竹尘真相的人就是晓眠，她没理由破坏这件事。所以小声向谢竹尘编了借口离开，去找D0907的房间。
　　过程不算顺利，此前他没有完整地走过一次这个机构，还是躲躲藏藏、徘徊周折几次，看到一个白大褂袖口处绣着“D”的管理层恰好经过，暗中跟在后面，才找到了管理层宿舍区。
　　D级管理层的房间不算多，那个管理层进的房间没有编号，类似的房间只有三间，其他的房间都有编号，而D0907的房间在这条走廊的最深处。
　　他摸出感应卡，推门进入了房间，又立即关了门。
　　房间里的人正在电脑前飞速打字，闻声回头，眼底透露出惊异。
　　小声本以为她会语气不善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可以进来，或是直接过来搜自己的身，但这个年轻的女人却是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他身后，然后示意他走近。
　　D0907从椅子上起身，以半跪的姿势与他平视。
　　“你怎么进来的……你有感应卡是吗？”
　　毫无逼问的姿态，甚至有一丝担忧。
　　小声没有回应，只是拿出优盘，递到她面前。
　　“你先看这个。”
　　D0907接过优盘，只好先用自己的电脑查看。
　　似乎内容是一把映照一切的剑，刺痛她的眼睛，她慌忙退出了页面。
　　小声的目光瞥过那上面，仅仅获取到只言片语，但他终于知道晓眠为什么会说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做。因为谢竹尘就是谢竹尘，哪怕身负仇恨，也不会因此变得擅长去威胁什么人。
　　“……这是从哪里来的？”
　　小声想了想，回答说：“捡的。”
　　D0907欲言又止了几次：“……你想要什么？”
　　小声第一次明白，原来这就是“威胁”。他并不感觉到谢竹尘提到这个词时所讲的抵触与害怕，他只觉得很荒唐。
　　一个动作、一句话，哪怕是他，也可以支配他人。
　　——而不必取走对方的性命。
　　他把谢竹尘曾提到过的、需要却难以获得的东西都向D0907提出，他每说一个，对方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你想逃出去……？”
　　小声点头，随即摇头：“我更希望另一个人可以逃出去，我自己，我不确定能不能。”
　　D0907的手紧扣着自己的镜片，似乎是思考的习惯使然，亦或是压抑不安。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勾出一幅简洁的路线图，起点是A级宿舍区，路线上画了很多小矩形，用来示意门，终点是被圈住的一扇门。
　　“七天……下一个活动时间，我会在这个房间等你。”

　　而小声现在回忆着刚刚看过的东西，每一条信息都过于详细清晰了，与此相对的，被发现的风险一定更大。
　　如果D0907帮他只是迫于他的威胁，完全可以粗略地搜集即可，反正凭他的认知也不会发现差别。
　　可这样细致到极点的路线图，就像是很希望他们真的可以逃出去一样。
　　D0907听到他发问，回头沉默地看他半晌，小声迎着她目光，很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可惜他不是Soir，除了谢竹尘，谁的眼睛他也看不透。
　　D0907很年轻，似乎比这里任何一个穿白大褂的成年人都要年轻。虽然她和那些人一样看上去冷淡、无情，却总是多了一丝哀伤。小声看得出来这一点，因为谢竹尘自从那天以后，就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
　　有这样的情绪，一定有什么在意的、失去的东西。这是小声从谢竹尘说出的、未说出口的话里学到的。
　　小声上前半步：“难道你帮我们，就没有自己的目的吗？”
　　“你完全可以现在就说出来，而不是在我没有余力做其它事情的时候。”
　　D0907垂眸，静静地沉思，忽而讽刺地嗤笑一声：“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能逃出去，他也会报警的，对吧？”
　　“他会的。”
　　小声没有半分迟疑地笃定。
　　D0907抬眼看着他：“那就是我希望的。”
　　小声从那双向来平淡的双眸中，看到格外浓烈的情感，和谢竹尘的眼里曾有过的东西实在太过相似。
　　——恨意。
　　小声刚要再问什么，门猝不及防地发出响声，缓缓打开，他充满戒备地回头，看到了那个他只见过一次、却难以遗忘的人。
　　Lucifer的双眼在墨镜后，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D0907。在余光里，小声察觉身边的女人居然在发抖。
　　回想那时看到的优盘里的内容，小声在高度紧张之余，很快串联起所有信息。
　　“孩子”“实验”“监视”……
　　他依然不太明白这恨意的来源，但他已经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男人，对谢竹尘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对D0907就可能有多大。
　　同时他又模糊地感觉，二者是难以比较和衡量的。
　　“B0715，活动期间只能在自己的房间或活动室里，这是规定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声直视他的墨镜，但一言不发。
　　Lucifer挑起嘴角，缓缓摇了摇头：“这里最高的规则，就是不能违逆我。你跟着A0815时间久了，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他可以做的一些事情，你不会以为我们对你也会宽容吧？”
　　小声听到他忽然提起谢竹尘，心里沉了几分，双手紧紧攥着拳。
　　“抱歉，Lucifer先生……”他咬牙片刻，低下了头，极力作出顺从的样子，“我不会再违反规则。”
　　下一刻，Lucifer身后的几个管理层走进来，抓着他的手臂押出门，他回头，发现D0907也被押住。
　　他被蒙住了双眼，感觉到自己腰间的白纸和感应卡被抽走。他被拖拽着走了很久，到了另一个地方。门关上以后，他被铁环固定在身后的铁板上，眼罩倏地被拿掉，好在这里灯光比较昏暗，他眯着眼，不至于很难受。
　　当他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先有的是迷茫。
　　很多他没有见过的东西横陈在桌上，但他认出了匕首和手术刀，其它东西也大多有着锋利的刃。
　　墙上没有刷白色的漆或贴墙纸，有层叠的灰褐色、暗红或鲜红的血迹。
　　他面前站着Lucifer和另一个管理层，那个管理层正在穿一件类似塑料材质的外套，把身上的白大褂包裹得密不透风。
　　Lucifer垂眸看着通讯器，嗤笑一声：“路线图、中控室……D0907居然都找到了。”
　　小声呼吸一滞。
　　居然在删除所有痕迹的情况下，都会被Lucifer查到。
　　那岂不是……他自己成为了谢竹尘逃出去的最大阻碍？
　　一想到这里，小声就再难平静，心口像被凿开一样，鲜血淋漓之余，尽是酸涩苦楚。
　　Lucifer复又抬头看他：“B0715，你可以猜一猜，我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孩子想逃的。”
　　小声死死盯着Lucifer的墨镜，语气分外肯定：“不是他，是我。我想逃出去，他只是想帮我。”
　　Lucifer后退半步，那个管理层从桌上拿起一根黑色短棒，小声尚未反应过来，那短棒的一端已经抵到自己的腰腹。一息之间，仿佛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皮肤，快速穿透肌肉钻进骨头，紧接着全身肌肉剧烈地痉挛收缩，小声下意识叫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身体内部有什么在炸裂，心脏猛地抽动，窒息和濒死感顷刻吞没了他。
　　小声不知道那短棒是什么时候被移开的，痛苦并没有立刻消失，他腰腹处的皮肤被撕开一样地剧痛，四肢一直打颤无力。
　　“孩子，你要知道，说谎会被惩罚。”
　　额头的冷汗渗入左眼，小声垂眸，模糊地看到被染红的白色衣料。Lucifer缓缓摇头，又走近一步。
　　“孩子，自从那天以后，我一直很看好你，哪怕你犯了错误，我又怎么忍心重罚你呢？”
　　Lucifer的声音落入小声的耳朵，已经是又微弱又模糊了，小声迟钝地回忆，才知道他口中的“那天”是指什么。
　　——是他亲手杀死B0714的那天。
　　“所以，只要你改好，你依然可以去找A0815。”
　　小声的眼睫微颤，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马上，就到活动时间结束的时候了……我还没回去的话，你们猜他会不会找我？”
　　小声在赌，赌他们不敢让谢竹尘在至关重要的实验时期又在精神上受到打击。
　　Lucifer仿佛顿了一下：“孩子，你该不会是在威胁我吧？”
　　仿佛是什么好笑的笑话，Lucifer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声用力眨了眨左眼，抬头看向他：“起码这威胁是有用的，不是吗？”
　　Lucifer笑意未收：“即便我把你放回去，难道他就不会恨我吗？你应该想到，我既然能查到你们搜集信息的痕迹，也当然会知道他为什么想逃出去。”
　　小声面色很苍白，却出奇地冷静：“你既然知道原因，就应该明白，哪怕你这次阻止了我们，他也总有一天会再想办法逃出去。”
　　整个房间陷入了寂静，Lucifer沉默地端详着小声，管理层一动不动待命，小声闭上了眼，等待自己的命运。
　　“三天之后，会有一次电路维修，整个机构停电二十分钟。”
　　Lucifer忽然说出这样一句，小声睁开眼，皱眉看着他。
　　“B0715，我要你继续帮助A0815。只不过，不能让他成功逃出去。”
　　小声茫然地看着那两片墨镜镜片，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放心，D0907给你找的消息都是真的，这个，”Lucifer把那张中控室操作说明慢条斯理地折好，放进小声胸前的口袋，“也是真的。”
　　“不过那张感应卡，我不能给你，你也用不上了。”
　　小声在脑海里编排着他能想到的一切可能，一一排除否定以后，剩下的那个模糊的猜想让他心头生出抑制不住的愤怒。
　　Lucifer欣赏着他凌厉的眼神：“你和A0815都是聪明的孩子，你要知道，如果你不听我说的做，我完全可以对A0815用精神操纵的药物。”
　　“哪怕这会让他的思维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也好过留下随时背叛我的隐患。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这么做的，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他变成那样，对吧？”
　　“可是如果换成另一种选择呢？”Lucifer不管小声有没有回答，也自顾自地说着，“你只需要用你对机构的忠诚来告诉他——他无路可走，只能选择相信我，服从我，他就可以毫发无损，并且长久地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不是吗？”
　　“他可以接手他父母未完的工作，完成他自己的梦想，为机构研制最顶尖的药物。”
　　“你不觉得牺牲他对你的感情……来换他的幸福，很值得吗？”
　　小声看着地面，似乎是在沉思。Lucifer很耐心地后退半步，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等到小声再抬头时，他身上的冷汗已快变干，衣服上血迹的颜色也变得更深，不再蔓延。
　　伤口依然作痛，他勉强笑了笑，似乎十分愉悦。
　　“Lucifer先生，您太了解我了。比起放他自由，把他留在身边，才是我想要的。”